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英靈附體
回到了房裡,虎子鋪展開褥子一看,趙善坤身上一絲不掛,竟是脫了個乾淨。額頭上冰涼,那胸腹之間卻像是淤著一團火,不單是看著通紅,伸手一摸去,居然是有些燙手!
虎子心下疑惑,卻也是不敢再讓他師弟涼白條。如今還是飄雪的季節,炕下要是不燒火,那涼勁兒都透骨頭。
虎子趕緊給趙善坤蓋上厚被,又來在外屋,把柴火添好旺了火,約莫著炕熱了,才又回到屋裡。
許是被熱氣熥的,趙善坤臉色好了很多,嘴脣也不似那般青紫了,額上也有了細密的汗珠。
虎子還是有些擔心,單是摸了額頭還不放心,又伸手摸了摸趙善坤的前胸。
被角掀開,趙善坤呻吟了一聲,一抬胳膊露出了左肩膀下面一塊黑。虎子很是疑惑,他這師弟身上也沒有這麼大的一塊胎記呀。他乾脆掀開了被褥,把趙善坤整個人翻了過去。
這一回看得清楚了,卻也是嚇了一大跳。
哪兒來的胎記?這是刺了滿背的一個紋身!這紋身內容是,一個披頭散髮目眥欲裂的壯碩軍士,一隻手上拎著一個斷頸處還在滴血的頭顱,另一隻手持握鋼刀向前揮去。軍士身周陰氣彌散、血霧翻湧,透著一股子邪氣。可是這軍士神情動作,都是鐵骨錚錚硬漢的模樣,又有著一身浩然正氣。
這紋身展現的,是一位殺敵無算、身先士卒的沙場猛將。好像下一刻,這位將軍就要邁步從趙善坤的皮肉上走下,揮刀殺敵似的!
好逼真,好傳神!虎子不由得看痴了。
狗子什麼時候有了這麼一背紋身?虎子想,明明前幾日一起洗澡的時候,這小子身上還乾淨的很,怎麼就平白冒出了這麼一個紋身呢?
更何況,紋身是刺傷皮肉的,沒有十天半個月根本恢復不過來。這才幾日的工夫,決計不可能是現紋上去的。
由此,虎子聯想到了李林塘身上的紋身。夏天一起練功的時候,李林塘喜歡打赤膊,那紋身虎子記得很清楚。
李林塘的身上紋著一隻白色的下山猛虎,威勢十足、凶戾異常。也是鋪滿了後背,也是十成十的精緻,鬚髮眉眼全都宛若活著的老虎一樣,尾巴過左肩膀,繞在了左臂的上端。
聯想了一下前後,虎子猜測,這紋身怕就是武門的法術印刻在趙善坤身上的。他聽彭先生說過,這是一種叫做“刻身”的法術。能引動如此洶湧的靈氣,必然不簡單。
這紋身之中到底有什麼玄妙?虎子最終還是耐不住好奇,在雙眼上施展了法術,化成了那空洞的模樣,向著趙善坤背上的紋身望了過去。
鐵馬金戈!槍炮轟鳴,聲聲嘶吼,宛在耳畔;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猶在眼前!
虎子看見一小支部隊軍士們,站在高崗之上,面對著數倍於己,洶湧而來的敵人,一次次開槍,一次次揮刀。他看見了為救同袍捨身擋槍的,他看見了抱著火藥包和敵人同歸於盡的,他看見了孤身衝入敵陣殺敵數十最終被亂刀砍死的,他看見了身中數槍屹立不倒死不瞑目的。
這是戰場!是沙場!
再然後,陣陣陰風起,一個個倒下計程車兵,化成了厲鬼邪魔,張牙舞爪,飛旋在戰場的半空,遮天蔽日!
虎子剛仰起頭,耳邊傳來了一聲炸響,震得他頭昏腦脹。一晃腦袋的工夫,種種幻象全不見了。趙善坤趴在炕上,身周環繞著那雲似霧的靈氣,又漸漸收斂回了他的身體。
“你看見什麼了?”彭先生的聲音從虎子身後傳來。
虎子一扭身,見彭先生,正站在他的身後。彭先生揹著手,臉上陰的快要滴出水來——是他把虎子從幻境之中拉了出來。
被彭先生這麼質問,虎子慌了神,連忙跪倒:“師父,我錯了。”
彭先生沒理虎子,越過他給趙善坤翻過了身掖好了被角,就轉身往外走。臨走到房門口,才扭回頭衝虎子說了句話:“跪著吧。”
巳時,天已經大亮,趙善坤才悠悠轉醒。陽光照進來,很是刺眼。趙善坤急忙爬起身,這麼晚才起,誤了練功的時辰,是要被師父罵的。
結果他剛掀開被,看自己一絲不掛,才想起來昨天發生了點什麼。他師父李林塘,說要傳授給自己真本事,把自己帶到大殿裡做了一場法事。現在回憶起來,那滋味真的是再難忘不過。好似是拿鈍刀子,把身上的肉,一塊一塊片下來似的。偏偏神智一直很清醒,不能就此痛得暈死過去,很是折磨。
趙善坤狠狠打了個冷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趕緊穿好衣服,一跳下地,他才察覺出不一樣了。身子好似比以前輕盈了許多,一揮拳一抬腿,隱隱有點兒破風的意思。一呼一吸之間,能感覺到有一道道暖流在身體裡流轉,最終彙集在小腹——這應該就是丹田——他終於能理會師父說的經脈,是什麼意思了。
這讓趙善坤大喜過望,也顧不得別的,將屋裡的桌椅擺設推到一角,打了一套太祖長拳。
此以前,這種套路拳法,趙善坤不覺得有什麼高深的地方。李林塘教他的時候也說過,太祖長拳雖是重中之重,百拳之母,但是臨陣對敵,未必能發揮出十成十的威勢。
而今卻是大不一樣。氣之所起,力之所至,那種通透舒暢的感覺,是他此前從沒有體會過的。打了一遍又一遍,額上都微微出汗了,腦子裡卻響起一個聲音來。
“小子,不要肆意揮霍。”
“誰?”趙善坤嚇出了一身冷汗。入鬼家門以前,他最害怕的,就是種種山精鬼怪——他以前還被小妖精釣過魂呢!雖然跟著李林塘有一些時日了,這些鬼鬼神神的東西,也見識了不少,但終究還是怕的。四下無人,忽然有個什麼東西跟你說話,漫說是個孩子,就是個大老爺們心裡也得犯嘀咕。
“我叫宋熊方。”那聲音說,“昨日裡剛剛見過,今天你就把我給忘了?”
被宋熊方這麼一點,趙善坤又想起一些東西。好像確實是有這麼回事兒,這能耐不是自己的,是宋熊方的。這宋熊方原本是寄居在一口馬刀裡的惡鬼,現在連在了他的身上!
一想到這兒,趙善坤就渾身起雞皮疙瘩。明明是怕鬼的,現在還叫鬼上了身。而且以後,無論是行走坐臥,吃飯、洗澡、睡覺,都有個“人”看著,怎麼想怎麼不自在?。
“哈哈哈,”宋熊方大笑,“小崽子你很有意思!可不是我樂意的,是你和你師父求著我的。莫非昨天你賭咒發誓,也忘得乾淨了嗎?”
“賭咒發誓?”趙善坤還是覺得腦子渾漿漿的,好些事情想不起來。緊閉著眼睛努力思索,才摸著了昨天事情的影子。確實是自己發下了誓!他發誓借宋熊方殘魂刻身,必定苦練武藝。先是要為家人報仇,再而後替宋熊方從軍,完成他的遺願,驅除洋夷,見大清萬國來朝氣象。
話,確實是他趙善坤,自己說出口的。是了,跟能報仇雪恨相比,這些算得了什麼呢?
“小娃娃,”宋熊方聲音裡透著輕快,“別以為我在你身上你就萬事無憂了。你身小力輕,端著刀時間長了都費力。雖然是在你身體裡灌進了好多的靈氣,但終究不是你自己修行得來,在你會用以前,不過是抱著金鍋玉碗的乞丐。要想手刃仇敵,還是要努力修行才是正理。”
趙善坤看著自己的雙手,點點頭:“宋將軍,我一定努力修行。為我家人報仇,也完成你的遺願。”
“我不是什麼將軍,”宋熊方聲調拔得更高了,“吾乃武狀元!乃是大清盛京將軍所轄,捷勝馬步營哨官!”
趙善坤出了屋,迎面就撞見了李林塘。李林塘看了趙善坤,連忙上前,半蹲下身子,拍他的頭問:“怎麼樣?好些了麼?宋熊方還算老實吧?”
趙善坤有些摸不著頭腦,一開口卻是宋熊方的聲音:“你休要聒噪,這孩子與我投緣,我還能把他怎麼樣?”
李林堂面色一冷:“老宋你不要亂來!這孩子身子還是他自己的,你既然是個老鬼,就守一點本分。”
“你不要煩,”宋熊方藉著趙善坤的身子說,“我不過是今日裡初來打個招呼,告訴你這孩子和我都平安無事。以後若是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情,你想要找我,我還不出來了呢!”
說完這句話,趙善坤狠狠打了個冷戰,手腳又聽自己的使喚了。這種自己的身體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覺,讓他很害怕。
李林塘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這刻身的法術,說到底還是為修己身,以後我教你操縱的法門,你不必擔心這宋老鬼反客為主。你先去給祖師爺上香吧。”
趙善坤應了一聲,連跑帶顛去了前院。李林塘猛一拍腦袋想起來了什麼,想要喚住趙善坤,那小子卻已經是跑得沒了人影。李林塘只得是苦笑一聲作罷。
趙善坤來到了前院,沒進大殿,就聽到了古怪的聲音——那是柳條鞭打在皮肉上的聲響。趙善坤趴在門邊,悄悄往裡一望。正見著虎子露著個光屁股趴在長條凳上,彭先生手裡拎著柳條一下一下地鞭打,落下去就是一道檁子!
趙善坤打了個哆嗦,悄悄一給退了回去——還是等著虎子哥挨完了揍,他再去上香吧。免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