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震人心魄的汽笛,長江的盡頭,一艘豪華客輪氣勢磅礴開過來,轟隆隆至A市梅家坡碼頭,拋錨,泊下。
魚貫而出的乘客之中,蝰蛇走出,他手提密碼箱,著畢挺的白襯衣青褲子,穿一雙鋥亮的皮鞋,系一條棗紅色領帶,三七開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油光水滑。整潔的服飾,讓蝰蛇顯得帥氣和清秀。
至千步梯,蝰蛇眯縫著眼睛,仰起頭,看著由低到高連線背街的古道。變化真的是太大了,三十年前,他跟著婆婆蔡鳳蓮來A市,看望她住在市裡的老姐子,為了湊夠回苞谷衝的車費錢,婆婆背了一大背篼嫩苞谷在千步梯上叫賣。那時,他穿著襤褸的衣裳,赤著腳,頭髮亂糟糟的,小臉瘦得尖尖的,像一隻髒兮兮的耗子。他躲在婆婆的圍腰下面,嚇壞了,他從沒有見過這麼多的人,從沒有見過這麼多的房子。他怯怯地睜著雙小眼睛,看路過的孩子們舔嘴舔嘴吃冰糕,吧唧吧唧吃棒棒糖,不住地吞口水……
蝰蛇記得那時的千步梯光禿禿的,亂雞窩一樣擁擠著做生意的小販和上下碼頭的乘客。而今的千步梯兩側,正在逐步修建具有古代巴人風味的各種小店,曾經累得人氣喘吁吁的千步梯,快要成為旅遊觀光的古街了。所以他不願意去坐濱江公路上的汽車,而是像其他乘客一樣,慢慢悠悠走古樸的石板路上背街。
伴隨中國改革開放的深入,做為長江流城大城市之一的A市,其各方面的改觀可謂日新月異,而A市最落後貧窮的背街及梅家坡棚戶區,也隨之發生或即將發生著驚人的鉅變。早在前幾年就有國內外地產大享看好這塊地盤,如香港的李嘉誠,郭炳湘、龔如心,國內的萬科、恆大、金科……等,他們認為這一線緩坡地帶的優勢在於面臨長江,背倚A市主幹路,況且連線著A市歷史最悠久,吞吐貨物量最大的梅家坡水碼頭,所以非常適宜打造江景房。特別是這條經歷了3000年滄桑的千步梯,可以做為歷史的痕跡,契入現代都市,彰顯古樸的A市風情與長江文化。
太陽有些刺眼了,蝰蛇摸出副暴龍墨鏡,戴上,明晃晃的世界頓時在他眼睛裡幽暗下來。他提起密碼箱,在幽暗的世界裡沿千步梯慢慢往上走。
突然聞到一股清甜清甜的味道,蝰蛇怔了一下,這是滲透在了他生命裡的味道呀!刺激得蝰蛇扭回頭尋覓。
這時,他看見乘客群中走著一個年紀很輕的姑娘,可能也就十八歲吧,胖乎乎的,臉圓圓的,紅通通的,倒也五官端正。她飽滿的胸前掛著一個布袋,袋裡是滿滿一袋露出黑鬚的嫩苞谷。
蝰蛇情不自禁就叫了一聲:“苞谷。”
姑娘聽見,抬頭看他,接著一笑,說:“嗯,豐都十直鄉苞谷衝的嫩苞谷。”
蝰蛇情不自禁又叫了一聲:“啊!十直鄉苞谷衝的嫩苞谷,好香!”
姑娘回答他:“嗯,哥,你喜歡?拿幾個去吃嘛。”說著就要從袋裡抽出還被綠綠的殼裹著的嫩苞谷。
蝰蛇急忙擺手說:“不要不要,你從十直鄉苞谷衝那麼遠背過來,不好意思。”說著摁住姑娘抽苞谷的手,又不經意地捏了一下。
姑娘驚奇地說:“哥,你也是昨晚從豐都趕船來A市的?聽口音,嘿嘿,我們好像是家鄉人喲。我看你喜歡嫩苞谷,拿幾個去吃嘛,沒關係的,自家地裡種的,不要你的錢。”
蝰蛇頓了頓,說:“不是,我是從宜昌來的,妹妹你先走,我要在這裡等一個朋友。”
“哦,那我先走了,哥。”
蝰蛇看著背嫩苞谷的姑娘,一步一步在千步梯上往上走,不覺墨鏡裡的眼睛便潮潮的了,他的耳邊又響起了婆婆編的兒歌:
苞穀米,香又糯
孫孫吃了快長大
苞谷杆,甜又甜
孫孫吃了找大錢……
蝰蛇定定地想著那背嫩苞谷的姑娘,她是家鄉哪家的女孩呢?不過,他離開(苞)谷衝的時候,這女孩還沒生出來呢,怎麼會知道她是哪家的女孩呢?
想著,蝰蛇仰起頭,極力看前方,背嫩苞谷的姑娘已在千步梯上走得沒有影了,他才又開始往上爬。
快到背街的時候,蝰蛇坐進了梅老二豆花館。正午已過,他覺得肚子很餓了,就要了半隻滷雞,一碗豆花,一份炒藤藤菜,一邊吃著,一邊到處觀望。
帽兒破,鞋兒破
身上的袈沙破一
你笑我,他笑我,
一把扇兒破
南無阿彌陀佛………
隨著怪里怪氣的歌聲,衣衫襤褸,相貌奇醜的金瘋子跑進豆花館,看著蝰蛇啃雞大腿,不住地怪笑著吞口水。
蝰蛇一時沒有了胃口,皺著眉頭,隨手把沒啃完的滷雞腿扔在了桌下。
金瘋子像條狗樣跑過來,鑽入桌下,撿起那雞腿,塞入嘴裡橫一口豎一口吃起來。
廚房裡的梅老二走出,厲聲喝道:“金瘋子,滾出去。”說著,從門背後拿起掃把要追打金瘋子。
這時,梅朵從裡屋出來,叫住了要動手打金瘋子的爸爸。接著,她在廚窗裡撕下一塊囟雞,走到金瘋子面前,把囟雞遞在他汙黑的手上,像哄小孩子似地說:
“金爺爺,你不要撿別人的東西吃嘛,餓了我給你送吃的。”
梅老二在旁邊厲聲罵著:“金瘋子,你再來店裡影響我生意,我不准你在我家的雞棚棚裡住了。”
梅朵叫著爸爸:“金爺爺有病,好可憐喲。”
梅二嫂嘆著氣,對店裡吃豆花的劉皮匠說:“你看嘛,我這個女兒呀,心太善了,曉得以後會不會吃虧喲!”
劉皮匠問梅朵:“朵妹妹,你今天沒去畫畫呢?”
梅朵笑咪咪說:“爺爺,今天向高老師到後山爬山去了,我就在家裡畫速寫。”
梅朵說著,拿出個速寫本:“爺爺,我畫一個你吃豆花飯的速寫唷。”
劉皮匠哈哈笑著:“要的要的,你畫嘛,老都老了畫起不好看。”
張藤藤菜走進來,愉快地笑著說:“朵妹妹是我們梅家坡的畫家,畫了劉皮匠給我也畫一個。”
這時,沒有人注意蝰蛇那雙噴著毒液的眼睛,正陰冷陰冷地死盯著梅朵……
吃過飯,蝰蛇取出餐巾紙,很講究地擦過嘴和手,付了錢,提起密碼箱走出店,一眼看見金瘋子一手拿著他扔在桌下的雞骨頭,一手拿著梅朵給他的滷肉,一邊吃,一邊唱
帽兒破,鞋兒破
身上的袈沙破
你笑我,他笑我
一把扇兒破
南無阿彌陀佛………
蝰蛇捂著鼻子,
輕聲罵了一句:死瘋子,破壞老子的心情。匆匆走過,上了熱鬧的背街。
蝰蛇徑直往前走,他發現背街已經不背了,首先是那一溜阻隔背街與主幹路的山丘被推倒了,建成了由長江路傾斜向下的階梯式建築,大小車輛可以直達背街。與之相鄰的梅家坡棚戶區,也正在逐漸被漂亮的江景房蠶食。
蝰蛇走過好又多超市,他走進一家叫大眼睛的眼鏡行。
守店的服務生走出來,熱情地迎接他,說:“帥哥哥配眼鏡?”
蝰蛇沒有說話,而是在玻廚裡選了一副橢圓形鍍金的眼鏡架,接著從密碼箱裡拿出那張身份證,看了看照片上公務員戴的眼鏡,然後滿意地的把眼鏡架交給服務生。
“帥哥配近視的?”
蝰蛇說了一聲:“平光的。”
“好,帥哥請稍等。”服務生拿著鍍金鏡架,走至角落裡,那裡有一位埋頭工作的禿頂師傅。
不一會兒,服務生拿著配好的平光眼鏡走過來,笑咪咪交給他。
蝰蛇旋即戴上,蠻合適的,人頓時顯得文雅了很多。照一照牆壁上的鏡子,覺得可以和身份證上那公務員亂真了。不經意地問多少錢。
服務生嘿嘿笑著說:“帥哥,人民幣2800元。”
蝰蛇愣了一下,心裡嘀咕著:一副破眼鏡要2800元?硬是曉得老子的錢是殺人來的嗦?老子沒和你們講價就亂敲悶捧。想當年,他和婆婆辛辛苦苦種一年的苞谷,也掙不了2800元。想著,蝰蛇在心裡惡狠狠罵:要不是老子有單子要做,今天讓你幾爺子橫起出去。不過,蝰蛇還是不露聲色,掏出錢擲在櫃上,扭身走了。
過了一個路口,筆直地矗立起一座高樓,樓呈圓筒形狀,在鱗次櫛比的建築中如擎天一柱,彰顯得極是豪華。直上雲霄的樓頂上閃射著“大享酒店”字樣。
蝰蛇還清楚地記得,二十幾年前離開(苞)谷衝後一路乞討,在A市背街這一帶流浪過。在早那些源自碼頭文化的老房子,那些小攤小販已看不見一點點影子,均被眼下大大小小的超市,五顏六色的店面,琳榔滿目的商品取代。
蝰蛇朝著大享酒店走,路過一條較偏僻的岔街,看見一溜一個比一個名字溫馨的美容美髮店,三三兩兩的妹兒們,在燈光迷離的店子裡懶洋洋或坐或躺,或吃著零食,或照著鏡子,或用遊移的眼神窺視外面的行人,引得一些鬼鬼崇崇的男人往這裡鑽。蝰蛇自然知道,來這裡的男人都是做那些消費的。
蝰蛇走過一家叫藍房子的美容美髮店時,突然鑽出來三四個脣膏抹得猩紅,頭髮梳得蓬鬆,穿高腰衣、露臍褲,很時尚,很年輕,也的確很漂亮的妹兒,圍著他喊著:
“帥哥,耍一下噻,藍房子的妹兒靚唷….”
“帥哥,進來嘛,男人掙了錢是應該享受噻……”
就有一個妹兒湊近他耳朵,說:“放一炮100元,過夜300元,便宜又好耍,帥哥,掙錢來不消費幹嘛呢?”
另一個妹兒壓低聲音說:“帥哥,才來了兩個處,沒開過苞的,價錢好說。”
“唉呀帥哥,先進來坐坐嘛,就當在藍房子歇個腳。”一個捲髮妹堵著他,伸手來提他的密碼箱。
蝰蛇忿然扭身,就在這時,他看見了藍房子的裡面,坐著背嫩苞谷的姑娘。
(待敘 第五十七章 殺手的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