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超度
“中山神咒，元始玉文，持誦一遍，卻病延年；按行五嶽，八海知聞；魔王束手，侍衛我軒；凶穢消散，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
我驚訝不已，這個唸咒語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楚江！
他緩緩的走了進來，火光中我看見了他帶著淚痕的臉，那雙眼睛紅腫得像金魚眼睛一樣，整個狀態看起來萎靡不堪。
他的嘴脣一張一合，嘴脣上起了裂口，像是乾枯的老樹皮裂開的口子。他左邊臉上的傷痕還在，半邊臉都是血。
“你回來幹什麼！”我既心疼又責怪他，我站在他的面前擋著他的視線，不讓他看見那熊熊火光中他親人的身體，外圍的喪屍被燒得差不多了，露出了楚江父親偉岸的身材，馬上就要輪到他了，我對楚江說，“走就走了！回來看著更難受！我答應過你，會讓他們體體面面上路，現在阿昆和佳瞳也在這裡，你放心走吧！”
他不言不語，從我身邊走過去，走到火堆旁。
“噗通！”
楚江跪下了。
我搶過去一步，準備拉他起來，但是最終沒有。
就讓他送他的父母一程吧，這一跪，既是謝養育之恩，也是送他們上路。這一別，不知道要經過多少世的輪迴，才能再做一家人。
我看著楚江瘦削的背影，心裡不是滋味。他看著自己的親人被大火熔化，就跟我在陳家溝村看見我父母不知道自己死了還在正常生活一樣，心裡很疼。
可是我沒有楚江的內心強大，他此刻還在替他們超度亡魂。
“可以念往生咒嗎？”楚江沙啞著嗓子問。
“可以。”阿昆回答著。
大火熊熊燃燒，按理說這麼多人一起燃燒，一定會發出惡臭，流一地的屍油。但是裡面的人就跟紙片人一樣，很快就被燒成了灰燼。
越往裡燃燒，越靠近楚江的父母。
“閉上眼睛吧，念往生咒送他們，別哭，千萬不要掉淚，你掉的每一滴淚，都會讓他們在往生的路上充滿困難。”阿昆說。
楚江微微的閉上了眼睛，我看見他緊緊地咬了咬嘴脣，然後，他開始念往生咒。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頭者超，無頭者升，槍殊刀殺，跳水懸繩。”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債主冤家，討命兒郎。跪吾臺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
這往生咒，我們村要是死了人，會請外面的道士來唸一場。道士會拖長聲音，類似於哭唱，聽得人心裡慼慼然。
而這往生咒從楚江的嘴裡發出來就不同了。
他在哽咽，所以他字不成字，腔不成腔，四個字一句的咒語，能被他斷成三句，我終是忍不住的上前一步，蹲下身握了握楚江的肩膀。
他這等於是自己在給自己的親人做道場，既殘酷，又辛酸。
佳瞳走了過來，站在楚江的身邊，將楚江快要斷掉的咒語，乾脆利索的接上了：“為男為女，自身承當，富貴貧窮，由汝自招……敕救等眾，急急超生，敕救等眾，急急超生……”
楚江依舊在哽咽，但是眼睛緊緊閉上沒有睜開，他的嘴脣哆嗦著，渾身顫抖著，幸虧佳瞳在他旁邊同他一起念往生咒，才沒有讓咒語斷掉。
任何咒語，都不能半途斷掉。
因為念咒語的時候，會請到多方鬼神，突然斷掉，會得罪鬼神，俗話說請神容易送神難，你把別人請到半路就哽住了，非常沒有禮貌不說，還會惹禍上身，以後並且以後請神就不靈了。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脫離苦海，轉世為人……”楚江的嘴裡終於說出了像樣的咒語，這四句咒語很簡單，我一下子就記下了，也默默的跟著他們一起念。
火光中，終於只剩下了楚江的父母兩人。
楚江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這是血脈裡的感應。
佳瞳不經意的往這邊跨了一步，擋在了楚江的身前。
一個小小的舉動，讓我覺得很暖。
佳瞳在重新整理我對她的看法，一開始那個冷冰冰黑著臉一天不說一句話的女孩不見了。她也俏皮，她也爆粗口，她也會大聲說話，她更會法力。
在楚江父母身體燃燒的時候，居然發生了狀況。
那身體不斷的扭著，不斷的掙扎著，好像非常痛苦，又好像是在做最後的反抗，特別是楚江的父親，他的喉嚨裡發出來的低吼聲，我聽到了。
佳瞳也聽到了，她側身看了我一眼。
難道楚江的父親身上還有痛感？旋即我就覺得不可能的，他的腦袋被佳瞳拍成那樣，他都沒有哼一聲。
只能說他身體裡的煞氣太重，八卦鏡反射的時候，他的身體又被那麼多人擋著，所以沒有完全被釋放出來。
“太上敕……敕令，超，超，超汝孤魂……”
楚江本來唸得很順溜的咒語，突然間又開始打結了。我拍拍楚江的肩膀，將他的咒語接上，讓他不至於忘詞，楚江的眼皮在閃動，他不可能沒有聽見火堆裡的動靜。
他想睜開眼睛，他又不能睜開眼睛，他在猶豫著。
“馬上就好了，繼續念下去。”佳瞳說著，其實那裡面的那個人影晃動得更加厲害，好像是想衝撞開這個結界。
佳瞳給阿昆做了一個手勢，其實阿昆一直在注意著那火堆裡的人，這時阿昆穿了過去，手中兩張明晃晃的東西，貼上了兩人的額頭。
那是兩道黃色的符紙，在火光裡閃著異樣的光芒。
被貼上符紙的楚江父母，立刻就停止掙扎。
阿昆沒有從火堆裡出來，而是在楚江父母的身邊，坐下，唸咒。
慢慢的，楚江父母兩人也盤腿坐下。
我驚呆了，他們盤腿坐下的動作，身體那麼自然，那麼柔軟，跟剛才的僵直比起來，就像是換了兩個人進來。
盤腿坐下之後，兩人再也沒有任何動作。
阿昆口裡的咒語發出來，竟然也發出了亮光，咒語成了有形狀的字元，將楚江父母雙雙罩住，有型的字元從他們的天靈蓋處進去了。
從他們的雙腳開始，火焰蔓延至全身，燃燒的速度比其他的人要慢許多。
我緊緊握著楚江的肩膀，楚江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咒語也再沒有斷過。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脫離苦海，轉世為人！”
四人一致唸完咒語，如一錘定音，火光中的兩人都不見了。
我長長的鬆了一口氣，佳瞳也往外邁了一步。
“圓滿，非常圓滿。”阿昆滿意的說，“楚江，你的父母已經往生，其餘人也進入了輪迴之道，我從來沒有做過這麼圓滿的法事，這麼多人一起往生。”
楚江的肩膀一抖一抖的，臉上淚水橫流，這是他憋了很久的眼淚，現在像雨在紛飛。他跪著，我沒有拉起來他，他任性的扭了扭身子。
“就讓他發洩吧。”佳瞳說，“他已經做得很好了。”
是啊，楚江已經做得很好了，換成了別人，稍稍控制不住，就會衝進去，撲上去，甚至幹出更傻的事情來。他忍住哭，忍住衝動，還能替死者們超度往生。
我突然間覺得，楚江就此之後，會發生改變。
他會變成什麼樣子？我擔心的是，那個無憂無慮吊兒郎當的楚江，也隨著這場大火消失不見了。
大火過後，地上只留下一層白白的灰塵，那是柴火的灰塵，其餘的，什麼也沒有留下。
那些屍體都被燒得乾乾淨淨，沒有留下遺骨，也沒有留下屍油。
沒有衣服的殘片，沒有身上的首飾。
沒有氣味。
沒有痕跡。
好像這裡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人生就是一場了無痕跡的旅行，越是什麼也沒有留下，越是說明他們所有都已經放下。”佳瞳說，“楚江，他們往生得很乾淨，了無牽掛，你放心吧。”
楚江慢慢的睜開眼睛，我扶他站起來，他踉蹌著站穩，然後又踉蹌著走到阿昆的身邊。
突然間，楚江對著阿昆，單膝下跪。
“楚江！”
我趕緊扶起他來，他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逼急了要拜阿昆為師？雖然李不凡死了，但是他到底是楚江的師父，哪兒有師父屍骨未寒，他又拜師的道理？
再者，楚江也不是這種沒有骨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