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新婚之喜
新年掛的紅都沒往下摘,福字換成了囍字,紅布掛上了燕窩椽。
二月初三,剛過龍抬頭,這是彭先生和趙寶福商量好的大喜日子。等到禮成,虎子和趙月月,就是一家夫妻了。
虎子一夜未眠,寅時洗漱梳頭更衣,卯時寫好鴛鴦禮書,駕馬出門。
這是虎子第一次騎馬,馬是從地主家裡借來的,二十文錢用一回。前頭是一頂空轎子,四人抬的。後頭跟著一眾吹鼓手,全都穿著剛稠好了的黑色麻衣,腰繫紅繩頭頂紅紙糊的斗笠帽,吹吹打打好不熱鬧。
虎子也是頭一次擦脂抹粉,兩頰上的兩坨紅暈,那麼的不自然。他穿了一件全新的暗藍色緞子面馬褂,戴著一頂嵌瓔珞珠的瓜皮帽,胸前帶了個大紅花。趙善坤在前頭牽馬,走得不急不緩。
媒婆見了虎子面沉似水的模樣,有些不喜:“小郎君不高興啊?這可是大喜的日子,姑娘家哭哭啼啼,那是因為離了父母,你們家添人進口,裡應當有個笑模樣。你這副樣子進了人家門兒,還不得叫老丈人老丈母孃給打出來?來,你笑一個我瞅瞅。”
虎子緩緩轉過頭,拿眼皮夾了一下這個媒婆,又復抬起頭來,目不斜視了。
“嘿……小郎君!你可別……”
“你閉嘴!”媒婆這話沒說完,被趙善坤給喝斷了,“該給你的錢一文少不了你,請你來就是讓你演個木頭樁子,不該說的話別說,不該問的事情別問,不然就滾!”
這媒婆也是見過許多風浪的,哪家結親請她去都是好言好語,沒見過這等作派。只是眼前這個牽馬的孩子那眼神實在是太過嚇人,好似惡鬼一樣,讓這媒婆心裡發寒,不敢多說什麼。只有冷哼一聲,趕忙快走幾步,與那抬轎子的同行。
來到了趙月月的家門口,迎出來的是趙寶福。難得找了一身體面的衣服,寬寬大大掛在身上,像是披了一條大布口袋,多半是找人借來的。虎子下了馬,媒婆張羅著改口,虎子卻只是叫了聲泰山大人,便是遞過了禮書。
這一張鴛鴦禮書,長約三尺,寬約一尺三寸,規格不小。是用毛邊紙染成了的暗紅色,背面壓了許多鳳求凰的暗紋,木雕版畫印的八仙、百子圖、吉花瑞草,禮節做得很全。
一邊寫著虎子的生辰八字,另一邊寫著趙月月的出生時日,過四折,折成一個巴掌寬,兩人的生辰八字正好合在一處。趙寶福不認識字,看不懂這禮書上寫的那些吉祥話,卻也是知道規矩,接過了旁人遞過來的印泥,照著虎子手指的地方留了個拇指印兒,這張禮書便是可以拿到官府去登記造冊了。
又把禮書交還了回去,虎子在屋外對著趙寶福夫婦倆叩了三個頭,便是被請進了屋裡。
虎子進屋的時候,一個婦人正在給趙月月喂藥——這應當是趙寶福請來幫忙的同村人。一支長嘴壺,像是一支鶴喙一樣,探進趙月月的口中,在臨近咽喉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將藥傾下去。這些日子以來,餵飯喂藥,盡是用這個東西。
屋子裡瀰漫著藥味兒,虎子津了津鼻子,忍住了,沒打這個噴嚏。
趙月月消瘦了許多,前兩日來看的時候虎子還不這麼覺得。而今她穿上大紅的夾襖,套上秀禾裙,這寬大的衣衫更是顯得趙月月瘦小可憐。胭脂擦得倒是恰到好處,比虎子都自然了很多,也就看不出那本應慘白的面色。因為要躺著,頭上也沒做什麼裝飾,只是給盤了頭髮,意味著這不再是一個小姑娘,而是一位有夫之婦了。
“虎子……我們家對不起你,”趙母聲音有些哽咽,“這孩子……”
趙寶福,不耐煩地拍了拍趙家母的後背:“說啥玩意兒呢!虎子,時辰不早了,上轎子!”
虎子點點頭,沒說什麼,等到趙母為趙月月蓋上了蓋頭,他也就抱起了趙月月,出了門。在喧囂的鞭炮聲裡,他將趙月月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轎子,隨著媒婆一聲“起轎”,一隊人馬也浩浩蕩蕩地上了路。
太陽山村那些不大點兒的小娃娃們,跟在轎子前後跑,叫嚷著要看新娘子。村民們也有不少倚在門口看熱鬧的,閒碎著言語,時不時對著虎子和轎子指指點點。
按規矩,接新娘出門一直到新郎家,路不能走得太短。和太陽山村離著太陽寺又實在是太近,只能是從月月家走到村子那頭再繞回來,換個方向從村子裡面重新穿過,再回到太陽寺。
等虎子一行回到了披紅掛綵的太陽寺,趙月月的父母已在那裡等候多時了。
既不用跨火盆兒,也不用拜天地,趙月月昏迷不醒,那就一切從簡。李林塘掌司儀,接過了虎子遞回來的鴛鴦禮書,唸了一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結兩姓之歡好,共夫婦於白頭”之類的話,就由虎子把趙月月抱進了後院裡屋。
他再獨自一人折返回堂前,先拜三清再跪祖師,一一上過香以後,給趙氏夫婦、彭先生分別敬茶,也就算是禮成,可以開席了。
鬼家門沒特意邀請誰,來得多是趙寶福的親友孃家客——其實也就是那些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太陽山村的鄉親們。
酒席擺在大院裡,開了十桌,請來專門做婚喪宴的師傅,現搭的土胚灶臺,架了三口大柴鍋。菜色也並不豐富,畢竟剛剛化了雪,桌上也多是酸菜粉條白菜蘿蔔。可彭先生算是給足了趙寶福夫婦面子,買來了一頭豬,為桌上添肉。
這個兵荒馬亂的年月,這已經算是難得的大手比。鄉民們紛紛誇讚,這一門師徒實在是仁義。肯明媒正娶一個活死人不說,還捨得下這麼大的本錢。可是席間始終沒有尋常婚宴的歡快氣兒,從彭先生到虎子,鬼家門的人始終都板著一張臉,趙月月的父母臉上也是沒有一絲笑容。見得這樣,也就沒有誰要高聲喧譁,觸這兩家黴頭的意思。
扶著趙月月在大紅的褥子上躺好了,虎子坐在炕沿上愁眉不展。既然已經結了親,他便是不能與趙善坤再住在一處了。好在這裡曾經是和尚廟,房間也多得是,再收拾出來一間屋子不難。
屋子角落裡擺著一張供桌,上供著一張金箔紅紙。這是趙月月家的堂單,三日前虎子就把這張堂單請到了太陽寺供奉了起來。趙月月是出馬弟子,嫁到哪裡,堂口就要帶到哪裡。
可偏偏,虎子是道家弟子,正殿裡供奉著三清祖師。道教雖講包容,可出馬仙說到底算是妖怪,嚴格論起來這是薩滿教的傳承,二者是格格不入的。這些仙家自此算是寄人籬下,可是既然堂口沒散,那就別無它法。雖然是滿肚子不願意,也只能是跟著自家的弟馬嫁了過來。
媒婆站在一邊不知該說些什麼好。她說成過那麼多門親事,可偏偏沒有哪一門親事,是要娶一個昏迷不醒的姑娘的。還是一個道家的弟子,娶了一個出馬仙的弟馬神婆。
“按照禮節……還應該做什麼?”虎子忽然開口,嚇了媒婆一跳。媒婆從桌上抓起了一杆大紅的秤桿兒,雙手端著遞到虎子面前:“請小姑爺用喜秤挑起喜帕,從此,稱心如意。”
挑起喜帕,也就是掀開蓋頭。自古以來,婚姻大事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好些個新郎和新娘子結婚之前都沒見過面,掀蓋頭的意味非同尋常。可虎子與趙月月算得上是熟識,也就沒什麼期待的,隨手接過了秤桿,挑下了趙月月的蓋頭。
“然後呢?”虎子又問,“然後我該做什麼?”
媒婆躊躇了片刻,望著桌上那兩半葫蘆瓢,說:“合巹酒……接下來應當是要飲交杯了。只是新娘子這樣,怕是不成了……您便是……”
說話間,自懷裡掏出一小沓紙來,撂在了桌上:“小姑爺,您看看。差不多,今晚便是可以圓房了。”
虎子隨手扯過一張,便是苦笑了出聲來。這是一張張畫片,上頭描繪的是春宮圖。好些新婚的夫婦不懂人事,需要做媒婆的或者雙親,交付一些春宮圖景,免得洞房花燭的時候尷尬。
虎子又把那春宮圖給丟了回去:“收起來。”
媒婆一拍大腿:“小姑爺,話可不是這麼說的。‘食色性也’,夫妻之禮乃人倫之事,就連孔老夫子都不會出言反對,您又有什麼可害羞的呢?”
虎子望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趙月月,又轉頭看了看媒婆:“你讓我……跟這樣一個姑娘圓房,我和畜生還有什麼區別?是趙寶福跟你交代的?”
“哎呀……姑爺,您又錯了!”媒婆連忙攔住虎子,說,“如今趙寶福算是您的丈人,您就是不叫那一聲‘爹’,也得尊稱岳父、老泰山,可是不敢直呼其名啊!”
“我愛怎麼叫就怎麼叫,”虎子冷哼了一聲,把那一沓春宮圖都砸在了媒婆的臉上,“滾!滾出去!”
媒婆被忽然暴怒而起的虎子嚇了一跳,向後退了兩步,猶豫了一下,又往前進了一步,罵了聲“小王八蛋”,而後就急匆匆出了門。
媒婆前腳剛走,躺在炕上的趙月月忽然呻吟了一聲,竄起了虎子一身的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