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熨燙習慣
血紅的大字,正烙印在這間巴掌大的出租屋門口和走廊。“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這是兩個沉浮在人海里的年輕女郎唯一的避難所,家門口栓有一隻約摸三個月大的金毛,在遇見生人之後吠個不停。
“這是周子成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圓圓的音色裡,有著物是人非事事休的弦外之音。
她彎腰、屈膝,輕撫著金毛的腦袋,然後鎖上門。
“這是寫給對門的嗎?”很少有女生居住的屋子會留下這樣的潑墨。
圓圓卻向我搖搖頭,面上浮現出了一絲失望的神情。
“這是我來之前就有了的,”
我有點兒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在我的印象裡,圓圓遠比她的室友張揚多了。圓圓穿衣打扮是由內而外地舒展,不惜返璞歸真,表露出肌膚的每一寸白。
這是她的資本她的興趣還有她的工種。如果不是一種美麗的嘉許,像她這樣沒心沒肺的丫頭,怎麼會捨得通宵達旦的昏暗迷霧中,雙手都患上了筋膜炎呢?
如果不是這樣張揚狂熱的個性,她的肌膚不會繡上一朵玫瑰和一支槍炮。
“這是她的欠條,在我來時還是壓箱底的。現在我們倒把它奉若神明地供著,還有屋外的紅油漆。你想啊,出租屋隔三差五地就改頭換面了,今天是和睦相處的鄰居,明天就是搖身一變的新老交替了。這些紅墨水倒像是我們的護身符,證明我們敢惹道上的人!”
我接過了欠條,尚未看清欠條上的白紙黑字,腦海卻像從天而降地掉落了一塊石子,勾起波瀾漣漪漾起了層層波紋,最後形成了一幅回憶。
“妞兒,你知道這個債務關係是什麼意思嗎?意思是我們付出,讓你體會快人一步的感覺。明白嗎?我們的伙食費怎麼來,很簡單,就是利息。我們給你開出了最少的利息,說明我們付出的同時卻吃到了最少的飯菜,我們付出完了以後,你依然得為你到手的失手的東西付出,懂嗎?”
迎著清晨薄霧,疲憊不堪的圓圓,滿懷憧憬地來到了屬於自己的落腳點,她要美滋滋地洗一個熱水澡,然後躺在**,靜候著中午時分的豔陽高照。她卻目睹了觸目驚心的一幕。
她的室友猶如一隻受驚的被拋棄的流浪貓兒,蜷縮在廚房的角落裡背靠在廚櫃面前。一個勁兒地掉眼淚。
幾個身強體壯的年輕人卯足了勁,扛著一桶油漆人手一把刷子,馬上把公共走廊的牆壁和房門改造得面目全非。
“啊……”圓圓不得不打醒了十二分精神,行李箱差點掉落樓梯。
“滾遠點兒,臭娘們!不想死的話……”圓圓打擾了他們,依然不知所措地木在原地。
她剛筋疲力盡地扛著行李箱上了五樓,旋即又匆匆地扛下了一樓。她很清楚,自己是按著規章交租交水電交寬頻的,並且一次性付清了三個月。
她沒有必要與其它租客一樣耗費著同樣的成本,卻過著大打折扣的生活。所以,報警幾乎是唯一的出路。
圓圓在人生的四分之一時間裡不止一次聽到報警電話的安全宣傳,卻從未主動去摁響那三個近在咫尺的號碼。
她的理性遠遠地加劇了她的恐懼……
我的室友不是我朝夕相處的同事麼?我怎麼不知道她負債累累的事兒呀……
如果真是這樣,那她隱藏的也太好了吧?不是嗎?一定是這樣的!
好歹自己是參加正式培訓擁有一技之長的技師……雖然也不過是伺候那些臭男人!
畢竟自己是天經地義的呀,不拖不欠!不行,我要退款!我不能忍受這樣的當頭一棒。
當她在一樓的大廳裡遲疑不決地踱步之際,一個清秀的人影正穿著灰色的襯衣和黑西褲闖入了大門裡。
大門口被排成一排的電驢堵住了去路,出入簡直是九曲十八彎。這個男孩子卻不緊不慢地繞過了這些電驢,並同自己擦身而過,快步上樓。
他的手中似乎緊攥著一個褐色的信封,那平整的信封上陷下了五個汗涔涔的拇指印。而他的襯衣也被侷促的腳步染上了一層若隱若現的汗水。
圓圓的第六感是不會欺騙自己的,她相信在這樣一種劍拔弩張的情形之下,置身事外的人是不會如此緊張的。
“為了區區八千塊,至於嗎……”
“你小子別他媽多嘴,”
那個領袖奪過了青年的信封,毫不憐憫地往他的大腿踹了一腳。那工整的休閒西褲多出了一條條紋路的泥巴。
青年踉蹌地後退了幾步,差點與後來居上的圓圓抱了一個滿懷。
直到領袖拆開了信封清點了鈔票,這才和顏悅色地看著青年,饒有興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前途無量,只不過,你很傻。像你哥我一樣傻里傻氣。這筆錢不該交予我,因為無異於石沉大海。我們走,”
潑油漆、動手一氣呵成的滿盈惡棍終於揚長而去。這是圓圓第一次遇見周子成,他的留海早已被汗水溼了透。
他一定是個很愛乾淨的人吧,現如今像他這樣的男孩子真是不可多得。他的襯衣他的西褲並不是上乘的布料,但是他的衣角褲腳無比的工整,一定是電熨斗的功勞。
圓圓像是一個拙劣的鑑賞師,卻遇上了一款價值連城的玉佩。只不過,這塊玉佩並不佩戴在自己身上,她很清楚這個對立。
“……”圓圓語塞地看著我,猶如看著來自外星的怪胎。“說,”我似乎又看到了圓圓初次上門被這樣一幅驚慄的畫面嚇到的神情。
她豎起了食指,不禮貌地指著我,佩戴在指頭戒指像個金光閃閃的鳥籠,尤為刺眼。
“……你是不是背地裡偷偷監視我啊,”好吧,出於迫切,我也沒有想到無形之中就已經完成了炫技了呢?
“那倒不是,”我假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語氣,去試探她,“這個周子成既然是你室友的男朋友,又跟你有一腿。想必,在外還有不少女人吧?這筆錢,會不會是吃軟飯來的?”
果然,我以不禮貌相敬,招致了圓圓的義憤填膺。
“……才不是,好嗎?如果不是我室友失蹤,我才不會懷疑他呢,”是啊,一夜夫妻百日恩的潛臺詞還用不用我脫口而出呢?
“那他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生,從哪兒弄來這麼多錢?如果是辛辛苦苦攢下的,又怎麼會為一段沒有結果的愛情埋單呢?”
“哼,像你這樣的直男癌簡直沒法溝通。”
得,我還被冠以一頂直男癌的高帽。還真是吃力不討好。
“是,人家是給人有點兒渣男的感覺,可是女孩子喜歡他也不是沒來由的呀!你要知道人家在網上是什麼來路才行呀,他是一個沒有執照的設計師,懂嗎?”
設計師?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一個身份呢?
“人家一早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有單接單,沒有單子就找單子。我還介紹過幾個來消費的客戶給他呢,結果就一拍即合了。你以為人家為什麼約我去如家酒店呀?那是由他自己畫的平面圖效果圖別人建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