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祭品
章頤之把車停到路邊,拎著一袋湯圓從上面走了下來。八??一中文網??W=W≤W≤.≤他的頭已經全白了,亂糟糟的貼在頭皮上,一雙深褐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眼角佈滿了皺紋,顯得整個人都無精打采的。
他步履蹣跚的走到路邊一棵被攔腰折斷的大樹旁邊,伸手摸著傷痕累累的樹幹。幾天前,他的女兒駕車撞上了這株大樹,然後一命嗚呼。章頤之對那個夜晚的記憶已經有點模糊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接到警局的電話之後匆匆趕了過來。當時現場一片狼藉,女兒汽車的車頭幾乎已經插進了這顆百年的古木之中,擋風玻璃完全震碎了,安全氣囊全部彈出塞滿了駕駛室。
然而,章淑嫻卻不在車內,她在撞車的那一瞬間被巨大的慣性從車窗內拉出,整個人狠狠的被甩向茂密的樹冠,然後又重重的摔在地面上。
章太太在看到女兒的屍身時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尖叫就暈了過去,章頤之勉強支撐著身體跪在好容易被警察找全的那一堆肉塊前面,喉嚨裡出陣陣乾嚎,這聲音好像不屬於人類,而是野獸才能出的哀鳴。
後來在派出所,他無意間聽到了警察的對話。
“章淑嫻的化驗結果出來了嗎?胃裡有沒有酒精?”
“沒有,除了幾個元宵什麼都沒有。”
此後幾天,他夜夜夢到自己的女兒,她坐在他的床頭,一臉驚慌的看著他瑟瑟抖。
“淑嫻,你走的不甘心是不是?你有什麼未完的心願告訴我,我去幫你達成。”他把手伸向女兒,她的樣子和生前完全不同了,以前的章淑嫻,心性頗為驕傲,甚至還有幾分跋扈,但他就愛她這脾性,誰讓她是他章頤之的女兒呢,她生來就應該是驕傲的公主,可以活的肆意灑脫而完全不用顧忌別人的眼光。可是夢裡的章淑嫻,卻像一隻驚弓之鳥,好像在提防著什麼令她恐懼至深的東西。
“淑嫻,你到底是怎麼了?”
“鐘聲……鐘聲……殺人……”斷斷續續的說出這幾個字之後,她便漸漸的隱入黑暗之中不見了。從那天起,章頤之夜夜都會從噩夢中驚醒,然後再不能成眠。
“淑嫻啊,爸爸今天去買了最愛吃的元宵,”他蹲了下來,把手裡的袋子放在大樹旁邊,“你看看,什麼餡的都有,黑芝麻的,山楂的,豆沙的,你喜歡吃就多吃一點。”章頤之的肩膀**起來,他突然把手重重的砸向樹幹,“你還我女兒,還我女兒。”
不知過了多久,手背上的刺痛提醒著他不能再這麼瘋狂下去了,他精疲力竭的靠在樹幹上,呆呆的看著地面。
一陣大風颳過,把一隻塑膠袋吹到了章頤之的臉上,他沒好氣的把它扯下來,卻現自己的身前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條深藍色的粗布褲子,腳上踩著一雙軍綠色的布鞋。章頤之抬起頭,他能看出這個人在俯身望著他,只不過由於夜色太濃,他看不清楚他的臉。
“這身老式的裝扮,不會是什麼流浪漢吧,”他心裡猜測著,“難道他餓的急了,看到了元宵竟然跟了過來?”
“走走走,”章頤之不耐煩的衝他擺擺手,“這是祭奠死人用的,你一個大活人難道還惦記這個。”
那人沒有說話,他還是安靜的站著,不動聲色的瞅著他。
“不對。”章頤之的心像被一個大錘子狠狠的砸了一下,自己怎麼會這樣糊塗呢,連如此重要的事情都忘記了。他這一身裝扮哪裡是什麼流浪漢,這一套藍色的粗布衣服,可不就是那時的工裝嗎?那個年代,只要在街上看到這身衣服,就會知道這一定是江洲鐘錶廠的工人。工人們都以此為榮,因為只有他們的廠子才能一年兩套衣服,所以即便在休息日,也都會穿著它出門。
“你是……”章頤之又一次把頭抬起來,他眯著眼睛望向那張隱藏在黑暗中的臉孔:他頭微卷,面頰消瘦,看起來有幾分眼熟。
又一陣風颳過,男人的袖子被吹得簌簌抖動。章頤之看著他的手,那上面長滿了繭皮,無名指上面還有一道又長又細的疤痕。
他一屁股坐到地上,這道疤痕他還記得,那是被修表專用的鑷子給劃出來的。那天,那個人正在專注的修理一隻從外地寄來的手錶,沒想到被身後的自己撞了一下,結果一個不小心劃傷了手指。
“艾康。”他嘴裡哆哆嗦嗦的說出這兩個字。
“這隻表是你做的?當真沒用別人的零件?”章頤之看著眼前這名貌不驚人的男孩子,他一臉青澀,但是手指上卻滿是粗繭。
男孩使勁點點頭,沒有說話。
章頤之把表拿在手裡,它雖然貌不驚人,但是走的卻極為精準,這“嗒嗒”聲聽在心裡,簡直讓他每一個毛孔都覺得暢快至極。
“艾康,你知道如果這隻表能量產的話,對我們意味著什麼嗎?”他試探性的問他。
“以後大家就不用帶貴的要命的進口手錶了。”
艾康的語氣很誠摯,但是章頤之卻在心裡打了一個問號:他是真的不知道嗎?不知道這隻手錶背後潛藏的巨大的利益。
“如果我們把這隻表交給政府,那將來很可能會組建一個錶廠,那麼你一定會是廠長的不二人選。”章頤之的眼睛轉了幾圈,進一步試探他的心思。
“不不不,”艾康急得連聲拒絕,“我不要做什麼廠長,我哪裡當得了。”
“那不如把它交給我,”一絲狡詐光從眼裡閃過,“將來我在廠子裡給你謀一個好職位。”
“只要能讓我修表做表就可以了,其他的什麼都不用。”他的笑容靦腆而單純。
“我錯了我錯了。”章頤之起身跪在地上,咚咚咚的衝身前藍色的身影拼命地磕頭,他的淚水佈滿了蒼老的面龐,“艾康,我不該把你……”
那個人還是沒有說話,就像他年輕時一樣少言寡語,不過他的身後突然響起了一陣鐘聲。
“嗒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