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銅麵人
地下城中心的銅臺越降越低,我隱約看見地下黑乎乎的水裡冒著嫋嫋的紅色熱氣,長著花腦袋的毒蛇在裡面游來游去,嗤嗤的吐著信子,看得人心驚肉跳。
這陰森森的地下怎麼會有動物生長呢?我告訴自己是眼花看錯了,但是我的雙腳快要觸到水面了!
陳一道在外面經歷萬難都沒死,不能死在這無人知曉的地方啊!
千鈞一髮之際,空氣中好像有飛鳥在盤旋,眨眼間那些藍盈盈的眼睛如潮般退去,那兩個紫色的人形怪叫著飄走,銅臺震盪了一下,終於穩了。
我全身都是汗,我剛才又離閻王爺近了一步。
空間裡響起轟隆隆的悶響,我看見那些突然不見的銅像,從地下慢慢浮了出來,轉眼間就還原了剛才的樣子。
我趕緊從高高的銅臺上跳了下去,攀附著銅像的身子落地,心還突突的跳個不停。
空氣裡滿是沉香的味道,我以為是剛才那兩個鼎裡的東西爆炸,這兩個鼎應該就是祭祀用的香爐,香爐裡有沉香,我一定是不小心觸動了祭壇中心銅鳥身上的某處機關,所以才差點死翹翹。
此地不宜久留,我得趕緊找出口離開。
剛一轉身,差一點就後面的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出於條件反射,我嚇得尖叫一聲。這地方到處都是屍骨沒有嚇到我,突然出來一個活人,能把人嚇個半死。
這個人穿著我們現代人穿的衣服,身材高大修長,臉上戴著一副青銅面具。青銅面具的樣子,也和這裡的銅像人面一樣,高鼻深目、顴面突出、闊嘴大耳,看起來不是現代人的長相。
他用面具遮擋了自己的臉,我和他差點撞上,聞到了他身上撲鼻而來的沉香味道。
“陳二愣,是你嗎?你又救了我?”
這身材,這氣息,跟我撞見幾次滿身沉香的人是一樣的。我記得很清楚,那個人的側面臉部,也是泛著古銅色的光芒,當時我以為是黑暗中的膚色,現在想來,那是一副面具。
可是陳二愣不是在破廟裡被燒了嗎?他燒得只剩下了一個魂體,我連救都沒有辦法。
他點點頭,他竟然真的是二愣子!
難道他也和陳文明燒神壇一樣,大火中求得新生和昇華?
“你取下面具,讓我看看。”我很好奇陳二愣的本來面目是個啥樣?
跟他日常在我們生活中的樣子是一樣的?還是長得一副俊朗的模樣,還是就像這裡的銅人一樣,怪模怪樣?
知道他就是陳二愣,我既興奮又愧疚。興奮的是李道長說的一切都是真的,愧疚的是我們平日裡那樣對待二愣子,誰會想到他是一個幾千年前的造神師?
誰又會想到,我們日日夜夜生活的地方,竟然在地下埋藏著這樣驚天的祕密!
這要是傳出去,不但會在本國引起關注,在世界更會引起轟動。可能會破解三星堆文明的千古之謎,推翻以前的一切論點,甚至,關乎著人類的起源問題,這事兒可大了。
不說別的,單單一個陳二愣,就足以讓世人震驚,那可是幾千年前的人啊!這比三星堆文明本身,更值得研究。
幾千年啊,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為啥要裝成一個傻子,他為什麼白天和晚上不一樣呢?
“陳二愣,讓我看看你……”既然知道他是二愣子,我就不那麼懼怕了,好歹我們也同村二十年,熟人了。我急切的想要看清楚他的臉。
他也沒有反對,我伸手去揭下他的面具。
可是我的手伸出去,竟然停留在了他的面具上。
因為,那不是面具。
那就是陳二愣的臉!
那張青銅面具就牢牢的長在他的腦袋上,根本就取不下來,那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陳二愣若不是穿著現代人的衣服,往這兒一站,那就是一尊銅像。
這下我有點怕了,人身銅面,這還是人嗎?我不禁倒退了兩步,陳二愣卻逼了上來,我不知道他想幹啥,他一把拉起我的手,陳二愣的手也如青銅器一般陰冷冰涼,他把我拉到兩個鼎器的中間。
我這才發現,兩個鼎器的後面,都有一塊凸起的地方,我站立的這上面刻著一條栩栩如生的老虎,我走到陳二愣站立的那一邊一看,刻著一條魚。
我傻逼兮兮的站在鼎器後面,陳二愣站在另一邊,他雙手舉起來,跟那些銅人的姿勢是一樣的,他搖搖頭讓我也照著這個動作,兩個人同時做這個動作,就好像是要出征打怪獸的奧特曼,我真有點忍俊不禁。
突然間,陳二愣的嘴裡蹦出一個個奇怪的音節,這些音節低緩,生澀,好像是用舌尖來完成的發音,像一個牙牙學語的孩子發出的半音。
但是這些音節一發出來,就像是有形一樣,撞擊在青銅人像的身上,沉吟作響,那種聲音,就像寺廟裡的銅鐘被大風吹過,留下來的悶響。
陳二愣嘴巴翻飛,我看見他嘴裡確實吐出了一個個字元,這些字元就是他曾經在祠堂裡寫在地上的,以及我身上這個小銅人底座上的字元,當然,這地下城到處都是這種字元。
陳二愣這是在和我說話嗎?
可是我一個字都聽不懂。三星堆遺址裡出土的文物上,都跟這兒的情況差不多,器皿上並沒有一個字兒。但是我想這些祥雲圖案,水紋魚紋,可能就是他們當時的文字。
他想給我表達什麼呢?
我不知道他在古代叫什麼名字,直覺得叫他二愣子或者陳二愣,太不符合他神祕的造神師身份。此時他微微頷首,雙手託舉對著上方,嘴巴里一刻不停的念著咒語,這個寬闊的空間裡,從他嘴裡蹦出來的字元漫天飛舞,激盪在牆上,銅人身上,地上,漸漸的,那些貼在牆壁上人身上的字元,被陳二愣嘴裡的咒語激活了,它們變成了立體的符號,慢慢的將這個空間填滿了。
我驚訝極了。那些字元從我的腳下開始往下堆積,我渾身上下一片涼意,好像我被放進了一個青銅器裡,我周圍全是青銅的氣息。
跟陳宗凡的咒語不同的是,陳宗凡的咒語聽得很人抓狂想要撞牆,分不清東南西北,煩躁不安。二愣子的咒語聽著空寂而深遠,好像空谷裡的回聲一樣,在耳邊久久迴盪。渾身下上的疼痛感慢慢消失。
突然間,我們的頭頂上綻放出一道異彩!
我猛然抬頭一看,我們頭頂上方,竟然出現了半輪紅日!
是的,半輪紅日!
這半輪紅日一半邊紅的發亮,亮光好像會延伸一樣,迅速將整個地下城照得如同白晝!
而另一半,是漆黑的。
為什麼同一輪太陽,會有兩種不同的顏色?
我突然想起李道長說的話,他說當時的國王身邊有兩個造神師。如果陳二愣是其中一個,那麼我站立的這個位置上,應該是另一個神師的位置。
他讓我站在曾經哪個造神師站立的位置上,是想還原當時的情景?
奈何他的咒語只能啟用半個太陽。都知道三星堆人對太陽的崇拜,出土的文物中很多都有太陽的標誌,或者象徵太陽神的東西。
他嘴裡的咒語依舊沒有停止,我定定的看著那半輪紅日,它在努力的向那半邊黑色侵入,但是那半邊黑色冥頑不化,不讓分毫。
“轟……”我的腦袋突然響了一聲,緊接著,眼前一片赤紅……
耳邊的咒語聲越來越清晰,是兩個造神師帶領一眾人在吟唱。
我猛然睜開眼睛,驚訝的發現我怎麼又坐在了祭壇中心的高臺上,而且是騎在那隻鳥兒的身上的!
我嚇得不輕,這傢伙我咋不長記性又來了?可我根本沒往上爬啊。
定睛一看,我身上的衣服也變了。
變成了一件玄黃色的長袍,袍子上也有許多圖案,尤其是飛鳥的圖案甚多。頭上有點沉重,我伸手一摸,鳥兒的冠羽什麼時候到了我頭上了?
還沉甸甸的,一點不像羽毛那麼輕,不知道是青銅還是黃金鑄造。
我這個樣子怪模怪樣的,要是用相機拍下來拿出去讓楚江看,一定會以為我撞邪了。
摸了摸脖子,脖子上並沒有相機。
咒語聲聲不斷傳來,“砰”地一聲,我面前的兩個大鼎裡燃起來熊熊火焰。
火光中,兩個長袍燕尾的人走上前面,行叩拜之禮,緊接著一陣擂鼓聲,我的耳邊人聲鼎沸,好像成千上萬的民眾從四面八方湧來。
我恍然大悟,我這是穿越了嗎?
我穿越到了五千年前的那場祭祀活動中,為什麼我卻在祭壇的中心?
難道我就是那個受萬人敬仰的人,還是我是造神師要準備造的神?
或者,跟許多祭祀活動一樣,開壇之前,都要用一個活人來開祭壇?
血祭!
難道二愣子說的話,就是這個意思?
我惶恐不安,但是卻身不由已,身子好像成了銅臺的一部分,動彈不得。
潮水般的人湧來,在我看不見的外圍喧囂著,鼓點越來越急,我聽見所有的人在高呼著一個口號,類似於電視劇裡的眾人齊呼萬歲萬萬歲。
我一驚,我這個樣子難道是當時的國主?
罷了罷了,有我這樣邋遢無用的國主?
正疑惑著,剛才還站立著的兩個造神師雙手平舉,做了一個暫停的姿勢。
剎那間,所有的聲息都退去,空氣安靜得只能聽見我自己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