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童年的白鴿（2）
李畋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下樹來的。
他慌急慌亂跑回家，說：“媽媽，那一窩小鳥到哪裡去了？”
母親莫名其妙，她摸一摸孩子的額頭，一點也不燒，望著孩子那黑乎乎的眼睛，說：“畋兒，你怎麼啦，什麼小鳥不見了，媽媽不明白你說的意思！”
李畋拖著孃的衣襟，邊走邊說：“娘，您跟我來，快來，您去看看，那些小鳥到哪裡去了，我好想它們！”
燕兒跟著兒子來到樹下，朝著兒子手指的方向看去，這才明白兒子說的是什麼意思了。
“昨天我還看到兩隻鳥兒來餵食，從窩裡伸出小鳥的腦袋，它們還在那裡叫個不停，今天就不見了嘛！”
母親說：“它們許是長出翅膀，飛到山林裡去了！”
李畋說：“不是不是，它們沒有長出翅膀，它們只長了一些絨毛，怎麼能飛，娘，您騙我！”
母親上下打量了那一棵樹一番，嘆了一口氣說：“畋兒，你別想那幾只小鳥了，你要是想喂鳥，讓爹爹給你捉幾隻回來。”
“娘，那幾只小鳥到底到哪裡去了，它們怎麼會突然不見了啊，我看到它們的爹孃也好傷心的，剛才它們還飛過來了呢，可是打了一個圈就飛走了。娘，我要您幫我找到那幾只小鳥，我要你幫那一對鳥夫妻找回它們的孩子！”
燕兒察看了一下地面，又看一看天空，對李畋說：“畋兒，不用找了，那幾只小鳥呀，不是被蛇吃了，就是被天上的老鷹吃掉了呀！”
就在離母子倆不遠的一棵樹枝上，那裡掛著一張白色的蛇皮，那是一條不小的蛇蛻掉的皮，薄薄的蛇皮在風中飄蕩。再說，鳥窩頂上有濃密的枝葉遮擋，老鷹是發現不了的，十有八九是被毒蛇爬上樹去，吞掉了這幾隻無辜的小鳥了。母親說：“畋兒你看，那一棵樹枝上還掛著蛇蛻掉的皮呢。我想呀，小鳥肯定被毒蛇吃掉了！”
畋兒望著孤憐憐地懸掛在樹上的空鳥巢，感到心中一陣發痛。在他幼小的心靈裡，第一次感到了這種疼痛。好可憐的小鳥，它們就這樣被毒蛇活活地吞到肚子裡去了，成了毒蛇的食物呀！也第一次在他幼小的心靈裡，似乎產生了一種怨恨，那就是對毒蛇和老鷹的仇恨。
他也嚐到了後悔的滋味，“唉，要是早些將那幾只鳥兒放進自己家裡來，小鳥就不會被毒蛇吞掉了。媽媽，都怪我，是我害了那幾只鳥兒啊！”
燕兒撫mo著孩子的頭說：“我的好兒子，這怎麼能怪你呀。鳥兒本來就是在樹上結窩，在天空飛的，它們要長成一隻大鳥不容易呀，天空中有老鷹和鷂子，地上有蛇，還有野貓和豺狗。它們都吃小鳥，吃小兔。你總不能將山林中所有的鳥兒都弄回家裡來養著，對不對呀？你還太小，你不懂的。等你長大了，就明白這些道理了！”
要是世界上沒有這些毒蛇和猛獸，那該多好，那小鳥兒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天空飛翔，在樹林裡歌唱了！
從此李畋就有做不完的事了。他每天都到山林裡去轉。只要發現哪一棵樹上有鳥窩，他就砍來一些荊棘，圍在樹杆上，他想，這樣，窩裡的小鳥就安全了，毒蛇就不會爬上樹去了。
有一次，母親發現李畋很晚才回家，以為他是貪玩去了，一看他胳膊上、手掌上弄出了很多的傷痕，在再三追問下，李畋才將自己的祕密說了出來。
“娘，我要結一張最大的網，將有鳥窩的天空罩住，不讓老鷹去傷害鳥兒和小野兔，我要將所有的樹杆上都用荊棘圍住，不讓毒蛇和野貓爬上樹去！”
母親將兒子緊緊地摟在懷裡，輕輕地拍打著孩子的脊背。
李畋撲在孃的懷裡，不言不語。
孩子的淚水，將母親的衣襟打溼了好大一片……
鄰家的張四嬸常常來李家坐，和李畋母親很合得來，兩個女人一邊扎著鞋底一邊扯談。
有一次，張四嬸說：“你家畋兒長得一點都不像他爹，不像一個打獵人的後代，倒像一個文弱書生下的種。”
李畋母親笑著說：“或許他應當是一個閨女，出生時卻變成了一個男孩兒。”
恰好被李畋聽見了，跑進屋來，撅著嘴巴說：“爹說我像一根筷子挑著一隻芋頭，這是什麼意思呀？”他問這句話時，疑惑地望著母親，那一雙眼睛顯得很大很明亮。
兩個正扎著鞋底的女人禁不住哈哈大笑。
李畋好像被兩個大人的大笑弄得莫名其妙，他懶得理她們，獨自跑到竹林裡去了。他正在做著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
原來就在昨天，當父親出門打獵時，李畋說：“爹爹，我要跟您去打獵，我要學打獵，您帶我去！”
李盛摸一摸李畋的頭頂，笑著說：“你一根筷子挑著一個芋頭，去打什麼獵，跑到山上別被兔子叼走了你，哈哈哈哈！……”
李畋還要追去，李盛說：“好小子，等你長大些，等你長壯實了，爹就帶你去打獵，你還太小嘛，在家玩吧！”
其實李畋哪裡曉得，李盛看到自己的小兒子長得那麼體弱多病，根本沒打算讓他學打獵，他根本不是打獵的料子。
四嬸走後，李畋默默地來到母親身邊，說：“娘，我知道了，哦，我知道了，爹是說我脖子又細又長，腦殼卻長得大，對不對呀？”
母親說；“爹是喜歡你，和你說笑話。細伢子都是這樣的，脖子長，腦袋大。你知道嗎，那些大將軍呀皇帝老子呀，人們就叫他們大腦殼。腦袋大說明人聰明啊！”
李畋說：“我長大後，一定長得和爹那麼高大，我要跟爹爹去打獵！我打好多好多的野物回來，讓娘高興！”
母親說：“打獵也不一定就一定要和爹那麼高大，只要練了功夫，一樣能打的。”
李畋說：“娘，姐說，哥哥出門打仗去了，哥哥是一個大將軍嗎？”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說：“是呀，你哥都出去七年了，也應當回家鄉了呀！”
“哥回來的時候，會騎著高頭大馬，帶著很多的兵嗎？”
“等哥回來時，你就知道了，你好好等著吧，哥一定會回來的！”
李畋想了想，眼裡閃出那種憧憬的光芒：“娘，那我長大了，也去前方打仗，我要像哥哥那樣，當大將軍！”
母親說：“好嘛，畋兒從小有志氣，長大了準定有出息，你一定能當上大將軍！”
母親要去忙活了，留下李畋一腦子的疑問。
這時李畋滿心歡喜，來到竹林裡想他的心事。他喜歡坐在那一塊青石墩上，望著竹林裡鳥雀的飛翔與歌唱。許多美麗的嚮往和憧憬便在頭腦裡浮現。
他一時幻想自己成了一個獵人，攀崖走壁，行走如飛，天上飛來一隻老鷹，他拈弓搭箭，一箭就將那隻老鷹射落下來，說：“誰叫你在天空稱王稱霸，專門欺負小鳥兒！”
李畋屋子頂上，常常有一群白鴿飛來，它們咕咕地叫喚著，在那裡跳躍，在那裡挪動著文靜的步子，當李畋走近去的時候，鴿子一點兒都不害怕，還瞪著美麗的眼睛望著他。當它們飛起來時，好像一片白雲在藍天裡飄。李畋最喜歡鴿子，它們那麼美麗，那麼文靜。但有一次，一隻老鷹從天而降，好像一朵烏雲，直向鴿群壓下來，嚇得鴿子騰地飛起。老鷹凶狠地撲向鴿群，根根鴿子羽毛從天空中飄落。最不忍心看的是，有一次，凶殘的老鷹竟然將一隻鴿子抓住，飛向對門的山林裡去了。
李畋恨透了那隻老鷹。他含著眼淚對娘說：“娘，老鷹為什麼要抓鴿子呀？”
母親說：“因為老鷹是專門捉鳥兒的傢伙呀！”
“它抓了鴿子要做什麼，是跟它一起玩嗎？”
母親嘆口氣說：“哪裡是玩呀，是將鳥兒捉了吃掉。老鷹還吃雞鴨呢，還吃兔子呢，只要是比它弱小的動物，它都吃！”
李畋暗下決心，他要學會射箭，如果遇上老鷹來欺負鴿子，他一箭就將那隻壞傢伙射下來！
李畋就常常坐在竹林邊那一塊石頭上想心事。
遠方的山巒綿延不絕，綠色如黛，南川河像一條細細的飄帶，彎彎曲曲從山腳下流過。有一條黃色的石子土路，在田野間縱橫交錯，鑽進遠方的山腳下去。
李畋想，那條山路伸向哪裡呢？
他常常望著那條山路出神。
爹爹打獵常常從那條山路上走出去，又常常從那條山路上走回來。
姐姐上山採藥也是從那條山路上走出去，又常常從那條山路上走回來。
哥哥當年去前方打仗也是從那條山路上走出去的嗎？但他為什麼一直不從那條山路上走回來呢？
哥哥一定武藝高強，他射箭的本領一定比爹爹大。要是哥哥回來，一定會教自己射箭的本領的，哥一定不會像爹那樣，說自己還太小，得長大了才能教我射箭啊！
李畋盼望著從那條山路上出現一個騎戰馬的將軍的身影，那就是哥哥李偉……
什麼時候自己能長大，長得和爹爹一樣高大，也能像爹爹那樣扛著獵叉，揹著弓箭進深山打獵呢？
爹爹，你為什麼不帶我進山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