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林楓（二）
林楓帶著我下了樓，樓道很黑，一棟房子往往由許多人擠在一起。晚上的時候，很多人都是待在家裡閉門不出的。然而黑夜降臨的時候，才是這個學院最美的時候，真正的慾望之都。
我們走下漆黑的樓梯來到街上，走過幾條空無一人的街道。沒有路燈，沒有汽車。林楓雖然說我在老二康復前不會有事，但還是十分謹慎的。
沒走多久，街上的人漸漸多起來。再往前走，那簡直足以稱為熱鬧非凡了。我看見一個烤羊肉串的推車，那搭了個棚子，不知從何處牽來的電線，拉上個燈泡，發出昏黃的光線，地上擺個音響放著嘈雜的音樂。一個穿著破牛仔短袖的男人嫻熟地烤著羊肉串，身子隨著音樂擺動。
我驚呼道：“羊肉串？末世中還能有這玩意兒？”
林楓說：“哈，對，羊肉串。在你吃之前，我是不會告訴你真相的。”
當時我不知道他的意思，也不以為然。但後來瞭解到那個賣羊肉串的男人在學院裡有大關係，學院中經常會有人餓死，甚至是被打死，還有做苦力的累死，有人病死……而這些屍體都是交給民兵團集中處理的。屍體經民兵團之手落入這個烤羊肉串的手中，這樣一來，大家不用想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羊肉這種東西只會出現在城市區高層的餐桌上。
雖然說他賣的是人肉這件事情已經眾所周知了，但久而久之也沒人會在意那是什麼肉。可以想想，人們在末世以後能吃上幾口肉？只要吃不死，大家也都那麼吃。
所以說他廉價出售的“羊肉串”在平民區還是很受歡迎的，但我發誓我不會吃那種玩意。
言歸正傳，林楓帶著我穿過人群，時不時能看到有些人三五成群的在商量著什麼，有人在談交易，聊天。
突然一道強光照進人群中，與此同時響起汽車的鳴笛聲。人群十分自覺地讓出一條道，我也愣在了路邊。
林楓低聲說：“是城管！”（學院的管理者，屬於民兵團的分支，是民兵團中最囂張跋扈的一支。）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感覺心裡突然湧起並非純粹的恐懼，感覺血肉突然之間壓著我的骨頭。他們來了，來的趾高氣揚。我看見他們穿的衣服是我死都不會忘記的顏色，還有他們手臂上那枚印有黑色月亮的臂章。
紅色的豐田皮卡慢慢駛過我們，幾個臉色嚴峻的年輕人蹲在車斗上，他們肩膀上扛著俄製步槍。有個面板黝黑的傢伙看上去二十出頭，皺著一雙濃眉，手中揮舞著鞭子有節奏地甩打車身一側。他溜轉的眼睛看見我，和我對望，我從未覺得自己如此無遮無攔。
那個人吐了一口沾有菸絲的口水，眼神移開。
林楓噓聲說：“你怎麼回事？”
“什麼？”
“永遠不要瞪著他們！你聽到了嗎？永遠不要！”我不知道林楓為什麼會突然之間變成這樣。
“我不是故意的。”
“你朋友說得對，好像你不該用棍子去捅一條瘋狗。”聲音來自一個乞丐，赤足坐在一座彈痕斑斑的建築的臺階上。他身上的舊衣服磨得破爛不堪，帶著骯髒的頭巾。他左邊眼眶空空如也，眼皮耷拉著。
他舉起患關節炎的手，指著紅皮卡車駛去的方向說：“他們開著車四處尋找，希望找到那些激怒他們的人，他們遲早會找到的，然後那些瘋狗就有得吃了，整天的沉悶終於被打破。而在那些沒人冒犯他們的日子裡……嗯，他們就隨便發洩，對吧？”
林楓說：“城管走近的時候，你的眼睛要看著地面。”
“你的朋友提了個好建議……”老乞丐咳了一聲，把痰吐在地上用腳踩住，喘著氣說：“原諒我，你能給這個學院的最後一名乞丐施捨點錢嗎？”其餘的乞丐早就餓死了。
林楓說：“別理他，我們走。”
我給了那個老人一張一百塊的鈔票，我只有一百的。他傾著身子過來取錢，身上的臭氣好像酸牛奶和幾個星期沒洗的臭腳撲鼻而來，令我欲嘔。他匆忙把錢塞在腰間，獨眼滴溜溜轉，轉身進入人群裡跑了，林楓怨我給的太多。
他帶著我繼續穿過人群，我問他：“為什麼不能看著他們？”
“好吧，你不知道。那些人都是些來自城市區的富二代，他們只是為了尋找樂子，見人就咬。懂了吧？”
我點了點頭。
見人就咬？行，總有一天讓你們****。
我繼續跟著林楓，他帶我走進一間酒吧。酒吧裡放著音樂，燈光耀眼，舞臺中央一個性感女郎正在跳著毫無遮掩的舞蹈。很多人擁擠著坐在一起，汗味熏天。人們放聲高歌，扯開嗓子談話。
林楓跟酒保打了個招呼，那人很快走了過來，顯然是認識的，“瘋子，這一趟怎麼這麼久？撈到不少吧？”
林楓鄙視了他一眼，“你怎麼不出城試試，那些喪屍讓我轉告你，它們正垂涎你那白白淨淨的屁股。”
“我擦，你能不能說點不噁心的？”
“行，我打聽個事兒。有沒有看見老二的人？”看來林楓在這裡的人際關係還不錯，怪不得混的這麼好。
“老二的人？老二被一個新來的捅了，這事你沒聽說？那傢伙真彪啊，聽說還給他跑了。”
站在一旁的我直冒冷汗。
“老二人呢？”
“城市區去了，沒死，十天半個月才好得了吧。他的人也都去了城市區，暫時不會回來，你問這個幹嘛？”
“沒事，你去忙吧。”
林楓帶我找了個位置坐下，猛喝了一口酒，說：“問吧，你有什麼不懂的。”
“你好，我叫任長風。現在什麼不懂的都不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老子命都快沒了。”
“你要我怎樣幫你？你捅了人了知道不？捅的人是老二！”
我也喝了一杯，現場太吵了，所以我沒聽清楚他說什麼，扯著嗓子問：“你說什麼？”
“我說你捅的人是老二！”
“啊？聲音大點，沒聽清，捅的什麼？”
他咆哮道：“我說你捅的人是老二！”
緊接著，現場除了音樂，所有嘈雜的談話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向我們看來。我和林楓對視一眼，沉默幾秒之後，開始哈哈大笑起來。
“完了完了，這會兒我跟你攤上關係了，MA的！”
我陰險一笑，小子，這會兒大家都知道你和我是一夥的了，這下你不幫我都不成。
這裡賣一杯酒是兩塊錢，酒吧裡只有一種酒出售，至於是什麼酒，沒人知道。大家也就那樣喝，只要有酒精就成。
我估摸著現場也有四十多人，於是從身上掏出一張一百的直接拍在桌上，“在場的每人添一杯酒，我請。”於是又響起一陣歡呼聲，其他人很快便把眼神從我的身上移開了。
酒對於這群人來說，那是生活必需品。他們生活在學院的最底層，每天晚上到酒吧來喝酒成了日常程式。但很多人都是沒什麼錢的，所以只能省著喝。
那天晚上我和林楓喝了很多，也談了很多。我對經貿大學也瞭解了不少，總體上來說就像一個封建王國一樣。
林楓十九歲，比我小不少，我們倆人趁著酒性很快就聊到一塊兒去了。喝著喝著，我倆的面前都擺滿了酒杯。我倆因為討論關於災難發生的日期而意見不合，爭得面紅耳赤。因為聊到自己末世以前的生活，又哈哈大笑。
“風哥……”他現在已經稱我為哥了，“老二那種人你見過吧？他真正是道上的。”
“別扯了，想想咱倆怎麼辦吧，估計他一回來就得抓人了。”
“什麼叫咱倆想想怎麼辦？別把我拉下水行不？我不就喝了你幾杯酒，我還不幹了。多少錢？我還你，咱倆兩清了。”
我腦袋暈乎乎地數了數，“你喝了十四杯，一共二十八塊。”
他摸了摸褲子，翻出十二塊錢，看了我一眼尷尬地說：“剩下的先欠著。”
原來他壓根沒有什麼錢，從外邊拼回來的錢都用去拉關係了。剩下的也只是剛夠吃飯而已，加之還要交稅，他的生活很艱苦。
不得不說，他很聰明。一個十九歲的少年能在這樣一個地方活下來，確實不錯了。這個學院雖然沒有喪屍的威脅，但並不比外邊的世界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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