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曲想起鼕鼕的時候已經距離陸仁被殺害後的第三天了,那個和小時候的自己很像的男孩總是讓曹曲牽掛。他想起來自己在案發現場的時候把他交給了喜來樂公寓的守門人。
都已經三天了,那個人告訴曹曲鼕鼕並不在自己那裡,說他早就回家了。
“咚咚咚”曹曲來到賞蘭園的時候內心莫名的難過,這是個多好的咖啡館啊,卻再也沒有人來料理了。“咚咚咚”,再一次敲門的時候,曹曲才看到門並沒有鎖,從玻璃門看進去,所有的陳設還和以前一樣,沒多大變化。
裡面沒有人迴應自己,曹曲便自己推門進去。“有人嗎?鼕鼕?鼕鼕你在家嗎?”曹曲一邊望一邊喊,就是沒有任何地迴應。鼕鼕不會出了什麼事情吧,曹曲心裡開始擔心,那真是個讓人操心的小孩。
曹曲開始往樓上去,他想會不會就在房間裡。“鼕鼕,你在裡面嗎?是我,給我開個門好嗎?”
依然沒有任何的迴應,曹曲只好擰開把手,沒想到一擰便把門打開了。他先把頭探進去,什麼都沒有看到,接著才走進去。他的聲音變得小聲了些,“鼕鼕,你在裡面嗎?”曹曲的眼睛迅速搜查房間,終於在那個狹窄的牆角里面看到了他。
“鼕鼕,你怎麼坐在這裡?”曹曲雖然被嚇了一跳,可是很快走到他的身邊。鼕鼕知道是曹曲之後依然沉默不語,把頭埋在自己的臂彎裡面。曹曲一邊說著一邊想把他拉起來。鼕鼕低著頭把曹曲的手推開,這樣往往復復了好幾次之後,曹曲也沒有辦法了,只好在他的旁邊坐下來。
他想自己能夠理解鼕鼕的心情。
“你知道嗎?十年前的我和現在的你是一樣的,我和你一樣孤獨,難受,無助。我覺得當時的自己都快死了,沒有力氣去做任何的事情。他們所有的人都告訴我,我的媽媽在精神病院裡面病死了,可是我就是不相信,我不相信,因為我不相信別人告訴我的,我告訴自己一定要找到真相,所以,為了那個真相,我堅強地活到了現在。”
曹曲說著自己以前的事情,本來緘默的房間裡多出了一種聲音,細聲地啜泣聲,曹曲知道鼕鼕埋頭在臂彎裡哭了。真是個可憐的男孩,他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面,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夠做的事情。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死了,他們都死了。”因為帶著濃濃的哭腔,曹曲並沒有聽到鼕鼕在說什麼。
“什麼?”他把頭湊近鼕鼕,希望能夠藉此聽清楚他說的話。
鼕鼕這才把頭抬起來,滿眼通紅,淚痕還掛在臉上,他看著曹曲,說,“為什麼他們都死了?”
曹曲深呼一口氣,“生死各有天命。”伸手摸摸他的頭。曹曲並不相信天命這種東西,可是現在為了安慰這個男孩,他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無論是媽媽,還是芳姨,還是吳叔叔,陸叔叔,一個個人都在我身邊死去,是不是我害死了他們,我是一個剋星,走到哪裡都會把人家給剋死。”
“你不可以這麼說自己。”曹曲不知道這個孩子為什麼會把這些事情攬到自己的身上,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這麼想。
“我才只有五歲的時候媽媽就不見了。因為媽媽工作比較忙,我一直都留在幼兒園裡面,只有一個月回去一次。可是,
有一個月末,媽媽並沒有來接我,而老師也說她不知道為什麼,媽媽並沒有給她打電話,給媽媽打電話的時候還是關機,於是老師決定送我回去。可是,回到家的時候,我們看到有好幾個人在我家裡翻來翻去,老師害怕極了,她扯著我的手臂,捂住我的嘴,不讓我靠近,最後她把我帶走了。”
曹曲聽著鼕鼕說著他以前的事,內心有些難過。
“之後我就在老師家裡住了幾個月吧,可是最後我還是逃了,我不能一直都呆在這裡,我想要去找我的媽媽。可是,當我來到家裡的時候,我又看到了那些人,他們還在翻我們的房間,我不知道他們在找什麼,我從窗戶看到他們的表情很恐怖。一不小心,踩到了窗邊的空瓶子發出了聲響,他們發現了我。我害怕極了,我討厭他們,他們看到我之後就凶狠的問我是誰,我什麼都沒說,一個勁地跑,我還從院子裡的狗洞鑽了出去,因為狗洞比較小,他們只能繞到大門那邊來追我。我常常和阿花他們玩捉迷藏,我知道在哪裡藏就沒人發現。”
“所以最後你逃脫了他們。”曹曲說。
“對,我躲在了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等到他們走遠之後我才出來。那之後我再也沒有回來了,我害怕,我知道媽媽一定也是因為害怕所以不回家了。”
“那之後你自己怎麼辦啊?你當時還那麼小,才五歲啊。”
“我不知道,我餓了就會去求叔叔阿姨們給我一碗飯吃,剛開始的時候他們都很樂意,可是次數多了,他們便不再理我了。後來,我餓的不行只好蹲在垃圾桶旁邊……”說到這裡的時候,曹曲看到有一顆很大的淚珠從鼕鼕的臉上滑下來,那段時間對於他來說一定是一個噩夢。
“於是,我變成了這個城市裡面最年輕的流浪漢,穿著髒兮兮的衣服褲子,頭髮也變得特別長,可是依然找不到媽媽。流浪了大概一年時間。”
“那之後呢?”
“後來我遇到了芳姨,她是一個好人,她很疼我。芳姨的生活並不好,她過得很簡樸艱苦,她沒有丈夫也沒有孩子,她一個人活著,沒有工作和收入她只能透過撿垃圾桶裡的紙盒,塑膠瓶來掙錢。她就是在垃圾桶的旁邊看到我的,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因為覺得我可愛又可憐才把我帶回家的。”
“她說是我給她的生活帶來了色彩,她開始去找別的工作掙錢,她說她要把我當做親兒子來培養,她要送我上學,讓我長大以後能夠掙很多很多的錢。因為她,我又開始上學了。”說到芳姨的時候,曹曲在他的臉上看到了開心與美好。
“她就像是我的媽媽一樣,新衣服新書包新房間,這些都是她給我的新生活。可是,我還沒有小學畢業,還沒有到更大更好的學校去時,她就已經……已經不在了。”鼕鼕居然哭出了聲音。
曹曲不知道怎麼辦,他是一個整天會為了案件東奔西跑的人,可是他不會安慰人,就算是很容易哄的小孩他也沒轍。他用手臂把鼕鼕攬進自己的懷裡,讓他在自己的懷裡哭。“男子漢就該堅強起來,只有經歷了苦難的人才是最棒的人。”
“她死了,她躺在那裡的樣子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鼕鼕難過地伏在他的懷裡,繼續回憶自己過去的傷心事,似乎這是一個隱藏已久的祕密,遇到了曹曲之
後才有機會說出來。
“我還記得那天我和平時一樣去上學,她還往我書包裡塞了一個蘋果,她說那是鄰居阿姨給的。沒想到那竟然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我什麼都不知道,我還高高興興地上學去了。”男孩很快就止住了哭聲,他也許已經意識到這是一件多麼丟人的事情。
“放學回來之後,她躺在後院的菜地裡,滿地的血,她一動不動,我怎麼叫她,怎麼推她她都不理我……”
“她是怎麼死的?”曹曲問。
“我不知道,那些警察告訴我她是被摔死的。”
“你相信嗎?”
鼕鼕先是點頭,之後又開始搖頭,“我不知道,我當時滿腦子裡面都是血。”
“摔死?”出於職業習慣,曹曲依然覺得芳姨摔死很奇怪,可是鼕鼕並沒有理會他,繼續說,“後來我又變成了無家可歸的孩子,每天遊蕩在這個城市骯髒的街頭。”
“無家可歸?你為什麼不住芳姨留下的房子?”
“我沒有錢付租金。”
曹曲無奈自己居然忘記了這個關鍵的事情,這個時候的鼕鼕早就不再伏在他的懷裡,他靠在牆壁上,兩隻手互相玩弄著指甲,氣氛依然不怎麼好。
“所以你覺得是你害死了芳姨?”曹曲看著這個落寞的小男孩。
“要不然呢?如果不是我的出現,她一定不會改變自己原來的生活,也不會為了我而更加忙碌。如果不忙碌就不會因為失足而從樓上摔下來。”
“你不要再說了,這不是你的錯。”曹曲看著眼前如此自責的男孩,居然大聲地說了這句本該溫柔說出的話。
“開始我也沒有覺得這是我的錯,可是……”曹曲聽見鼕鼕的聲音有些哽咽,之後他變了一種語氣,“我再和你說說吳叔叔的事情吧。”
曹曲點頭,平時的他最討厭這種促膝長談,然而今天卻聽一個男孩說了那麼多他的故事,而且沒有一點乏意。
“無家可歸的我理所當然在外面露宿街頭,那一天,應該不算太晚吧,我並不知道時間,我走到康江橋那邊,我以前從來都沒有在康江這邊留過宿,可是那天晚上路過那裡的時候,橋下面嘩嘩流淌的江水聲吸引了我,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被吸引。我爬到欄杆上面,面對著江水,坐下來。”鼕鼕居然忍不住笑了一聲。
“我都不知道當時的我多麼像一個自殺的人,這是後來吳叔叔告訴我的。他說他從橋的那一頭走上來時,一眼就看到了我,他以為我想要自殺,於是大叫了幾聲‘孩子,孩子,別做傻事’,可是我並沒有迴應他。其實那天我並沒有聽見他在叫我,我的耳朵只聽見嘩嘩的流水聲。後來,他從後面緊緊地抱住我,我嚇了一大跳,當時的他氣喘噓噓地說‘孩子,不要想不開,不要做傻事’,我這才明白他誤會我了。”
“等到我從欄杆上下來的時候,我才看到了吳叔叔的臉,那是一張真正擔心的臉,我瞬間就被感動了。也就是那天晚上,我和他聊了一些我的事情,我說到我的媽媽和芳姨,他一邊抽著煙一邊聽,卻什麼話都沒說。後來聽見我已經很久沒吃熱飯的事情後,他帶我去吃了好吃的。”鼕鼕臉上居然出現了微笑,似乎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味的一頓,直到現在他依舊在回味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