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擺了擺手:“先不要妄下結論。走,到官道上看一看!”
李元芳正站在官道旁,靜靜地思索著,神色非常緊張,一滴冷汗順著他的額頭滾落下來。天際滾過一陣悶雷,李元芳猛地抬起頭來。
狄公走上官道,一雙鷹眼四下搜尋著:官道上的車轍;一排排馬蹄印……他循著車轍徐徐向前走著,不一會兒,車轍改變了方向,奔官道旁的麥地而去;麥地的田壟旁,泥土翻了起來,一行腳印向麥田深處延伸,遠處,就是那個護田的稻草人,也就是死者陳屍之處。狄公的目光落在了腳印旁一排巨大的馬蹄印上,那蹄印的方向與腳印延伸的方向相同。
狄公靜靜地思索著。許久,他抬起頭來問曾泰道:“你是何時接到報案的?”
曾泰道:“大約是辰牌時分。接到報案後,學生便派人將官道封鎖起來。”
狄公點點頭道:“案發時間是今日凌晨寅、卯兩個時辰之間。”
曾泰道:“哦?何以如此肯定?”?
狄公指著地上兩條清晰的車轍道:“你來看,這就是死者所乘雙輪馬車留下的車轍!”
曾泰點點頭。
狄公道:“從目前路面上的情況看來,以死者所乘馬車留下的痕跡最為清晰,這就證明從案發到報案,中間這段時間裡,沒有其他車輛經過。”
曾泰問:“為什麼?”
狄公道:“如果案發後有其他車輛經過,那麼死者所乘馬車的車轍一定會被其他的車轍所覆蓋。而現在看來,恰恰相反,是死者馬車的車轍覆蓋了其他的車轍。”
曾泰點頭。
狄公繼續道:“這樣我們就可以肯定,從案發到報案,這條路上除了死者的馬車,沒有其他車輛經過。那麼,這條官道直通東都,非常繁忙,什麼時間路上沒有車輛呢?”曾泰略一躊躇,道:“在東都的城門關閉後,路上就沒有車輛了。”
狄公道:“那麼,東都城門何時關閉?”曾泰道:“按常理說,東都城門在醜末關閉,辰時開啟。”
狄公點點頭:“那中間這兩個時辰不就是寅時和卯時嗎?”
曾泰一拍腦門:“卑職愚鈍,恩師所言極是!”
狄公道:“因此,我們可以斷定案發時間就在這兩個時辰之間。”
曾泰連連點頭。但忽然,他又搖了搖頭:“不對……有一點說不通啊?”狄公問:“什麼?”
曾泰道:“既然城門已經關閉,那麼死者卻為何還要趕往東都?即使他趕到了,也無法叫開城門,這種行為恐怕有些不合情理吧?”
狄公淡然一笑,點點頭道:“問得好。依你之見呢?”
曾泰沉思良久,搖了搖頭:“還請恩師開導。”
狄公道:“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死者有辦法叫開城門進入城中。”
曾泰一愣:“這麼簡單?”
我說道:“很多時候很多事情都是非常簡單的,你們非要把它複雜化。”
狄公道:“說的好!”
說著,他對曾泰招了招手:“你來看看這三排馬蹄印。”
曾泰快步走了過來,果然路上清清楚楚地留著三排蹄印。狄公指著靠左的兩排道:“這是死者的兩匹駕轅馬留下的。”
曾泰點點頭。狄公又指著路右側的一排大如海碗的蹄印道:“這一排,就是凶手的馬留下的蹄印。”
曾泰一驚,“哦?”了一聲。
狄公走到官道中央,一邊演示一邊說道:“事情是這樣的,今日寅末時分,死者乘車前往東都,後面傳來了馬蹄聲,凶手飛馬趕到車側,先殺了車伕。殺人的手法非常簡練,一擊之下人頭落地,因此可以斷定,凶手的武器定是一柄長大兵器。車內的人聽到聲音掀開車簾,看到了車伕的屍體,大驚之下跳車逃生……”
說著,狄公帶著曾泰沿車轍來到了麥地的田埂旁,指著道旁被掀翻的泥土道:“此人的身體落在這裡,而後,翻身而起,向田裡跑去……”
他又指著腳印旁邊的一排馬蹄印道:“凶手騎馬隨後緊追,在麥田之中殺死了他。”
曾泰長長地出了口氣:“是這樣!”
狄公回頭,發現遠處官道旁,李元芳正在邁著大步,似乎丈量什麼。李元芳以最大步伐向前走著,邁了四五步後,他突然站住,臉色大變,輕聲道:“不是,絕對不是!”
“什麼不是?”李元芳回過頭來,我和狄公還有曾泰站在他身後。
李元芳指著地上一排大如海碗的蹄印道:“大人,您對這一排蹄印有什麼看法?”狄公道:“剛剛我已看過了,我認為這就是凶手所乘的坐騎。”李元芳不敢相信:“是馬?”
狄公愣住了:“當然是馬。除了馬還有什麼可以充當坐騎?”
李元芳苦笑著,搖搖頭道:“大人,恕卑職直言,凶手所乘的坐騎絕不是馬!”
狄公一愣:“你說什麼?”李元芳道:“卑職雖說算不上是相馬的大行家,但也略知一二。天下馬匹分為多種,以西域馬、蒙古馬為上品,這兩**也是天下最大的馬種。西域馬體態雄健,威武高大,一般在軍中做儀仗之用;蒙古馬體形稍小,但體力充沛,短途衝刺能力極好,因此,在軍中做騎兵之用。可這一排蹄印太可怕了,馬蹄大如海碗,竟比西域馬的馬蹄大出兩倍!剛才我丈量了蹄印間的距離,大人,你看……”他指著蹄印之間的間距道:“此物步幅如此寬大,是戰馬的一倍半還要多,這是不可能的!”
天空滾過一陣悶雷,狄公和曾泰被驚得倒退了一步。天色陰暗下來,“轟隆隆”的雷聲不斷地響起。
狄公輕聲道:“一隻在天下四道十州出現過的滴血雄鷹;一個生於前隋大業七年的百歲之人;一匹蹄大如碗、步幅奇長的妖獸,這個案子到底有什麼玄機?”
一聲霹靂,焦雷在頭頂上炸響。李元芳和曾泰渾身一抖。
狄公抬起頭來:“暴風雨就要來了。”
曾泰道:“恩師,您看這件案子……”
狄公回過頭來:“曾泰,上午你曾說起,派縣尉到江家莊查訪死者江小郎的家人,是嗎?”
曾泰答道:“是。可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狄公道:“這樣吧,你馬上命人將此蹄印拓下。元芳,你帶著拓好的蹄印,持我名帖到殿中省,請人看一看。”李元芳點點頭。
我說道:“不用了,我知道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