村民們往兩邊一閃,狄公、李元芳、曾泰、我還有何雲等人在眾衙役捕快的簇擁下,快步走了過來。
衙役們一擁而上,推開按壓方根生的村民,將他扶了起來。
方根生指著一名衙役的鼻子道:“嘿嘿,你是玉皇大帝,我是太上老君,咱倆一起去抓鬼,一起去抓鬼呀!一起去抓鬼!”
曾泰看了他一眼,問龐三道:“你們這是幹什麼?”
龐三瞥了曾泰一眼:“你是什麼人?”
班頭一聲怒喝:“大膽,這位是永昌縣令曾大人!”
龐三一驚,趕忙跪倒:“太爺,恕小人有眼不識泰山!”
曾泰道:“起來說。這是怎麼回事?”
龐三道:“回太爺的話,不知是打哪兒來了個失心瘋漢,一早便在這院兒中又蹦又跳,嘴裡高喊‘無頭鬼’!”
曾泰莫名其妙:“無頭鬼?”
龐三道:“是呀,他一直在喊‘無頭鬼’,過了一會兒又喊‘抓鬼’,又是什麼‘天兵天將’,胡喊亂跳,小人等怕他喊脫了力,這才將他制住!”
曾泰點點頭:“是這樣。”
狄公問道:“這個院子是何人居住?”
龐三道:“哦,這個院子廢棄了幾十年了,無人居住。”
忽聽身旁一聲驚叫,眾人回頭,只見飛龍使何雲渾身顫抖,直起身來。狄公問道:“怎麼了?”
何雲指著地上道:“大、大、大人,您來看看,這是什麼?”
狄公、李元芳、曾泰快步走過去,只見泥濘的地面上,散落著村民們的腳印;再往前看,幾個海碗大小的馬蹄印深深地嵌在泥地中。李元芳驚呼:“是他!
曾泰對狄公道:“恩師,和官道上的馬蹄印一模一樣!”
狄公快步走過去,何雲哆哆嗦嗦地掏出懷裡的蹄印拓片,兩下一對照,大小花色一模一樣!
狄公目光望向院中:“凶手曾在門前停留過。”說著,他一揮手向院子走去。
李元方馬上拔出幽蘭劍,一個箭步躥到狄公前面,率先衝進院子。
我說道:“人肯定早就走了。”
後面的龐三“哎”了一聲,彷彿想攔阻,可眾人已快步走了進去。
村民們發出一陣驚叫,爭先恐後地圍在院門前向裡面觀望。
先前那位老漢搖了搖頭道:“不知厲害,竟然亂闖鬼宅,日後必遭禍殃!”
龐三瞪了他一眼:“什麼必遭禍殃!九叔,你老是拿這句話嚇唬人,我怎麼就從沒見過鬼!”
九叔輕蔑地哼了一聲:“等你見到就沒命了!你們這些年輕人,就知道使混耍橫,等禍到臨頭,後悔就來不及了!”說著,他悻悻地轉身離去。
龐三一臉的不屑,罵道:“真是個老糊塗!”
正房的門虛掩著,露著一條窄縫。李元芳停住腳步,狄公走上前來伸手推開房門,我李元芳一前一後閃身而入,狄公、曾泰、何雲等人緊隨其後。房內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無頭屍體,牆上用鮮血畫著一隻滴血雄鷹。眾人大吃一驚,毛骨悚然。
李元芳顫聲道:“又是滴血雄鷹!”
曾泰嚥了口唾沫:“沒有頭顱,沒有左臂,和以前一模一樣!”?
狄公站在屋子當中,一雙鷹眼四下搜尋著:地上的無頭屍體;散落的鋼刀;屋中的方桌,圍在方桌旁的板凳……??
他深深吸了口氣道:“這就是將軍廟樹洞中那些頭顱和手臂的主人。看來,凶犯果然再一次出手了。此人出手殺人,為什麼總是圍繞在江家莊附近,這裡有什麼蹊蹺?”說著,他走到牆壁前,靜靜地望著牆上的那隻滴血雄鷹。大家的目光都注視著他。
狄公回過身拾起一柄鋼刀,看了看,遞到李元芳手裡道:“這種刀叫什麼名字?”
李元芳看了看道:“回手夜行刀。”
狄公點點頭:“使用這種刀的,都是些什麼人?
李元芳想了想道:“因這種回手夜行刀輕便、鋒利,便於攜帶,所以,使用這種刀的人,一般都是身負輕功絕技,慣於夜間行事的武林好手。”
狄公點點頭:“你覺得這屋裡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李元芳點頭:“是的。剛剛卑職正在想這個問題,為什麼這間房子讓人隱隱感覺到哪裡有些不對勁,可又說不出來。”
狄公道:“讓我告訴你是什麼讓你覺得奇怪吧。第一,十幾個武林好手同時被殺,而屋中竟然絲毫沒有打鬥過的痕跡,甚至連桌椅板凳似乎都沒挪動過地方。”
李元芳恍然大悟,連拍額頭:“對,對,對。”狄公接著道:“第二,遍地鮮血,卻沒有腳印,這些人好像都是老老實實站在那裡,被凶手殺死的。”
李元芳道:“對呀。我說怎麼覺得這屋裡怪怪的!”
我見狀說道:“這裡一定不是第一現場。”
狄公繼續道:“元奇說的不錯。不過,這個凶手是個什麼樣的人?這些死者,又是什麼身份?在永昌縣發生的兩個案件與河東、劍南、隴右三道發生的血案有沒有聯絡?還有,這隻滴血雄鷹到底代表了什麼?”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終於還是忍住沒有說出來。??
狄公看了他一眼:“你有什麼話要說?”?
我搖搖頭:“沒什麼。”
狄公對曾泰道:“可以讓衙役們收屍了。還有,今天晚上,我們下榻恩濟莊,你馬上去安排吧。”
曾泰躬身答道:“是”。
狄公慢慢地向門口走去,邊走邊思索,忽然,他的目光被門外臺階上的一樣東西所吸引。這是一根兩寸多長的竹管。狄公走過去,俯身拾起竹管,湊到鼻端聞了聞,登時,頭部一陣暈眩,他的身體晃了晃。李元芳趕忙扶住了他:“大人,怎麼了?”
狄公搖搖頭:“啊,沒什麼,起身猛了些,有點頭暈。”說著,他將竹管揣進了懷裡。腳步聲響,一名捕快飛奔而來,手裡託著一個藍布包袱,對曾泰道:“太爺,在院子裡的蒿草中發現了一個包裹!”
悶雷滾滾,霪雨霏霏。一具具無頭屍體被衙役捕快們抬到了村中的空場上,村民們將場子圍得水洩不通,沒有人說話,驚懼之情掛在所有人的臉上。龐三站在人群中,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忽然,人群一亂,那位九叔在兩個兒子的攙扶下擠了進來,一見眼前的景象,頓時渾身發抖,如篩糠一般,埋怨道:“我早就說過,它不會放過我們!完、完了!”龐三看了他一眼:“九叔,您說誰不會放過我們?”
九叔不停地抖動著:“鬼,當然是鬼!沒想到,時隔六十年,它又出現了!”一聲焦雷在頭頂響起,雨大了起來。
當晚,狄公一行在恩濟莊一個大戶人家下榻。這是個兩進院落。幾名衙役押著胡言亂語的方根生向正房走去。狄公開啟那人的身份牒,上面寫著:“方根生,證聖二年生人,江南東道穎縣人氏。”狄公抬起頭來,看了看桌上放著的藍布包袱。曾泰會意,趕忙將包袱開啟,裡面是疊得平平整整的衣物。狄公沉吟著。門聲一響,衙役押著方根生走進來。狄公站起身來,走到方根生面前。
方根生嘻嘻地傻笑著:“嘿,你這老頭兒,鬍子好長啊。”說著,他伸手來抓狄公的鬍鬚。
一旁的衙役狠狠一擊,把他的手打下去,喝道:“不得無禮!”
狄公擺了擺手,微笑道:“我的鬍子好玩兒嗎?”
方根生傻呵呵地點點頭:“你是太上老君!”狄公道:“嗯,對了,我就是太上老君。”
方根生眼露驚恐之色:“不,你不是太上老君,你騙我!”
狄公道:“我沒騙你,我真的是太上老君。”方根生忽然一聲驚叫,喊道:“你是鬼,你是無頭鬼!”“撲通”一聲,他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鬼爺爺,求求你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狄公啼笑皆非,對身旁的衙役使了個眼色,衙役將方根生拽了起來。方根生渾身亂顫,口吐白沫,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狄公道:“你見到鬼了,是嗎?”
方根生“啊”的一聲大叫,眼睛睜得像銅鈴。狄公問:“鬼是什麼樣子的?”?
方根生的上下牙碰得“咯咯”作響:“無頭鬼,無頭鬼!”
突然,他掙脫了衙役們的手,和身向狄公撲來,雙手死死掐住狄公的脖子,嘴裡瘋狂地喊道:“抓住了,抓住了!我抓住無頭鬼了!”
我直接飛起一腳將方根生踢得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牆上。狄公“哎喲”一聲坐倒在地,曾泰和何雲搶上前去扶起了他。李元芳劍已出鞘,抵住了方根生的咽喉
。狄公叫道:“元芳,手下留情!他是個瘋子!”
李元芳收起了寶劍。只見方根生已在這一撞之下昏厥過去。狄公走過來,蹲下身,抓起方根生的手腕把了把脈,這才長出了一口氣,站起身來道:“此人肯定是見到了殺人凶手,才被嚇成如此模樣。”
李元芳和曾泰猛吃一驚:“他見過凶手?”
狄公點了點頭,指指桌上的那個藍布包袱道:“現在已經可以肯定,這個藍布包袱就是瘋漢之物。他叫方根生,江南人。”
曾泰和李元芳對視了一眼,奇怪地問道:“何以見得?”
我說道:“剛才那個憑上寫了的啊,你們都不注意看……”
狄公打斷我說道道:“正是,還有剛剛我們兩人說話時,你們難道沒有聽出,此人帶著濃重的江南口音嗎?”
曾泰一拍額頭:“對,對。學生愚鈍!”
李元芳道:“可,大人,您說他見過凶手,因此被嚇成瘋癲,這好像有些匪夷所思吧?”狄公道:“哦?為什麼?”
李元芳道:“第一,如果我是凶手,被人發現了蹤跡,我一定會殺人滅口,豈能容這瘋漢活到現在?第二,看此人形貌言語,是個不折不扣的失心瘋子,恐怕不會是被嚇出來的吧。”
狄公“噗嗤”一笑:“好,我回答你的第一個問題,方根生為什麼沒有被滅口,這是因為凶手故意要讓我們見到他。”
李元芳不信:“這、這怎麼可能?”
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回答你的第二個問題,如果方根生是一個天生的瘋子,出門前怎麼會將包袱中的衣物疊得如此平整,又怎麼會想到帶上身份牒?”
李元芳被問得啞口無言。
狄公道:“這一切都說明,這個瘋漢方根生本來是一個正常人。昨晚大雨,他跑到恩濟莊借宿,不想,正好看到了凶手大開殺戒,斬人頭顱,因而,驚恐之下,心智喪失,以致倒生昏亂。”
李元芳將信將疑地點點頭。
狄公道:“剛才我給他號了號脈,三脈衝突離亂,這種脈象在《脈經》之中被稱做‘氣迷心’,也叫‘痰迷心竅’,是假瘋。”曾泰道:“您的意思是,他的瘋症能治?”??
狄公點點頭,從懷裡取出了一個針盒,拿出一枚銀針,淡然一笑:“也許,今天夜裡,我們就能知道凶手的真面目了。”?
我長出一口氣,廟裡慘狀真是噁心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