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茂財回家就病倒了。
村裡的人都姓黃,而村子就這麼小,因此村中無論大事小情,門是關不住的。
村裡的洗衣埠頭,小賣部,打穀場都是訊息集散地。鄉村生活沒有太多內容,除了在家玩老婆,就是外出傳老婆舌。於是第一天發生的事情,第二天一準全村都知道了。
雖然黃茂財是個光棍兒,但也是整個村裡的情報資訊網中的一個網點。
因此黃茂財病了的事情,很快大家都知道了。
黃茂財這病得的十分蹊蹺,別人一問病因,他就開始哆嗦。村人便請了赤腳醫生來給他看看病,結果赤腳醫生過來一看,便斷定了,這病就是驚著了。
驚著了?這怎麼可能。
幾乎沒有人相信這赤腳醫生的診斷。
黃茂財是村裡有名的大膽兒,膽子出奇的大,因此得了一個渾號叫“天罡”。天罡的意思就是他天不怕地不怕。
村裡每到了春耕之後,田水充足,天氣變暖,這時候正是河魚溯游,泥鰍們出來透氣的時節。因此這個時節,村裡的人在晚上都一手打著手電,一手拿著一種喚作“魚剪”的帶齒的大夾子,揹著魚簍走到田間地頭去夾泥鰍。
夜晚出來透氣的泥鰍十分笨拙,只需要輕輕把魚剪放進水中,悄悄挪到泥鰍身邊,快速一夾,便可以將泥鰍給夾上來。
運氣好的時候,還可以夾到黃鱔。
可是後來有了電瓶,村裡以小花佬為首的幾個小年青便拿著電瓶開始電魚,於是落後的魚剪便被先進的電瓶給淘汰了。
只有黃茂財卻還是拿著魚剪,揹著魚簍出去夾泥鰍,卻每次都能收穫頗豐。時間一長,村裡人便覺得奇怪,於是問他到底為何總能夾到這麼多。
他一開始是緘口不言,後來有一次喝了酒,才說出了祕密,原來他經常去墳頭田那邊夾泥鰍。
墳頭田,顧名思義,就是有墳頭在邊上的田。基本上一田一墳,其實這還是新墳,據說所有的墳頭田都是當年破四舊時把墳頭平了改成的田,到了春天的晚上,墳裡經常會飄出鬼火來,這些鬼火據說還會排陣。
更可怕的不是鬼火,還是那墳裡的老頭鬼。
據說墳裡的老頭鬼在深夜之時,總是發出老人的咳嗽聲,像那種有痰在喉嚨裡的咳嗽聲,在夜深人靜之時發出,讓人毛骨悚然。
別人大白天都不敢獨自去墳頭田那邊,可是黃茂財卻敢晚上去,那裡的泥鰍都是喝死人湯的,能不肥嗎?而且到了晚上,電魚的也不敢去那邊,只有黃茂財一個人去,能不收穫頗豐嗎?
因此若要說黃茂財會被驚著,那是打死這些村民他們也不會相信的。
赤腳醫生叫黃四水,是黃三水的弟弟。
黃四水高小畢業之後,正好趕上六二六指示下達,因為家裡的成分好,他便被送到了鄉衛生院組織的學習班去學習。雖然他也很想像《青苗》《紅雨》那裡面的赤腳醫生一樣,當一名出色的赤腳醫生,可是**過去,他卻發現自己對鬼啊神啊的比較感興趣。
那個時候,對鬼神感興趣可是不敢明面上說,若是被知道了,少不得要當成牛鬼蛇神挨鬥。
黃四水家祖上,倒是出過一兩個走
陰陽的,只不過解放前就不幹了,但卻留了幾本破書在家中。這書偶然被黃四水給得到了,因此經常翻著看,時間一長,倒是掌握了好多。
到了現在,黃四水是巫醫兼修的這麼一個赤腳醫生。
因此被村裡人戲稱為“醫個鬼”,村裡人只有在孩子接種疫苗時才去黃四水家。
“醫個鬼,你別亂講啊,茂財膽子這麼大,怎麼會被嚇著?”
一見自己被質疑了,黃四水頓時不樂意了:“你要是不信我,就送他去鄉衛生院檢查去。”
說著就要甩手離開。
村裡人雖然熱心,但是熱心的程度並不會超過怕麻煩的程度。
反正黃四水怎麼說怎麼治都是他的事情,到時候若是不好,再送衛生院不遲。
黃四水在黃茂財的屋裡屋外來回地看了看,又神神叨叨地念了許多咒語,然後開始掏出一張黃紙來,在這黃紙之上開始畫符。
符這種東西,是要消耗陽氣的,因此鬼畫不出來符。
我們常聽人說,鬼畫符,竟然就是畫得曲裡拐彎,歪七扭八。
黃四水畫的這符,是從祖傳的那本破書上學來的,他拿自己做過實驗,這符具有各種好處,比如牙疼了,便畫這個符,衝點符水一喝,一定不疼。
再比如感冒發燒,衝點符水一喝,馬上退燒了。
總之這符水絕對比板藍根還要好使。
只可惜這符水只對黃四水本人有效,因為心誠則靈,其他人本來就對黃四水抱有懷疑,因此怎麼喝都是一點紙灰兌點水。
黃四水希望能夠在村裡推銷自己的符水,因此不管什麼人病了,他只要得到訊息,卻都是主動上門的,給人刮個痧,打個鬼箭,都不收人錢。
只不過這些鄉人都不識好歹,就算黃四水給他們颳了痧,打了鬼箭,便他們頂多也就給你黃四水幾隻地瓜,幾顆白菜,卻還是從來不肯喝他的符水。
他們不喝也就罷了,卻總要反過來笑話黃四水,說他是“醫個鬼”。
現在黃四水這神叨叨的樣子,倒是讓許多人圍過來看熱鬧。
此時早稻收了晚稻沒熟,還沒到農忙,因此大家還是挺閒的,聽說黃茂財驚著了,而黃四水要來看病,頓時都跑來圍觀。
黃四水唸完了咒,也畫完了符。
這張符如果仔細看,必然可以看出,其實這符上面有字也有畫,符上的字雖然寫得歪扭,但也依稀可辨認,可以看出有天,有下,還有別的什麼字,這些字合在一起,形成了合體字。
而畫卻彷彿是畫了一個人,只不過這個人長得細長細長的,配合那歪歪扭扭的字,倒是顯得十分詭異。
黃四水將畫完的符拿火點著了,這鄉里一直都產燒紙,從宋代開始,鄉里的燒紙就成了遠近聞名的產品。因此這符紙被火一點,頓時生起一蓬藍煙,隨後在火苗之中化成整張的紙灰。
黃四水將這紙灰往一隻裝了半碗水的破瓷碗裡一放,拿手指調了調,調出一碗黑乎乎的符水。
圍觀的閒漢們一見這半碗黑水,頓時大笑起來。
“我來喂,我來餵給茂財喝。”
“還是我來吧。”
他們一臉壞笑,搶著要給黃茂財喂水喝。其實他們打的主意是看
看黃茂財喝了符水之後的樣子,怕是八成是變成烏嘴筒了吧。
烏嘴筒其實是對狗的一種雅稱,至於是汙,還是烏,還是糞,這就無從得知了。
黃茂財被嚇得不輕,整個人都不好了,大夏天的,坐在**還蒙著被單。
擠來看熱鬧的人一多,陽氣一重,黃茂財的身體倒是好了許多。
這時候黃四水親自端著這符水過來,說道:“什麼是驚著了,其實很簡單,人身上有三盞燈,三盞燈若是滅了,人便死了,所以才有人死如燈滅的說法。”
他一邊說著,一邊得意地四望。
這套話雖然是拿家鄉話說的,但是當中的道理卻又是頗有文化的樣子。
雖然大家對於黃四水都是知根知底,知道他只不過高小文化,但剛才的一番話說得頗有道理的樣子,雖然有故作高深的嫌疑,但是鄉下人卻是最認一個理字。
黃四水見唬住了眾人,心中得意,接著說道:“因此半夜走夜路之時,聽到背後有人叫你,不要急著回頭,若是猛一回頭,便容易把肩膀上的那盞燈給吹滅了,到時候鬼便容易迷上你。”
“醫個鬼,這話說的,你還真見過鬼不成?”
“那當然見過鬼。”黃四水其實心裡也沒底氣,但是為了服眾,只得硬著頭皮充下去,不過他根本不想再和這些人多說,想著早點喂黃茂財把符水喝下去。
黃茂財還真聽話,竟然真的一仰脖把這符水喝了下去。
其他人都伸長了脖子看著黃茂財。
卻見黃茂財似乎意猶未盡,舔了舔嘴脣道:“還有嗎?”
黃茂財說話了,看來已經轉好了。大家都十分欣喜,尤其是黃四水。
緊接著黃茂財伸舌頭把碗底的一些符灰也給舔了個乾淨,頓時整個人都精神起來。突然他站起來,大叫道:“張土生,我日你祖宗。”
說著,便站起來衝出門去。
其他人一愣,也緊跟著黃茂財跑出去。這些人大多都是黃茂財未出五福的弟兄或者叔伯,而張土生是個外人,他們跟著黃茂財出去,一是看熱鬧,二是萬一真打起來,也好拉拉偏架。
這村子很小,一聽說有吵架的,頓時越來越多的人跑來圍觀。
黃茂財站著張土生院子外面,便對著裡面大喊大叫。
這時候黃娟子聽到罵聲,走了出來,見有人堵在自己家門口罵人。黃娟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這一個多月來,好不容易把兒子讓背貓先生拐走的事情給平復得差不多了,現在竟然有人上門來罵祖宗。
黃娟子從來都不是好欺負的,於是她把院門一開,一個人走了出來,大喝道:“我說哪裡來的老狗在這兒叫喚?”
“張土生呢?”
“什麼事找我就行,別在這兒吠。”
“好,就找你說,我說你們這缺了德的,把你死去的兒子埋到我家瓜地裡算怎麼回事?”
“你說什麼?”黃娟子頓時一驚,旋即大怒道,“我兒子怎麼可能埋到你家瓜地裡?”
“我都挖到了,你還抵賴?要不我把整個小死人給挖出來你看看啊?”
“走,現在就去挖。”黃娟子冷笑道,“只不過我要提醒你想一想,要是挖出來不是,你該怎麼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