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貂皮大衣
虎子輕身的功夫不錯,可也沒能立馬就把這兩個小賊給按住。他開始追的時候,這兩個小賊就已經跑了老遠,只能遠遠看見個影子。而且這兩個小賊也不傻,知道自己的步程肯定沒有成人快,於是就專門去鑽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
虎子雖然算是昌圖府人,可畢竟也不一直住在城裡,對於各種小巷勾連交通迴轉,肯定是不如這些小賊來得更清楚。哪怕他緊緊隨著過去了,卻也始終沒能追上。往往是眼看著要逮住了,這兩個小賊往哪個小巷子裡面一鑽,虎子就又要花上一些時間才能尋到。
雖然虎子一聲聲高喊著抓賊,卻也跟沒喊一樣,所謂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哪怕有一兩個想幫著攔的,竟是沒有這兩個小賊靈活,一閃身的工夫,就從那些人身邊,甚至於**鑽過去了。
從這兩個小賊的手法、逃跑的套路來看,偷竊絕對不是什麼臨時起意,這是兩個慣犯。甚至有可能是哪些見不得人的小幫派,養出來專門扒竊的孩子。
前面兩個跑,虎子在後面追,竟是拐拐繞繞,到了城東。
咱們前文書有言,說昌圖府城東是個什麼地方?這裡淨是一些老房戶,住的都是拉腳搬運打更倒夜香的窮苦人,還有好些破落的無人居住的房子,就成了那些要飯花子遮頭的所在。
這裡也最是藏汙納垢,屬於衙門的手伸不到的地方。三教九流什麼樣的人都有,烏煙瘴氣的。這兩個小賊跑到城東,十有八九,是回了老巢。
如果說在府城裡其他的地方,還能摸出一些交通的規律,到了城東,虎子可就抓了瞎。首先是這個地方他不常來,道路比之其他地方更加不熟悉。再則便是因為這裡建築也沒有個規劃,還有好些斷壁殘垣,混亂不堪。這兩個小子又都是挑著小道跑,虎子追得很是辛苦。
到後來虎子追得惱了,一提身子,直接上了房。居高臨下向下望,附近通路一覽無餘,這兩個小賊就算是再鬼精鬼靈,也逃不出虎子的手掌心了。
“小賊,哪裡走!”虎子大叫了一聲,邁步從房上躍下,想要攔在這兩個小賊身前。卻是見那兩個小賊一閃身,鑽進了一間房裡面。
這房子從外面看有些破舊,但絕不是那種沒人住的。虎子留了神,莫非這裡就是指使孩子盜竊的人的老巢了嗎?可也不算什麼,虎子沒太把這些掙髒錢的當回事兒,挺胸抬頭,撩開門簾就跟了進去。
進門後虎子先看見的,是一個彪形大漢。大冷天兩個胳膊在外頭露著,手裡提著一根木棒。這人見虎子進了門,微微躬身,伸手在前引路:“小爺,我們東家正等著您呢。”
虎子先是一愣,轉而想明白了其中關節。吳老六撂下的狠話不是白說的,他們轉了個法子,是讓這兩個小賊故意引他到這裡。要不然這彪形大漢不會如此說話。
“行吧,讓我也開開眼界,見識見識你們東家是個什麼人物?”虎子多混不吝一個人?壓根就沒打怵,揹著手跟著這個彪形大漢往裡走。
邊走虎子邊打量,這看似破落的屋子,裡面別有洞天。別看大白天城東街面上行人稀少,一副蕭瑟景象,這屋子裡頭沸反盈天,熱鬧非常。門後襬著張大桌子,桌面上供著關二爺,下面垂了塊布。
這塊布跟供奉關二爺沒什麼關係,卻也是相當有講究的,只有在這種地方,才能看見它,它有個名字,叫“銀紙宣告”。正當間四個大字,寫的是“大殺三方”,左邊寫著四個小字“青蚨飛人”,右邊也有四個小字“白璧進來”。
見到這個東西,虎子哪裡還不明白,這是一家賭坊!
繞過了這張桌子,進到裡面抬眼看,果不其然。屋裡面擺著二十來張桌子,每一張桌子前面都湊著一大幫人,吆喝聲嬉笑聲不絕於耳。粗略打量了一番,虎子就瞧見了葉子戲、牌九、馬吊、搖攤等等等等好多的把戲。
這種地方虎子只是聽過,沒見過,因為賭坊開的都很隱蔽。這不為了別的,單就說本朝嚴令禁賭。《大清律刑律雜犯》中有規:“凡賭博,不分兵民,俱枷號兩個月,杖一百。”對於開設賭場聚賭抽頭者,分別其旗人、民人等不同身份及初犯或再犯的情節,處以杖一百、鞭一百,徒三年至流放三千里,最重者甚至處“發極邊煙瘴充軍”和“絞監候”等重刑。
按說已經嚴格到了這個程度,一般人沒有這個膽子以身犯險。可實際上,無論是在廟堂還是在民間,這是禁不住的。乃至於相較於前朝,賭博雖有隱蔽,其風卻更是猖獗。
好些個官老爺自己先忍不住玩上幾把,抓了人,一看是以前的賭友,當真能處刑嗎?若是罰了他,一併供出去怎麼辦?再囂張一點兒的,甚至於敢把牌桌擺到街面上,聚眾賭博。若是有差人前來查,說是遊戲,未曾有銀錢糾葛,那就可以平安無事了。
前頭帶路的彪形大漢掀開門簾兒,帶著虎子直奔了後屋。除去虎子和帶路的彪形大漢,後屋裡面有九個人。手上夾著班子的吳老六、兩個碎催,兩個小賊三個打手模樣的,還有一個看模樣四十出頭的男子。
屋裡所有人都是站著的,就這人是坐著的。這男子長得說不上好看,可也說不上醜,沒留鬍子,五官特別尋常,屬於扔進人堆裡找不出來的那種。他身上穿了件貂皮的大衣,戴了一頂圓氈帽,手裡頭盤著兩枚核桃,正閉目養神呢。
“東家,人給您帶來了。”彪形大漢一邊欠身行禮一邊說。吳老六湊在了“貂皮大衣”的耳朵旁邊,小聲說:“沒錯,是他。他是大的那個。”那個中年男子沒回音,衝著彪形大漢揚了揚手,那人就退出了房間。
這些虎子全都沒管,打從進屋起,虎子的眼神就落在“貂皮大衣”面前的那張矮桌上。這桌上也沒有別的東西,只有一個錢袋——正是虎子被那兩小賊偷走的那一個。
那彪形大漢剛出了屋,虎子伸手就要去拿。他的手倒是握住錢袋了,可另一隻手握在了他的手腕上。
“先彆著忙,”“貂皮大衣”緩聲道,“咱們可以先說會兒話。小兄弟怎麼稱呼啊?”
虎子鬆開了手,讓錢袋又掉回了桌上,“貂皮大衣”也鬆開了虎子的手腕。虎子四下打量了一番,發現沒有多餘的凳子,便是隨手把牆邊的一個小櫃放倒了,拖到了矮桌前,一屁股坐了下來,坐到了“貂皮大衣”的對面。
虎子就這麼坐著一抱拳:“黃鸝開口,鸚鵡學舌,問山不知先報山,哪一蔓?”
開賭坊,也算是混江湖,虎子想要試試對方的深淺,用的是黑話。如果對方連黑話都聽不懂,說明不是正經混江湖的,虎子可以不按規矩跟他辦事。這樣他還不忘了佔便宜,先要罵人家兩句。“黃鸝開口,鸚鵡學舌”可不是說對方說話好聽,而是罵對方不是人,不會說人話。為什麼說對方不會說人話?按虎子的話講,想要知道別人的姓名,得先報自己的名號。
對方聽虎子說話,先是一愣,然後笑道:“虎頭蔓,兩樹相抵,飛鴻落。常勝山。”
這裡頭說的山頭,可不是住的地方,而是說自己是幹什麼的。常勝山有兩戶,一戶是剪徑的土匪,另一戶就是開賭場的。這兩家,不能說“輸”,不能說“敗”。一個輸了,要丟了命,另一個敗了,可能會散盡家財。
一山一門,其中好多規矩,好些個明目。比如說,打鐵的是融金山,做木匠的是墨斗山。最特殊的是官府,吃衙門飯的若是會黑話,和別人盤道,只能報崑崙山。這別人就知道,他惹不起了。
這人也是在盤虎子的底細,他自己說了山頭,虎子就不能不說,這也是規矩。
可這裡面虎子吃著虧呢。都到了這兒了,誰還不知道他是開賭坊的?可他卻不知道虎子是幹什麼的,所以才會這麼說。
“哦,好文靜的名字。”虎子呵呵一笑,“王林羽王老闆?我姓彭,叫彭虎,紫薇山。”
紫薇山,紫氣東來,修道之人在江湖上行走的時候,遇見盤問山頭的,十有八九都會說紫薇山。
“彭小道長,失敬失敬。”王林羽拱手抱拳,笑著說,“今兒個,小道長打了我們家的人?”
“沒錯,我打了你們家的人。”虎子嘴上很是硬氣,“他們該打,我自然是要出手。不是我一個人打的,是我和我弟弟兩個人打的。”
“啊,我確實也是這麼聽說的。”王林羽點了點頭,“他們沒長眼睛,踢到了鐵板,挨頓揍是應該的。更何況,小道長,您還手下留情了呢。這我還得謝謝您。”
“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虎子伸手一指那錢袋,“我還有事兒呢,,你要沒事把錢還我。我轉身就走。”
王林羽笑道:“小道長真是個痛快人,好啊,我有事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