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會滴血的西瓜(2)
那一天清早,周師爺正在衙中和捕快馬得超下棋,二人正對到妙處,忽聽有人擊鼓鳴冤。孫得言老父病危,前日回鄉省親去了,走時將衙中的一切公務將為人謹慎的周師爺辦理。周師爺不敢怠慢,來到堂上。但見堂下跪著一個三十上下歲的漢子,自稱是燈塔鎮金錢巷人,名叫潘得貴,狀告對街開當鋪的掌櫃的賀炳文,姦殺其妻柳氏後還殘忍地剁下柳氏之頭。周師爺當下便吩咐潘得貴帶路,帶領馬得超和葉景龍等捕快來到燈塔鎮,又令葉景龍領人拘賀炳文,自己和馬得超領人來到潘得貴家勘察現場。潘得貴的妻子柳氏躺在地上,衣衫不整,頭顱已經不翼而飛,血流了一地,屋子裡瀰漫著一股血腥味。經仵作勘驗,柳氏被害在昨夜子時。死者脖頸處有掐痕,斷定死者之頭是死者被掐昏之後被利器殘忍剁下的。這時,葉景龍押著賀炳文來到潘得貴家。賀炳文一見周師爺就跪倒在地上:“周老爺,小民枉冤呀!小民乃是一個文弱之人,手無縛雞之力,再說,小民與潘家又無深仇大恨,又怎能殺害柳氏割下其頭呢!”周師爺不依不饒:“那潘得貴因何狀告你是殺害柳氏之人?”賀炳文臉一紅道:“都怪小人見色起異,一時糊塗啊!”賀炳文說到這兒向周師爺說出一番話來。
原來,賀炳文早就垂涎街對面賣絲線的貨郎潘得貴的老婆柳氏。這柳氏二十上下歲,長得風流可人,與瘦小枯乾,其貌不揚的潘得貴在一塊兒一站,街坊鄰居背後都議論,柳氏這一朵好看的鮮花怎麼就插在潘得貴這堆臭牛糞身上了。有街坊知道內情,說是柳氏自小就與潘得貴訂下了娃娃親,剛開始柳氏不願意,尋死上吊的,後來架不住她爹以死相挾,柳氏這才含著淚嫁到了潘家。潘得貴不在家,賀炳文就去對門挑逗。不過這柳氏雖說長得漂亮,但卻不是水性楊花的女人,剛開始的時候,柳氏橫眉立目,弄得賀炳文是興沖沖地來,灰溜溜地走。可賀炳文卻尤喜像柳氏這樣的女人,要是一搭眼就能上手的女人他賀炳文還看不上眼。賀炳文喜歡的就是這種逗來逗去的過程。賀炳文深知好女怕饞狼,只要經常給予一些小恩小惠,就不怕女人不上手。柳氏的父親得了一場大病,急需銀子救治,潘得貴積攢了兩年多的積蓄才五十兩銀子,也被柳氏拿回孃家救父去了。賀炳文一見時機已到,就主動借了柳氏一百兩紋銀,並告訴她說,什麼時候有什麼時候再還,沒有就算了。柳氏感激涕零,對賀炳文開始露出了笑臉兒。賀炳文心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娘們兒巴成樂意了。這天中午,柳氏對在窗下的賀文炳說,潘得貴進貨去了,今兒晚上不回家。賀炳文掐了掐大腿,知道柳氏不是在跟他在夢中說話。晚上三更的時分,賀炳文便來到了潘家的門前,見屋子裡邊亮著燈,就翻院牆跳了進去。賀炳文就在外邊輕聲喊:“柳氏弟妹,我是你賀大哥!”喊了三聲沒人應聲,賀炳文想,想是這小娘們兒害臊,就推門走了進去。忽覺腳下被什麼東西給拌了一下,險些摔倒在地。仔細一看,柳氏不知何時被人殺死在血泊之中,頭顱竟然不翼而飛!賀炳文嚇得是魂飛魄散,驚惶失措跑回家中。第二天一早,賀炳文正在家中,捕頭就將他拿入衙中。原來,早上潘得貴回來,見柳氏腳下有一方印章,看時知是對面掌櫃的賀炳文的,因此就疑心賀炳文姦殺妻子未遂,產生惡意,割下妻子之頭的。周師爺一審問,賀炳文對自己入潘家向柳氏求歡之事供認不諱,也承認這枚印章是他慌亂之中從口袋裡頭遺落在潘家的。周師爺經過幾番嚴審,賀炳文均不承認自己是殺害柳氏的真凶,再加之各處懸賞也未找到柳氏之頭,賀炳文殺害柳氏的證據又不足,這個案子也就掛了起來。
周師爺說到這兒道:“大人,卑職無能,請大人治罪。”孫得言笑道:“不是周師爺辦案無能,實是本府之過呀!那賀炳文現在何處?”周師爺道:“此案無法具結,只好留在牢中看押。”孫得言沉思一會兒,暗想,這兩起案子均發生在燈塔鎮,難道僅僅是巧合?這裡頭會不會有什麼蹊蹺?於是吩咐對葉景龍道:“葉捕頭,你速去將那潘得貴傳來,本府有話問他。”葉景龍答應一聲去了。
約摸過了盞茶工夫,葉景龍帶著潘得貴來了。孫得言仔細一看,潘得貴五短身材,三十上下歲,活生生就是個“武大郎”。潘得貴一見孫得言,趕忙跪倒:“小民潘得貴叩見大人!”孫得言道:“本府問你,這件東西你可曾認得?”孫得言令人用托盤拿出那件擦拭一新的金釵,潘得貴看了半天這才說:“大人,您拿出這枚金釵讓小人看,不知是什麼意思?”
孫得言和周師爺兩人對望了一下,周師爺就問潘得貴,這是不是你媳婦柳氏的?潘得貴勉強地擠出一絲苦笑:“大人取笑了,小人只不過是個賣絲線為生的貨郎,小人就是賣上一年,也掙不下個兒金釵呀!小人的媳婦柳氏自嫁給小人,小人壓根兒就沒看見過她戴過什麼金釵。大人問這話究竟何意?”
孫得言就將在王把式家中瓜園之內找到了個女人頭的事向潘得貴述說了一遍,末了說:“潘得貴,你能給本府描述一下你媳婦的大致容貌嗎?比如她生前是什麼樣的臉型,牙齒又有什麼樣的有別於他人的明顯特證?”潘得貴想了想說:“小人的媳婦生前是瓜子臉,至於牙齒嘛,也沒有什麼有別於他人的特證,不過,她的牙齒上下非常齊整,街坊鄰居都誇她的人材就在她的牙齒上。”孫得言吩咐手下人掀起女人頭上的屍布,問道:“潘得貴,你不要害怕,本府問你,這是不是你媳婦柳氏之頭?潘得貴圍著女人頭轉了半天,晃著腦袋說:“大人,這不是我媳婦柳氏之頭。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媳婦的牙齒上下非常齊整緊密,而且也沒什麼虎牙,再說,她是瓜子臉,沒這麼寬……”
聽罷了潘得貴的一番話,孫得言想,這女人頭不是柳氏之頭,而是另有其主,那麼,這個女人頭究竟是誰的呢?柳氏其頭被割橫屍家中又是怎麼回事呢?孫得言只覺腦子裡纏繞了一團亂麻,理不出個頭緒來,只好吩咐手下將王把式重新押回衙中。回到衙中後,孫得言氣都沒顧得上喘一下,吩咐人在衙門口外搭好屍棚,將從王把式家挖掘出來的男屍和女人頭安放在屍棚之內用草蓆蓋好,又讓周師爺寫張認屍的佈告,貼在各處顯眼之處。
孫得言正在和周師爺在討論案情,衙門外傳來哭靈之聲。少時,衙役來報,被害人馮希久的妻子賈氏前來哭靈認屍。經賈氏辮認,死者正是自己的丈夫馮希久。原來,馮希久去年夏天的一個晚上出去就再也沒見回來,昨天她聽人說王把式的瓜園裡頭挖掘出了一具六指男屍,賈氏的心裡頭就劃了魂,可天底下左臂有六個手指頭的人多的是,憑什麼就斷定那就是自己丈夫呢?衙門裡貼出認屍佈告,賈氏忍不住來看看,一看那屍骨的右腳趾是四指,就昏迷在屍棚之內。眾人又是捶背又是掐人中,賈氏這才甦醒過來,哭著說,這具屍骨就是她男人馮希久的,因為馮希久不僅左手六指兒,而且右腳趾是四趾。賈氏讓家人將屍骨裝殮起來,被孫得言攔住了。
賈氏哭泣問道:“大人,凶手現已緝拿歸案,因何不讓我將丈夫的遺骨盛殮?”孫得言將賈氏叫至一邊道:“孫夫人,本府自有一番道理。請夫人見諒。”接著俯耳在賈氏面前說了一些話,賈氏這才謝過而去。一旁的葉景龍忍不住問道:“大人,殺害馮希久的凶手已經緝案,大人因何不讓苦主家屬盛殮屍骨呢?”“本府自有一番道理。”孫得言沒有正面回答葉景龍的話,笑吟吟和周師爺回後衙去了。
老年間,燈塔鎮裡的王記茶館是本城三教九流聚頭的地方,人們在茶館裡談茶經,嘮家常,評時事,自然也少不了新聞釋出。自打王把式家發生西瓜案後,沒出半天,這件血案就在王記茶館裡傳得沸沸揚揚。今天是案發的第三天,好運來茶館裡的人依然將從王把式的瓜園裡頭挖掘出六指兒男屍和女人頭的事兒當作最熱門的話題。
坐在緊裡邊有兩個穿著體面的中年人,倆人一邊品著茶一邊嘮著嗑兒。
就聽紅臉兒的說:“王掌櫃的,您說,這換成往日裡比誰都老實,他咋會把馮希久害死在他們家的瓜園裡頭?”黑臉兒的嘆息了一聲說:“李掌櫃的,這年頭的事兒誰能說得清?俗話說的好,知人知面不知心。衙門裡的人都說凶手是換成,我卻不這麼看。您想呀,這換成和馮希久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雖說換成和白二孃也有那麼一腿,可就因為那事就犯得著將他殺了?”紅臉兒的壓低聲音說:“可衙門裡的人卻明明白白地在王把式家的瓜園裡頭髮現馮希久的屍體的呀!”黑臉兒的呷口茶笑著說:“可我就不明白,這馮希久長得人高馬大,衙門裡的仵作勘驗後也沒發現什麼利器致命的地方,再者說了,換成說馮希久正吃著西瓜突然間醉倒了,他只不過踢了一腳,這馮希久就沒命了?我覺得這裡邊似有蹊蹺。”跑堂的夥計拎著銅壺過來了:“給二位爺來碗高的?”接著又壓低了聲音說:“二位爺,說話小聲點。俗話說,隔牆有耳。聽說,衙門裡的孫得言孫大人可是位斷案如神的破案的高手,說不定正在重新調查此案呢!”坐在旁邊這兩個人旁邊的座位上,有一個搖著紙扇的小夥兒說話了:“大點聲又怎麼著?孫大人就是在身邊聽著,我照樣這麼說。您也不想想,那馮希久是什麼樣的貨色?”
大夥兒個個瞪大了眼晴等著下文,小夥兒卻故意賣起關子不說,大夥兒一個勁地催著,他這才放下茶杯說道:“這小子他不是人!這些年來,他表面上認白二孃為乾妹子,其實,他早就跟白二孃勾達上了,這還不算,還吃了盆裡看著鍋裡的。白二孃的姑娘翠翹今年十六了,馮希久早就打起了翠翹的主意。就因為這兒,白二孃有一天還和馮希久吵了一架呢。”“諸位,你們還不知道吧,有件事兒比這兒還邪乎呢!在王把式的瓜園子裡,還挖出一個女人頭來,”小夥子說到這兒竟有些神祕祕的樣子,“保不齊這女人頭就是去年夏天失蹤的后街馬老五的閨女九兒。”黑臉的問道:“兄弟,你說那女人頭是馬老五的閨女九兒,有何憑證?”原來,去年夏天,后街的馬老五的女兒九兒在一天晚上神祕地失蹤了,至今仍然下落不明。小夥子微微一笑道:“這還用問嗎?九兒不就是四方臉兒,上邊的兩個門牙間有一條縫隙,下邊的牙槽一邊一個小虎牙兒嗎?這事兒我只不過是猜測,大夥兒千萬別往外聲張,這天底下同貌之人有的是,更何況這只是一隻女人頭?”
這時,坐在靠窗子旁有個中年相面先生,正在不聲不響地品著香茗,身邊站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手裡拿著一杆小旗,上寫:“塞北相家”幾個大字,兩旁雙書兩行小字:“只言玄妙一團理,不說尋常半句虛。”相面先生又在這兒坐了好一會子,這才說:“夥計,結賬。”將一個銅板放在桌子上,開門走了。夥計接過銅板,望著相面先生的背影,喃喃自語:“怪了,這個人我怎麼從沒見過?”
相面先生出了茶館,在染行外喊起了場子:“看相,看相,看不對分文不取。”工夫不大,出來一個十六、七歲長相清秀的姑娘,對相面先生說:“先生,我娘想請您給看看相。”相面先生說:“姑娘請。”
來到房中,只見床鋪之上躺著一位三十多歲滿面病容的女人,姑娘介紹說:“先生,這是我娘白二孃。”相面先生忙說:“夫人好。”白二孃說:“先生果真有未卜先知之能?”相面先生微笑著說:“夫人,說不對分文不取。”白二孃這才說道:“那好,就煩請先生預測一下我的前程如何?”相面先生道:“夫人,是想聽真話還是想聽假話?”白二孃笑著說;“當然是想聽真話,先生但說無妨。”相面先生清了清嗓子,這才說道:“夫人少孤家貧,青年喪夫,賢良持家,中年以後方交大運呀!”白二孃輕輕點頭。相面先生接著說道:“夫人,恕在下直言,你們家目前是所鬼宅。夫人臉色憔悴,必有鬼魅作祟,此鬼陰魂不散,定會攪得家宅不安呀。”白二孃就是一愣,急急問:“先生,那是個什麼樣的鬼呀?”相面先生道:“此鬼生前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高高瘦瘦的身材,是個藥死鬼。”
白二孃的臉色刷地由黃變白,問:“先生怎麼看出此鬼是個藥死鬼?”相面先生笑了:“這還不容易看嗎?夫人的嘴脣發青,外人看不出,在下卻一看便知。”白二孃吃力坐起來哀求道:“怪不得我晚上常常夢見有人拿著繩子勒我的脖子,原來是這麼回事兒。請先生開恩救我。”相面先生道:“夫人莫憂,在下自有辦法降鬼。”接著口中唸唸有詞,將一道符貼在了門檻上,對翠翹說:“姑娘,晚上星星出全之時,在你娘頭前升了,你孃的病就會好的。”又對白二孃說:“夫人,三天之內必有驗證。”說著開啟包袱,取出硃砂黃紙,畫了道符,讓白二孃將鬼的名字寫上,然後貼在門楣上方可靈驗。白二孃讓相面先生將寫名字的地方空著,等貼符的時候她好自己填上去。相面先生不好勉強,只好告辭出來。
卻說白二孃見相面先生走後,就讓女兒翠翹將門關好,自個兒便鋪開相面先生寫好的符,將心中所怕之鬼的名字填了上去,心裡說,死鬼呀死鬼,我一定要將你打入十八層地獄,讓你永不超生!填完名字後,這才長出了一口氣。星星出全的時候,便將這道符貼在了門楣之上,然後便沉沉睡去。這幾天來,不知怎的,她老是夢見那死鬼來糾纏她們母女,弄得她心驚肉跳,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