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第二天早上,普克雖然一夜沒有睡好,仍然早早就醒了。他到外面活動了一會
兒身體,回來洗了個澡,然後到樓下吃了點東西,再回到房間時,正好聽到房間的
電話鈴響。他忙走過去接電話,想到可能是項青的。
果然是項青,她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很柔和,還帶著一點淡淡的憂傷。
“普克,有沒有吵到你睡覺?”項青有些不安地問。
普克馬上說:“沒有,我連早飯都吃過了,正準備跟你聯絡。”
項青有點遲疑地說:“昨晚我跟一家醫院聯絡過了……我沒有找熟人,怕讓我
母親知道……你真的不覺得為難麼?
普克說:“你就別擔心了。怎麼樣,是我們分頭各自去醫院,還是我去接你們?”
項青說:“我和阿蘭已經準備好了,你在賓館門口等一下,我們過一會兒就到,
然後再一起去醫院。”
“好,就這麼定了,待會兒見。”普克說完,掛了電話。
十幾分鍾後,普克在賓館門口看到一輛計程車停下來,項青正準備從裡面下來,
普克迎上去說:“不用下來了,就坐這輛車去好了。”說著,開啟前門,坐了上去。
項青在後面說:“等了一會兒了吧?”
普克回過頭,微笑著說:“我也剛下樓。你們吃過早飯了嗎?”他一眼看到項
蘭縮在後排的角落裡,一言不發,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木然。
項青扭頭看了一眼項蘭,說:“我吃過了,阿蘭沒有吃。”
計程車賓士在路上,車窗外的光線投在項蘭臉上,不停地變換著明暗度。項蘭
抬起眼睛掃了一眼普克,那目光在變換的光影中顯得捉摸不定。
普克語氣溫柔地說:“阿蘭,等一會兒還是先吃點東西,好嗎?”
項青項蘭都注意到,普克用了項青常用的稱呼,把項蘭叫做“阿蘭”,她們倆
都不約而同看了一眼普克。
項蘭臉上流露出一絲絲感激,點了點頭,身子向項青旁邊靠近了一點兒。
車經過一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超市時,普克請司機略停了一會兒,他動作
迅速地下了車,跑到超市裡買了點東西,又很快回到了車上,邊向司機道謝,邊將
剛買的蛋糕和保鮮牛奶遞給了項蘭。
項蘭出奇地溫順,默默地開啟包裝,一點點地吃起來。普克沒有再回頭,而項
青在後面卻久久無聲地注視著他的背影。
到了醫院後,普克讓項青與項蘭在候診大廳裡等著,他去控了號,然後一同去
了婦科。
項蘭一直一聲不吭,嘴脣緊緊抿著,完全聽從著普克與項青的安排。事情很順
利,排了一小會兒的隊之後,裡面的護士就叫項蘭進去。項蘭臨進門前,回頭看了
一眼,臉上的表情顯得十分緊張。
普克感覺到身邊的項青輕輕地握住自己的手。那隻手柔軟卻冰冷,手心滲出溼
溼的冷汗來。普克轉頭看了一下,項青目光並沒有看普克,而是緊張地注視著那間
掛了一道白簾子的簡易手術室。普克知道項青其實看不見裡面,但他能夠體會一點
項青此時的心情。任憑項青握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卻保持著安靜。
過不多久,項蘭慢慢地走了出來,臉色蒼白,目光慘淡,臉上溼流流的,留著
淚水的痕跡。項青急忙迎上去扶住她,她看了姐姐一眼,勉強笑了一下,說:“姐,
我沒事兒。咱們回家吧。”
普克快步走在前頭,在外面叫了一輛計程車,開啟車門,項青扶項蘭上了車,
普克坐到了前面。車剛開出不遠,項青的黑皮包裡傳出了電話鈴聲。項青開啟包找
出手機,接通了電話。
聽著對方說了幾句什麼,項青說:“我現在在外面辦事,下午回公司再說,行
麼?”
對方又連著說了好幾句,大概是讓項青馬上回公司,項青臉上的表情十分為難,
對著話筒說:“對不起,你先稍等一下。”用手掩住話筒,對普克說:“怎麼辦,
公司裡有急事,讓我必須馬上回去。可阿蘭……”
項蘭馬上說:“我沒事兒,自己能行,姐,你回公司去吧。”
普克沒有猶豫地就回頭說:“項青,你先回公司吧,我送項蘭回去,你放心,
我會照顧她。”
項青睜大眼睛,意思是問普克,是否真的可以這麼做。普克笑著點點頭,項青
才放下掩著話筒的手,對著那邊說:“好吧,我馬上回去。”
項青對司機說了一個地址,請司機先送她到公司,然後再送普克項蘭回家。到
了鬧市區一幢寫字樓前,司機停了車,項青匆匆下去,和普克項蘭擺擺手,腳步很
快地走到樓裡去了。
普克從車窗裡看到,那座寫字樓門外的標誌是利基大廈。
普克問項蘭:“你姐姐就在這家公司上班?”
項蘭拖著自己的胳膊,靠在後座上。聽了普克的問話,輕聲說:“嗯。她在企
劃部當經理。”
普克看看項蘭的精神比剛出來時好了一些,又問:“整棟大樓都是這個公司的
辦公室嗎?”
“大樓是利基的,他們自己用了三層做辦公室,其它當作寫字間都租出去了。”
項蘭說話的聲音有些虛弱,但態度很平和。
普克問:“這個公司主要的經營專案是什麼呢?”
項蘭說:“房地產呀,金融呀,誰知道,反正什麼賺錢做什麼。”聽她說起來,
好像賺錢是件很簡單的事。停了停,又說:“你可以問我姐呀,她可是憑真本事幹
出來的,沒靠人家的關係……”
普克剛想再問問,忽然項蘭直起身子,指著車窗外,有點急切地說:“哎,你
看你看,藍月亮酒吧,我就在這家酒吧唱歌。”
曾克扭頭去看時,車子已經開過了。只看到窗外的街上,一排排五彩繽紛的店
鋪,各色行人走來走去,顯得繁忙而擁擠。
項蘭又靠回椅背,微笑著說:“哎,普克。”
普克回過身看著她,笑著說:“怎麼?”
項蘭似乎恢復了一點精神,臉上的表情又變得有些活潑。她輕輕歪著頭,想了
一小會兒,嘴角上又是昨晚那種狡黠的笑,說:“昨天你聽我唱那首歌,噁心壞了
吧?”
普克笑著說:“你的嗓子很好呀。”
項蘭滿意地吁了一口氣,輕輕在喉嚨裡哼起了一支歌的旋律,這一次倒是很悅
耳。哼了兩句,她說:“昨晚我姐跟我談了半天你的事兒呢。”
普克笑笑,沒接項蘭的話,而是問:“對了,你剛才說你在那家藍月亮酒吧唱
歌,是業餘的呢,還是職業的?”
項蘭說:“唱著玩玩兒。我喜歡唱歌,唱歌可以發洩。”
普克正想接著談下去,計程車已經開到項蘭家所在住宅區的大門口。門衛從窗
口探出半個身子,示意司機下去登記。
項蘭說:“算啦算啦,怪麻煩的,我們就在這兒下車走進去吧,也沒多遠。”
普克付了車錢,項蘭已經下了車,在前面慢慢走著,普克快步趕了上去。
“你沒事兒吧?”普克關切地問。
項蘭臉色依然很蒼白,天氣還冷,她的額頭上卻滲出了點點汗珠,顯得十分虛
弱。聽了普克的問話,她笑了笑,忽然將自己的手臂環住了普克的胳膊,說:“走
不動,你發揚一下風格,噹噹我的柺杖吧。”
普克任項蘭挽著。他想項蘭此刻的心裡,並不會真正像她表現出的那樣無所謂,
而是確實需要一點來自外界的支援和友善。不知為什麼,普克對這個任性的女孩並
不討厭,而以前,他是大不喜歡這一類女孩的,尤其怕見到那種心裡充滿算計,臉
上卻故作天真的女性。普克覺得,也許項蘭的種種表現,只是掩飾她內心的真實感
覺。而那些真實的感覺是什麼,對於普克來說,可能會有著不一般的意義。
進了家門,項蘭對普克說:“對不起,你先坐一下,我要去一趟衛生間。”
項蘭沒有用樓下的衛生間,而是上了二樓,先回了一下自己的房間,又出來,
到了她和項青共用的衛生間。普克坐在一樓大廳的沙發上,大廳是一通到頂的,二
樓的房間環繞著大廳的空間,由一圈雕花的欄杆圍出一條走廊。從底樓大廳的位置,
可以清楚地看到人在樓上走廊的舉動。
項蘭在衛生間裡的時間很長,普克時不時向上看一眼,快半個小時了,項蘭還
沒出來。普克有些擔心,不知會不會出現什麼意外的情況,便順著樓梯走上去,還
走邊提高聲音問:“項蘭,你有事兒嗎?”
裡面沒有回答。普克走到衛生間的門前,輕輕敲了敲,裡面沒有反應。加重力
度再敲,還是沒有動靜。普克貼上去想聽聽,這時,門突然打開了。項蘭笑嘻嘻地
站在門裡看著普克,雙手背在後面。
“我就是想看看,要是我一直不出來,你會不會擔心。”項蘭說。
普克有點好笑,說:“你真是個小孩子。”
項蘭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包衛生巾,走向自己的房間,背對著普克說:“算了
吧,我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真是小孩子,就不會出這種事兒了。”
普克站在原地,說:“項蘭,你如果沒什麼事兒,我就先……”
項蘭剛走進房間門,聽到這話,馬上轉過身,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普克說:
“你想走啦?”普克點點頭,說:“我還有點兒事情要辦。”其實,普克心裡一時
也拿不準,下一步自己該做些什麼。
項蘭撇撇嘴:“你不是說讓我姐放心的嗎?她還沒回來,你怎麼能走?萬一你
一走,我就不行了,你怎麼跟我姐交待?”
普克真有點拿項蘭無可奈何,說:“那你回房間好好休息吧,我在樓下坐一會
兒,如果有不舒服再叫我。”
項蘭說:“我房間裡也能坐,我都不怕,你難道怕我把你吃了不成?”說著,
走進房間,把門大大地敞著。
普克想了想,只得走進去。項蘭已經坐在**了,伸手揭開被子蓋在身上,頭
靠著床後面的牆壁。
項蘭的房間以酒紅色為基調,輔以黑色。白色等對比度強烈的色彩,加上牆上
大幅的彩色搖滾明星海報,和項蘭自己兩張黑白明星照,顯得現代感十足。普克四
下掃了一眼房間,地板上鋪著黑白相間的厚地毯,沒有一隻椅子之類可坐的東西,
倒是有幾隻彩色大坐墊散在地毯上。
“請坐。”項蘭一本正經地說,“將就一下,就坐在墊子上吧。我這裡很少來
客人,偶爾朋友來了,都是那麼坐的。”
普克笑了笑,在一隻墊子上坐下。靜靜地看了項蘭一會兒,溫和地說:“還痛
嗎?”
項蘭一怔,臉一下子紅了,垂下眼皮,再抬起時,眼裡亮閃閃地充滿了淚光,
臉上擺出的那種無所謂的姿態也褪去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和他們,都不太一
樣。”
普克微微地笑著,說:“還是跟我說說你唱歌的事兒吧。”
項蘭笑了,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上,說:“我是真的喜歡唱歌。”
普克說:“聽項青說,你是受過聲樂訓練的,自己又喜歡,為什麼不把它當作
一份事業認真去做?”
項蘭支起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眯起眼睛說:“我現在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想唱就唱,不想唱就不唱,交幾個朋友,自己尋個開心罷了。反正我幹什麼,幹得
好與壞,都不會有人真正關心。”
普克笑著問:“項青呢?你不覺得她是真正關心你嗎?”
項蘭點點頭,說:“這個我知道,我們這個家裡,也只有姐姐比較關心我。其
他人,都是自己顧自己。不過,姐姐那種做人的方式,實在太辛苦,我是學不來的。
我還是比較喜歡輕鬆自在、無拘無束的生活。”
普克聽了,輕輕一笑,對於項蘭的話不置可否。在此之前,普克雖然沒有直接
與項蘭這一類女孩子打過交道,但他遇見過不少類似的女孩。她們年輕,家裡有著
良好的經濟基礎,頭腦也算聰明,喜歡新鮮事物,追求時尚,缺乏責任感,不考慮
未來,最大限度地滿足於目前的感官刺激。表面看來,她們對外界的評論不屑一顧,
我行我素,一切以自我為中心。其實,他們往往是一群迷失了方向的羔羊,因為找
不到真正的自我,才會以各種各樣的面具對自身的脆弱加以偽裝。
普克心裡有些想勸勸項蘭,但又知道,她這樣的女孩子,常常是最不聽勸的,
她們會有一大套理論為自己做辯解。而普克目前的任務不是充當教育者,一切的行
動都應當以案情偵破為中心。也許在案件結束之後,普克會和這個雖然任性、但又
令普克感到幾分親切的女孩子好好談談。
普克繞過那個話題,說:“來了才聽項青說,你父親半個月前去世了。他年紀
好像並不大,怎麼會突然去世呢?你姐姐好像很傷心。”
項蘭嘆了口氣,說:“唉,誰知道,平常身體還可以的呀。就說是有心臟病吧,
也病了十來年了,一直都沒事兒的。睡了一覺就不行了,想想都怪可怕的,人的生
命原來可以這麼脆弱,說沒就沒了。所以呀,趁著現在健康,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免得到時突然死了,什麼滋味都還沒嚐到!”
項蘭說起這件事,露出點心有餘悸的樣子,但卻看不出特別的傷心來。
普克說:“你父親去世那天,你在不在他身邊?”
項蘭點點頭,又搖搖頭,說:“送他到醫院時我在,不過,他那時好像已經那
個了。頭天晚上我出去參加一個派對,很晚才回家,沒見著他。聽姐姐說,說不定
我回來那陣子他已經那個了。”項蘭好像很不喜歡“死”字,總是說“那個”,普
克倒是懂得她的意思。
普克問:“那你姐姐和媽媽當天在家嗎?”
“我回家時,大概有點喝多了,迷迷糊糊跑到姐姐房間去,好像還跟她聊了一
會兒天,後來就在她的**睡著了。我媽在不在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回來沒看見
她。不過,第二天早上,是她來叫我和姐姐起床的,說爸爸好像心臟病發了,要趕
快送醫院,我們就急急忙忙起來,打電話,等救護車,送他上醫院了。”
項蘭說到這裡,忽然“咦”了一聲,說:“哎,有一件事倒是挺奇怪的。”
普克不動聲色地問:“什麼事?”
項蘭說:“那天在醫院搶救爸爸沒搶救過來,當時姐姐很傷心,但她卻忽然問
我媽,她那天是不是起得很早。我聽了那話覺得怪怪的,仔細看了一下我媽,咦,
真是的,我和姐姐臉上都亂七八糟,我媽可是乾乾淨淨的。”
說到這兒,項蘭忽然眼睛一轉,說:“喂,你怎麼這麼關心這事兒呀?好像公
安審案子一樣。”
普克笑了笑,若無其事地說:“你看我像公安嗎?”
項蘭一本正經地說:“太像了!”馬上自己又忍不住笑起來,說,“得了吧,
你要是公安,我就是政治家了。你看我像政治家嗎?其實人人都說我跟我媽長得特
別像,可我媽一看就像個搞政治的,而我呢,怎麼看怎麼不像。我不像政治家,你
不像公安,都不是因為長相,而是那種感覺。你懂嗎?”最後一句話,項蘭說得老
氣橫秋,令普克暗暗想笑。
普克說:“你媽是不是特別寵你?我看,你姐姐也夠寵你的。”
項蘭說:“我姐對我是挺不錯的,但我媽可從來沒寵過我,她只是不管我而已。
你知道我媽跟我難得談一次話時怎麼說嗎?她板著那張政治家的面孔說,我對你反
正是不抱什麼希望的,你只要別在外面給我惹事丟臉,我就滿意了。你看,這種當
媽的。外面的人還以為我有這麼一個有地位的媽媽多幸福呢,其實……她的心思都
用在她自己的事兒上了,這個家裡誰的事兒她都不會放在心上。”項蘭說話時,臉
上的表情很豐富,學她母親板著臉說話的樣子時,顯得格外誇張。
普克問:“你爸爸去世這麼突然,你媽一定挺難過吧?”
項蘭撇撇嘴,說:“她還沒我難過呢,總共就追悼會上掉了幾滴眼淚,說不定
還是給人家看的。我姐姐說,讓我爸爸在醫院多停兩天,說不定老家的親戚要來告
個別什麼的,她都等不及地催著趕快火化,說什麼不必注重形式,心意在就可以了。
我看,根本是她巴不得我爸爸早點死。”
普克做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說:“這怎麼可能呢,你肯定在胡說了。”
項蘭說:“信不信由你。告訴你吧,他們裝作沒事的樣子,以為我什麼都不知
道,其實我一清二楚,他們倆早就翻了。恐怕連我姐都沒我清楚,我媽呀……”
普克心裡暗暗一陣緊張,偏偏項蘭說到這裡,賣關子似的又停住了,也不知是
有意吊普克胃口,還是覺得這種家醜畢竟不便外揚。
“嗨,我跟你說這些事幹嗎,和你又沒什麼關係。還是說說你和我姐的事兒吧,
說真的,我看我姐對你很不一般,比對章輝特殊。”項蘭有點興致勃勃地說。
普克暗自著急,卻又不能表現出來,只好隨意地說:“章輝是誰呀?聽你提過
兩次了。我猜是項青的男朋友吧?”
項蘭說:“男朋友倒是男朋友。不過章輝挺不容易,跟我姐姐談了快十年,我
姐還對他不冷不熱,也不肯跟他結婚。章輝真算是有耐心,連我有時候都看不下去,
勸我姐趕快嫁給他算了,年齡都不小了,可我姐說,章輝要是急,讓他另找好了。
說真的,別看我跟我姐感情好,但我常常覺得挺不瞭解她。”
普克笑了一笑,沒說什麼。
項蘭卻誤解了普克的沉默,說:“你是不是以為我姐故意擺譜?不是的,雖然
我姐對章輝有點冷淡,但除了章輝,她從來沒有再談過一個男朋友。你都不信吧?
我姐人漂亮,又聰明能幹,還那麼溫柔體貼,追她的男人太多了,可她不知怎麼,
連最起碼的機會都不給人家。她又不願意冷冰冰地傷別人的自尊心,就說自己早有
男朋友了,就是章輝,而且跟章輝感情很好,不能再接受別人的感情。你看,章輝
是不是像我姐拒絕男人追求的一塊擋箭牌?”
普克忽然之間對這件事有了一絲好奇心,一時之間,他也來不及分析這種好奇
究竟是因為與案情有關,還是純粹時項看個人的興趣。
“項青和你關係那麼好,就沒有告訴過你為什麼?”
普克問。
“我說過,我們倆感情是好,但項青比我大八歲,我從很小的時候就是她帶我,
有時我覺得我倆不像姐妹,倒像是母女。她的事情並不太跟我說,也許覺得我不懂
事,把我當小孩子吧。唉,你說,我們這個家在別人眼裡,要錢有錢,要地位有地
位,我是不是應該挺幸福的?其實我們家每個人都,都……怎麼說呢,反正我覺得
我不快樂,我爸不快樂,我姐也不快樂,只有我媽,雖然在家時看起來臉總是沉沉
的,話也沒幾句,但她在家時間少,成天在外面,是不是比我們要快樂一點兒?”
項蘭說著,臉上佈滿了惆悵,顯得比平時成熟許多。
普克想了想,說:“你母親這麼不顧家,你父親就不說什麼嗎?‘項蘭斜了普
克一眼,說:”這可是我們家的**。“說完,又微微一笑,”不過,看在你今天
保護我的分上,“她把”保護“兩個字說得重重的,”我可以告訴你一點兒。你知
道為什麼嗎?“
普克笑著說:“什麼為什麼?”
項蘭說:“我為什麼把自己家的祕密告訴你呀!”
普克反問:“不是因為我保護你了嗎?不過,保護你時我可沒想這麼多。”
項蘭說:“我知道,就是知道你不是預謀的,才覺得你不錯。跟你說,我想:
讓,你,當,我,姐,夫!”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表情倒是很認真。
普克等了:“你剛才還說,你勸項青趕快嫁給章輝的。”
項蘭說:“那是在認識你以前嘛。而且,就是這次你不出現,我看我姐也不一
定會嫁給章輝。雖然他們也常常約會,但從我姐約會前後的表情都可以看出來,哪
像是在戀愛,就是在完成任務嘛。”
普克心裡一直記得剛才項蘭說了一半的話,似乎她掌握了母親什麼祕密。可普
克又無法直接問項蘭,因為他已經發現,項蘭看上去像個小孩子,沒什麼心機,其
實是十分聰明的。在對項蘭的性格真正瞭解之前,還不能排除她是在用她表現出的
單純掩飾某種祕密的可能性。
普克不能過於明顯地追問項蘭,而項蘭說話往往又信馬由韁,想到哪兒就說到
哪兒,一個話題談了一半,又岔到另一個話題。對於普克來說,簡直像是在考驗他
的耐心。
還好,這一次,項蘭繞了一圈,又回到剛才的話題上。
“我們家除了我之外,其他人之間的關係很微妙,你要是想當我的姐夫,得好
好琢磨琢磨。不過,有些事如果我不告訴你的話,你自己是怎麼也琢磨不出來的。”
項蘭有點小小的得意,注意地看著普克的反應。
普克仍然只是微微地笑,並不接項蘭的話。
項蘭忍木住,接著說:“你想娶我姐的話……”剛說一句,看著普克身後的方
向,笑著說:“姐,你回來啦。”
普克回頭一看,項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門口了。普克一直沒有聽到項青開
大門或者上樓的聲音,一來也許與項蘭談話太專心,二來項青平時走路做事本來就
是安靜而輕盈的,不會有太大的聲音。
項青看著項蘭,似笑非笑地說:“又在胡說八道。”
項蘭也笑著說:“我是胡說八道呀,只怕這一下子說到你心裡去了吧。”然後
將被子往頭上一拉,在裡面悶聲悶氣地大叫:“我不當燈泡了,你們倆快走吧,讓
我睡覺。”
項青無可奈何地笑著搖搖頭,看看普克,普克也笑著站起來,兩人便走出了項
蘭的房間,項青將門輕輕帶上。
項青微笑著說:“對不起,我知道項蘭有時很難纏的。”
普克笑笑,邊往樓下走邊說:“她還好,我們到外面談談吧。”
兩人走到大門外,站在院子裡。院子面積不太大,一邊是葡萄架,另一邊的土
地被整整齊齊闢成幾小塊,大部分土地光禿禿的什麼都沒長,只有一塊冒出了嫩嫩
的綠芽。普克看不出那是什麼植物。
項青看到普克在看那片地,目光也投過去,臉上隱隱浮現出一層憂傷。她走到
地裡,小心地沿著田埂走到那片發了芽的植物前,蹲下身,輕輕地撫弄著一顆幼芽,
嘆了一口氣,說:“這是他撒的種子,這些天我沒注意,誰知已經發芽了。”
普克輕聲叫了一聲:“項青。”
項青扭過頭來,看著普克。正午的陽光照在她的頭頂,給她柔順的黑髮罩上一
層藍色的光澤。她的面孔在頭髮的陰影裡,顯得柔弱淒涼。
普克說:“我想和你談一談。”
項青站起身,走到普克身邊,惆悵地說:“今天陽光真好。唉,要是一切都沒
有發生該多好。”又轉過臉,對普克溫柔一笑,“好,你說吧。”
普克說:“剛才我跟項蘭聊天的時候,聽到她提起一句和你母親有關的話,好
像是知道你母親什麼祕密似的,可是又沒說完。當時我不方便追問,而且她剛做過
手術,應該讓她先休息一下再說。我想等過兩天,她感覺好一些了,再找個什麼合
適的理由問一下。你看呢?”
項青說:“是嗎?她像個小孩子一樣,會知道我母親什麼祕密?我沒聽她跟我
說過。”
普克與項青項蘭剛接觸兩天,已經看出項青始終是將項蘭看作一個不懂事的孩
子,普克心裡對項青的這種態度有一點不以為然。他含蓄地說:“項青,項蘭有二
十二歲,其實應該獨立了,而且,她也不見得沒有能力做到獨立。”
項青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有些事情做起來,會和你的
想象有很大差距。”
普克說:“好吧,我過兩天再找她談,現在我先回賓館去,有些問題我想考慮
一下,等我有點頭緒了,我們再一起商量。”
項青說:“也好。哦,對了,你等一下,我去給你拿一張名片,上面有我的手
機號,有事兒的話,就打這個電話,一般都能找到我。”
項青快步走回家裡,再走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張名片,遞給普克。普克接過,
看了看收好,然後就和項青道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