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刻身借靈
春雷滾滾天欲雨。看著桌子上這兩枚石符,彭先生的臉色陰沉得如這天色一樣。
這一樁事情倒是好解決,沒又起什麼么蛾子。惡鬼大仇得報,心中執念消散,本就是離魂飛魄散不遠了。嬰靈已經取了生身母的性命,自然好收拾。
夜裡再到了孩兒溝,憑著虎子尋鬼覓怪的本領,那惡鬼無所遁形。彭先生靈符祭起,金錢劍落下,便是把這惡鬼壓在了符咒之中。
可偏偏是在泥土裡,嬰兒的骸骨之中,拾出了這兩枚石符!
昌圖府周圍,這東西實在是不少見了。從去年夏天到而今,好多事情都跟它扯得上干係。可是這石符的主人是誰,想要做些什麼?無論是彭先生還是十七奶奶,全都是一頭霧水。
太陽底下無新事,天下熙熙皆為利來,眾生攘攘皆為利往。這種石符雕琢起來極為費工費力,還要有不低的修為保證,法術加持,才能讓它顯現出威能。彭先生說什麼也不相信,這石符的主人勞神費力做出兩枚石符來,僅僅是為了幫這個嬰靈報仇,取一個妓女的性命。
原本彭先生還懷疑那個無妄和尚就是幕後主使之人,可是到如今,胡家的兩個小仙一直守在鬼域的出入之處,半年多的光景,不曾見了那和尚露頭。
若說是那和尚在鬼域之中做出了這些東西,那好歹得有人或是鬼怪把它們帶出來。十七奶奶派去的那兩個小仙,都是耳目極其凌厲的,怎能是一點兒蛛絲馬跡都看不出來?
這石符的主人,必然還是藏在彭先生他們看不見的地方。
這著實讓彭先生髮愁。這些石符已經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彭先生當初未曾見過還則罷了,而今知道了,就不能放在一旁不管。斬妖除魔,立正己心,守護一方水土太平,不叫其受邪魔外道侵擾,是修道之人本應承擔的責任。
這可不是說唱兩句高調,顯得哪個門派比旁人家講道義——這種事是沒有道理可講的。修道之人,歸根結底還是“人”。既然還是人,就不能幫著妖魔為亂人間。自古正邪不兩立,絕不是一句玩笑話。
如果非要說,講出一個什麼道理來,便只能是吐出四個字:天經地義!
虎子看見彭先生犯愁,他也跟著犯愁。倒不是為了別的事兒,他愁得是自己。當初他可是下定了決心,要在彭先生把這樁事情查清之前,自己先把事情理出個眉目,好讓師父看看自己到底有多高的本事。
現如今,彭先生在這件事上一籌莫展,虎子知道的卻是比自己師父更少。雖然他的豪言壯語未曾對別人講,但自己心裡的這道坎兒不好過。
看著桌子上的兩枚石符,虎子就幻想有什麼借物尋人的神通。就像小說戲文裡寫的那樣,得了什麼東西,畫一張符、吹一口氣、念一段經,這物件就帶著他找主人去了。
可哪兒來那麼便宜的事兒?若是真有這麼一門神通,估摸著也不好用。尋一把殺人刀主人是誰,十有八九得找到鐵匠鋪去。
虎子在這邊胡思亂想,李林塘帶著一身腥臊的血味就進了屋。“劈了撲通”一陣聲響,李林塘把手裡好多死物丟在了地上。
彭先生被攪擾了心思,皺著眉收了桌上的石符,問:“你這是幹嘛呢?”
李林塘拎起一隻死狐狸,得意地顯擺:“師兄,你看看!春天裡剛換了亮色的毛,這樣的皮子,值多少銀子?”
“師叔,你進山打獵了?”虎子湊上前一看,好傢伙!李林塘手裡的這隻狐狸,兩隻眼睛如今是兩個血窟窿。可以想見李林塘的手法,一根短哨尖刺一頭眼睛進,另一隻眼睛出,皮子硬是完好無損!這可值錢了。
三隻狐狸,兩隻兔子,全都是這樣的死法。李林塘還在一邊嘆:“可惜了,全是這樣的小東西。沒遇見野豬、狍子,要不然咱們今兒可有好肉吃了。”
彭先生疑惑道:“你去打獵幹嘛呢?”
“營生。”李林塘大馬金刀坐下來喝了一口水道,“師兄您不是讓我找份活幹嗎?我是不願意再下山去,到別人手底下做活兒了。開武館,這年月生意太慘淡,況且咱們鬼家門的真本事不能便宜了外人。做生意,我又不是那塊料。思來想去,當年走鏢的時候學了點下夾子打狐狸的門路,我這一身武藝也不是白給的,做個獵戶,挺合適。”
彭先生點了點頭,說:“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既然你能徒手逮住,以後就少放夾子吧。少打一點狐狸,這東西生育困難,春頭裡正是下崽兒的時候,你把大的打了,小的就活不成了。兔子這東西都快把草禍禍沒了,多打點兒倒是行。更何況昌圖府有十七奶奶坐山,你怎麼知道你打來的狐狸有沒有修行?少得罪為好。”
李林塘咧嘴一笑:“師兄,您寒磣我。我雖是武門的傳人,可是不是妖精,我還認不出來嗎?師兄您放心,我招子亮著呢。”
“哎,不對。”彭先生又問,“上午你進山打獵了,我不知道。我以為你把善坤帶出去了呢。他人呢?眼看就要下雨了,他別是再讓雨淋著。”
李林塘喝夠了水,把地上的野物都撿起來,說:“師兄,那是我的徒兒,我比你可精細著,放心吧,我讓他在屋裡練功呢。”
彭先生,看了一眼虎子。虎子點了點頭:“今兒一大早起來,他把我從屋裡轟出來的。說什麼是武門的祕法,不能讓我看見,神神叨叨的。要不然我一直跟您這兒蹭著幹嘛?”
“合著……你也是沒有正事兒?”彭先生笑道。
外頭“咔嚓”一聲響雷,映在彭先生笑臉上,看得虎子頭皮發麻。他僵了脖子,答道:“沒……沒事兒。”
彭先生轉身拿下來筆墨紙硯和經書鋪在桌上:“下雨天,閒著也是閒著,咱爺倆抄經吧。”
虎子臉都綠了,哀求道:“師傅您高抬貴手放我一馬,這屋裡小施展不開……您抄經我在一旁扎馬步看著都成!”
“來吧。”彭先生這邊把墨都研磨好了,“你現在就是心性不行,必須加以鍛鍊。鍛鍊心性有兩條路。其一是嚐盡世間百味,體悟人情冷暖,可你年紀還太小,吃的虧還不夠,這條路走不通。另一個就是抄經,什麼時候你做什麼事,都能像你抄經時一樣平心靜氣不惱不躁,你心性也就成了。況且你那狗爬字也該練練,府城裡有個小乞丐,用腳寫字都比你用手寫得好看。”
虎子接過筆一扁嘴,小聲道:“反正比師叔寫得強。”
彭先生在虎子頭上輕拍了一下:“這話揹著他說說就行了,讓他聽著了你可得是捱揍!”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彭先生和虎子那邊抄經,趙善坤獨自一人盤膝坐在房裡,運功行氣。
人體經絡通四肢百骸,好些人一輩子摸不著其中的門道。就算是有名師指引,從修行伊始到感覺出“氣”在丹田中沉積,少說也要花上兩三年的工夫。當初李林塘就這麼一步一步走過來。
鬼家門武門修煉的不是內功,經絡裡流淌的和術門一樣,是天地靈氣。說是“外家功夫”,其實歸根結底仍然是修士。只是不擅長降妖除魔,不擅長唸咒畫符。這一門,可是要比修煉內功難多了。
李林塘是好多頭猛虎的靈魄加身,那都是野獸,靈智未開,神魂不分,只能是任人驅使。趙善坤不一樣,他佔了個大便宜!宋熊方本是清風,陰氣繚繞,煞氣濃重,用刻身之法渡到了趙善坤的身上,趙善坤就不用再走體悟氣感這條路了,直接開始修行功法。
但是刻身不是沒有一點風險的。英靈在體,說得好聽了叫做清風庇佑,說得不好聽了這就是鬼上身!好在宋熊方是個通情達理的鬼,神志也還健全,他跟李林塘也是對了脾氣,說什麼是什麼,這才是沒有強佔了趙善坤的的肉身借屍還魂。
這具肉身始終還是趙善坤的,時候久了,再配以刻身的祕法,到時候宋熊方想要借趙善坤的口說話,都得是經過趙善坤的同意了。
聽著像是收了個鬼當奴才,其實不然。李林塘千叮嚀萬囑咐,對宋熊方,趙善坤要秉承師禮,一定要十分尊重。
“別以為刻身到了你的身上,宋哨官就沒別的法子治你了。你生他生,你死他魂飛魄散。兩相依存,猶如一人。”李林塘的話,趙善坤一字不敢漏聽,銘記於心。
他現在練的這門功法叫做“借靈”,這是刻身的精髓所在。簡而言之,就是把靈體的本事借到自己身上,保持自己神智清明,又能施展靈體的威能。李林塘鐵棍一揮舞之間,帶著虎嘯之聲,那就是已經把這門功法練到了化境,收放自如了。
趙善坤**著上身盤坐原地,身上的汗淌得像是剛從水裡撈上來一樣。呼吸吐納之間,隱約看見有紅色的霧氣在脣鼻間流動。
他忽而一張眼,雙目赤紅,凶光攝人!趙善坤翻身而起,落地打了一套長拳。身法全然不像是初學乍練,而是有著數年根基一般。拳腳間血煞之氣翻湧,如惡鬼出籠!
李林塘在廚房剝下了一張兔子皮,繃在了木板上,隔著雨幕聽見細微的響動,嘴角一翹:“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