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邵德 大刀劉(2)
我連忙對他們說:“小五和振振的傷不至於要命,但失血太多,接下來就得看他們的造化了jinyong8。”
死老頭三步並作兩步地往振振身邊跑過去,那雙老眼依然溼漉漉的。不得不承認,無論他年輕時如何灑脫豪爽,但到了最後,他也不過與一干老年人一樣,不願意面對生離與死別。
四哥點了點頭,扭頭望了望坦克邊那個已經斷氣的狙擊手,然後朝地上的光頭走了過去,伸手在光頭脖子和鼻孔處探了探,說:“這傢伙還有氣,應該只是痛暈過去了。”說完,四哥拿了點兒棉花和紗布,給光頭大腿上的槍傷包紮。
我這才想起鄭大兵在剛看到這個光頭時,流露出的奇怪反應,於是問鄭大兵:“兵哥!為什麼你看見光頭的時候,好像挺激動的?”
鄭大兵“嗯”了一聲,也彎下腰去,幫助四哥給那光頭包紮好,然後扭過頭來,說了一句讓人在場所有人出乎意料的話來:“我不但見過他,而且我們還是獵鷹團裡最早那批的夥伴。”
我們都愣住了。然後,鄭大兵站了起來,指了指地上那兩柄光頭當時帶著的大砍刀,說道:“記不記得我跟你們說過的,和我一起跑出遠山戰俘營的大刀劉?就是他!”
我們停下了各自的動作,張大嘴望著鄭大兵。儘管現在,我們對於遠山戰俘營裡走出的兄弟中,有日本人或者奸細這個事實已經能夠接受了,但聽鄭大兵說起光頭竟然是獵鷹團的特務,這個訊息就有點兒太過驚人,甚至讓我們聯想到:如果獵鷹團裡的特務都有鬼子的人,那我們的一切行動豈不是都在鬼子的掌握中?
鄭大兵回過頭去,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光頭,眼神中流露著一絲溫情。半晌,鄭大兵抬起頭來,說:“放心吧!不管怎樣,有一點兒我絕對可以肯定,大刀劉不會是鬼子的人。如果他是鬼子的人,那麼現在站在你們面前的我——鄭大兵就不可能活著,而我也不可能給外面傳遞九日的情報,更不可能變成合體人。”
雖然鄭大兵對於光頭是不是鬼子的人胸有成竹且言之鑿鑿,但我們卻不敢認同,畢竟這個光頭,也就是鄭大兵說的大刀劉,揮舞著大砍刀劈向振振的畫面,卻是無法更改的事實,在我們腦海裡揮之不去。
見大家半信半疑,鄭大兵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大刀劉身邊,繼續說起三年前的經歷。與此同時,我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我也曾經參與過那一切。
那時,奸細曹正在懸崖的吊索橋一下子弄死了五個兄弟後,鄭大兵和大刀劉都憤怒到了極點,完全失去理智,撲向全身發抖的曹正,全然忘記了當時應該好好地審問這個奸細,看能否挖出相關情報。
直到曹正失足掉下懸崖後,鄭大兵和大刀劉才冷靜了下來,看著懸崖下清澈的河水裡,曹正的屍體和之前那些死去的弟兄一樣,慢慢地變淺,然後憑空消失。
鄭大兵和大刀劉癱倒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似乎一整晚的跋涉消耗了他們所有的體力,這會兒需要好好地休整才能緩過來。兩人腦子裡一片空白,沒有對話,各自躺在地上,心裡如刀絞般痛苦。
半晌,大刀劉扭過頭來對鄭大兵說:“大兵!接下來怎麼辦?”
鄭大兵也扭頭望了望他,大刀劉是西北軍出身的特務,進入情報機構前,是教大刀的教官,據說是正兒八經地有點兒本領的傢伙。所以,就算是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之後,大刀劉望向自己的眼神,依然是無比堅定,說明這是一個有著頑強意志力的男人。
鄭大兵爬了起來,在大刀劉面前站定。“繼續唄!”說完鄭大兵往前方更高的山頂望去,頭也不回地大刀劉說,“我們還是往高處走,先把這林子看清楚再說吧!”
大刀劉“嗯”了一聲,跳了起來,跟在鄭大兵身後,往山上走去。
因為不用顧及一整隊人的步伐了,所以,兩人行進的速度很快。一路上也沒怎麼說話,畢竟剛失去幾個弟兄,心下悽然。昨晚還整整齊齊的八個人的隊伍,在這一夜之後,就只剩下兩人,這結果始終讓人心酸。
到達山頂時,雨已經漸漸停了,青蔥的樹林恢復了平靜,天邊烏雲已經散開,陽光普照,空氣清新,好像那場恐怖的大雨不曾有過一樣。
鄭大兵和大刀劉站在山頂上,俯視著下面的世界。可是樹葉把遠山裡的一切幾乎全給掩蓋了,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圍繞著那道陡峭的山壁下,有一條淺淺的小河在流淌。
鄭大兵和大刀劉仔細地四處張望,希望能夠找到一些人為的痕跡。之後,兩人發現在林子深處,似乎有個小湖,湖水波光粼粼,和普通的水潭並無區別。
鄭大兵還在低頭繼續尋找,大刀劉背對著他往另外的方向尋找。突然,大刀劉衝身後的鄭大兵喊道:“大兵,過來這邊看看,有點兒不對勁!”
鄭大兵連忙湊了過來,順著大刀劉指著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片無垠的樹林,並沒有任何異常。大刀劉便說話了:“注意看那一整排樹上的樹葉,就是那裡!”
大刀劉指著一片和周圍樹林相同的樹木繼續說道:“注意到沒有?那裡似乎隱藏著一條筆直的道路,裡面應該沒有樹,只是兩旁的樹葉往中間生長,掩蓋了路。”
鄭大兵揉了揉眼睛,死死地盯著大刀劉所指的方向。半晌,果然看出了其中的端倪,一條直線隱約出現在視線中,直線兩旁的大樹,枝葉都很茂盛,並且都往直線中間生長。看久了後,還真能分辨出在枝葉下方應該是沒有樹木的,之所以能看到青蔥繁盛,完全是因為兩邊樹木異常茂盛而顯現出來的。
“那是一條公路?”鄭大兵有些不太肯定地問。
大刀劉點點頭,接著兩人還發現,那條隱約的直線一直延伸到一個微微鼓起的山坡。大刀劉在鄭大兵耳邊用很肯定的語氣說道:“那下面所掩蓋的道路,應該就是進入遠山祕密基地的路了!”
鄭大兵點點頭,回頭看了大刀劉一眼,大刀劉眼神依然很堅定。鄭大兵咬了咬牙,對大刀劉說:“怎麼樣?咱們摸下去吧。”
大刀劉重重地點點頭,說:“行!”
兩人又盯著下面觀察了一會兒,把那片樹林周圍的環境大概記清楚。然後,鄭大兵和大刀劉才拖著疲憊的雙腿往山下走去。
按理說下山比上山要輕鬆很多,可兩人已經耗了一整晚沒有停歇。一路上飢腸轆轆,尋思著逮些兔子什麼的來填飽肚子。奇怪的是,這個巨大的原始森林裡,除了樹還是樹,壓根兒就沒看見任何動物。好不容易在一小片樹林裡發現了紅色的果子,鄭大兵和大刀劉商量後,不管這果子有毒沒毒,也只能先對付。於是兩人爬上樹,摘了些沒有任何味道的果子啃著,然後跨在那些粗壯的樹丫上打盹。
醒來時,應該已經到了下午,具體睡了多久,鄭大兵和大刀劉都不清楚。兩人翻下大樹,繼續往那片異常的樹林方向走去。
鄭大兵只記得當時走了很久,感覺本應暗下來的天空,卻遲遲不見天黑。終於,在鑽進一片新的茂密森林後,前方隱隱約約地出現一條橫著的空蕩蕩的大路來。
鄭大兵和大刀劉對視了一眼,然後一起趴了下來,慢慢地匍匐前進。很快,兩人就到了那條大路的旁邊,左右看了看,沒有發現異常後,迅速地爬上了距離大路只有三四米遠的一棵樹上,仔細地觀察起來。
大路如死一般地寂靜,唯一能夠證明這是人為開闢的路,就是中間整齊的黃土,一根雜草都沒有。大刀劉扭頭問鄭大兵:“大兵,你怎麼看?”
鄭大兵想了想,說:“這應該就是鬼子在遠山基地外的公路吧!怎麼著?咱要不要順著摸進去?”
大刀劉也愣了下:“咱還是先看看吧!畢竟我們現在就兩個人,公路前方是什麼情況,咱還不清楚。再說,往哪個方向才能進入鬼子基地,咱還沒摸清楚。”
鄭大兵點了點頭,正要說些什麼,突然傳來了汽車啟動的聲音。
鄭大兵和大刀劉連忙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很快,一輛有著軍綠色車篷的日軍卡車便出現在他們面前。昨晚剛下過雨,地上溼漉漉的,車輪留在地上的痕跡並不深,以此可以推算出車上應該沒有太多負重。卡車正在迅速駛近,車廂外側有三四個鬼子兵靠邊站著,車廂裡面還有很多鐵籠子,大小能夠供一個成年人站立,每個鐵籠子上還掛了編號一般的卡片。鄭大兵大概估算了一下,這車上的鐵籠應該有二十多個。後面還有四輛一模一樣的軍用卡車跟隨,車廂也同樣只站了三個鬼子兵,並堆滿了一模一樣的鐵籠子。就在卡車從面前駛過的同時,鄭大兵注意到,每輛卡車上的鬼子兵,挎著的都是歪把子機槍,而不是一般士兵使用的步槍。
五輛軍用卡車很快就從鄭大兵和大刀劉的視線中消失了,大刀劉望著遠去的車隊,好像自言自語一般地說:“這些車不會是去遠山戰俘營拉咱那些弟兄吧?”
鄭大兵卻被大刀劉無意中的這句話點醒了,猛地想起,戰俘營裡確實是有段時日沒有往外拉人了。並且,前段時間也曾聽看守的偽軍開玩笑一般地對監獄裡的弟兄說道:“少囂張,下次皇軍的大卡車過來,說不準你小子就給拉走呢!”
想到這些,鄭大兵扭頭對大刀劉說:“很有可能,那些鐵籠子可能就是關押戰俘的。”
大刀劉也回過頭來,望著鄭大兵尋思道:“可是弄得那麼隆重幹嗎?把戰俘一排給拴上,往車上一捆不就行了,要整那麼多鐵籠子幹嗎呢?”
鄭大兵也愣住了,兩人大眼瞪小眼,半晌,鄭大兵咬牙說道:“可能是鬼子要給每個人整編號,方便管理吧!不管了!大刀劉,你敢不敢找機會爬上這些卡車,看它們會開去哪裡?”
大刀劉也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我有啥不敢的,咱獵鷹團個頂個的好漢,不就是條命嘛!再說,有你大兵兄弟陪著,咱就算失手被鬼子宰了,黃泉路上也有個伴啊!”
鄭大兵也笑了,伸手握住大刀劉的手,說道:“是的!咱兄弟捆一起,沒啥好怕的。”
說完,兩人從樹上滑了下來,趴到了地上的草叢裡。即將面臨的問題給兩人潑了瓢涼水——這些汽車什麼時候會再次出現在這條大路上呢?又怎麼爬上車呢?
鄭大兵和大刀劉對視了一眼,往後爬去,找了棵粗壯的大樹坐下來商量。最終,還是決定用鄭大兵的方案。昨晚的一場大雨讓整條黃泥馬路坑坑窪窪的,天也微微暗了下來。鄭大兵的建議是賭上一把,找兩塊比較靠中間的深一點兒的水窪,面朝上躺在混濁的水裡,等汽車經過時,趁機抓住車底翻上車,看能不能跟著車去到未知的目的地。
但是這個計劃並不周全:首先,無法肯定卡車什麼時候回來,尤其是車輪行駛的軌跡,會不會正好是兩人躲的水窪旁邊,而不會是從水窪裡碾過呢?其次,一旦選擇了分頭躲進水窪,就意味著即使其中一人被車輪碾軋也不能吭聲,哪怕被活活碾死,也只能咬牙撐著,給另一個人製造渾水摸魚上車的機會。
定下這個計劃後,鄭大兵和大刀劉把手握到了一起,強裝沒事人一樣微笑著。即將面對的結果誰也無法預知,甚至有可能計劃實施後,就是兩人的生離死別。但鄭大兵和大刀劉無懼無悔。
鄭大兵和大刀劉往那條公路爬了過去,藉著天黑,兩人迅速找到了兩塊凹下去的水窪,然後面朝上躺了下去。鄭大兵躺進去的那水窪有點兒深,以至於他只能把頭往旁邊微微靠著,才能稍微露出半截鼻孔呼吸。也是因為頭部往旁邊微微移動後,相對而言,車輪從他頭上碾軋過的概率也大了很多。
兩個人就這麼心懸半空地躺著,具體躺了多久不清楚,感覺整個夜晚快要走到盡頭了,天空依稀有了些許亮光。鄭大兵暗想:如果那些卡車還不回來,那麼,在天亮之前,他就必須叫上大刀劉回到樹林,重新制訂新的方案。
就在鄭大兵思考的時候,之前卡車遠去的方向,隱隱傳來了車輛行駛的聲音。鄭大兵咬咬牙,想著就算天亮了,也得賭上一把。但願鬼子看不到此刻正隱藏在水窪中自己和大刀劉。
車輛行駛的聲音更加近了,仰面躺著的鄭大兵卻察覺出些許不對勁。根據聲音分析,卡車應該距離自己不遠了,奇怪的是,鄭大兵並沒有看到有車燈的光線從上方照射。然後,鄭大兵意識到:這些鬼子所執行的如此機密的行動,一定有很多顧忌,那麼,在黑壓壓的樹林裡,他們不開車燈行駛是正常的。也就是說,自己和大刀劉的計劃能否順利實施,又多了一點兒勝算。
卡車越來越近了,因為大刀劉趴在鄭大兵的前方,便意味著卡車先碾壓過的地方,是在大刀劉所躲藏的水窪處。鄭大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把身體擺正,睜大了眼睛,希望在第一輛駛過的卡車底盤上,能夠看到大刀劉的身影。
第一輛卡車從鄭大兵眼前穩穩地開了過去,底盤上並沒發現大刀劉的身影。鄭大兵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咬了咬牙,雙手往上一把抓住了卡車底盤上兩根滾燙的鐵管,然後整個身子向上一挺,雙腿朝底盤後側蹬去,並很快地踩到了兩個支撐點。
對於鄭大兵來說,自己算是完成了這大膽計劃的最後一步,可是讓鄭大兵非常擔憂的是:本應先一步爬上這輛卡車底盤的大刀劉呢?難道他已經被這卡車給碾軋得粉身碎骨了?
想到這些,鄭大兵心裡異常傷感和擔憂。但卡車在快速地行駛,周圍也黑壓壓的,看不清後面卡車的情況。鄭大兵察覺到,卡車裡的貨物比之前來的時候重了很多,隱隱約約可以聽到上面車廂裡有中國人罵孃的聲音,這讓鄭大兵可以肯定:這車裡確實裝載著遠山戰俘營的弟兄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