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明知不可為之而為
她雖然嫌棄,但到底也沒有擱下杯子。孟婆其實也不是固定的,每隔個一千年閻王就會問問,倘若不願意了就能入輪迴,再尋一個女鬼來做孟婆就是。
但這個孟婆卻實打實的做了好幾千年,閻王也不是沒問過她,只是她自己不願意投胎。
“每日在這裡看盡人世,有沒有後悔過?”孟婆到底叫什麼名字舒嫿也是忘了,但依稀記得這孟婆的容顏並不是這樣的。
鬼的容顏會停留在死的那一刻,後頭道行足夠了自然是可以隨意變化的。這孟婆怎麼也是地府的公務員, 幾千年的道行也不低了,一千多年以前舒嫿好記得她還是一二十歲的姑娘模樣。
可如今滿頭華髮,背脊佝僂,走路蹣跚,臉上身上的面板都是皺巴巴的。
“後悔什麼,入了輪迴嚐盡這人世冷暖,倒不如我在這兒呢!”孟婆笑呵呵的,“有些事看多了,自然也就麻木了。像先前那女鬼跳忘川河這樣的事情,老婆子我每天不曉得見了多少。一個個的都是痴傻,也都不曉得這忘川河中有多險惡,又有多少能堅持下來呢?”
有些鬼心中執念太深,不願喝下孟婆湯,既不肯投胎也不肯老老實實的待在地府。那唯一的法子就是跳下這忘川河,在河中沉淪千年,千年之後仍舊初心不改,閻王就會成全了它。
只是說得容易,真正能做到的少之又少。忘川河裡有無數厲鬼,它們早就沒有理智,只會不斷的撕咬、吞噬其他的鬼。又要存著執念初心不改,又要保證自己不被吞噬,足足千年,這樣太難了。
“值得嗎?”舒嫿輕輕的問:“跟誰過,怎麼過,不都是過嗎?付出這麼大的代價,真是一點意義也沒有。”
“那大人覺得什麼樣的才是有意義?”孟婆又抿了一口茶,“大人大約也不懂,對於這凡人來說,痛痛快快訛活著,隨心所欲的活著遠比行屍走肉的活著要重要的多。”
“一千年前,我曾見過一個將軍。他是戰死沙場的,死的時候也不過只有二十來歲。家中就他一個獨子,他說即便再來一次他還是一樣的選擇。”
舒嫿更加不懂了,“明知不可為之而為,這不是傻是什麼?”
“這是天命。”孟婆站起來,步伐慢悠悠的走到橋邊,“大人聽過沒有?天命不可違。其實像我們這樣的又有什麼好,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能預知,餘下的日子過與不過,都是一樣的。凡人的壽命不如我們,可是他們比我們活得自在多了。因為他們懂得自己要什麼,喜歡就執著,不愛就捨棄,縱然自私些,可終歸也沒有辜負了自己。”
這樣一說確實挺有道理的。舒嫿飲完了那杯茶,站起來準備走了,臨走之前又折回來,“孟婆,何為愛?”
孟婆眯起眼睛,目光落到那河面上。過了好久才緩緩道:“愛啊,就是你瞧著這個人,你也不曉得他哪裡好。可這人一旦不在了,換成旁人,你是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的。愛啊,就是你不願意失去這個人。”
她心頭一震,彷彿懂了又彷彿什麼都不懂。孟婆看穿這一切笑而不語,等舒嫿迷茫的走了才緩緩道:“欠誰的,總要還的,時辰到了誰也逃不掉。”
舒嫿並沒有馬上回去,她一個人去了彼岸花叢。那花沿著沿著忘川河一路綻開,火紅的近乎妖豔,遠遠瞧去就像燒著了一樣。她站在花叢之中,一隻手從傘下伸出來,細雨綿綿,飄在她掌心裡,但很快就沒了蹤影。
“你這個樣子倒是讓我很意外。”
她回頭,黑無常一身黑色常服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站在她身後。她神色淡然,“你總這樣悄無聲息的,要是在凡間,凡人都要被你嚇死了。”
他慢慢走上來,跟她並肩站著。從前地府裡無聊,搞了一個美男評選活動,黑無常不曾拉票,可最後卻以壓倒性的票數獲勝了。他不苟言笑,冷起來的時候都能凍死人,可偏偏這種冷峻就是能叫人慾罷不能。
舒嫿倒是挺奇怪的,“我倒是有點好奇,你從前就是這個樣子的?你那相好的口味也真是奇特,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來,竟然還能喜歡的不得了。”
黑無常一聲冷哼,“你懂什麼!也是,你確實不懂。高高在上的天帝之女,還是大殭屍王的妹妹,你想要的從來都只有旁人捧到你面前來。情愛一事,於你,有沒有都是一樣的。”
她少有的沒有懟他,而是側過頭,靜靜地瞧著他。黑無常大約是也是不習慣,被她看的惱怒了,她卻問:“後來這些年裡你就再沒找過旁的女子嗎?”
女子千千萬萬,那個小妖精到底是哪裡好了?舒嫿真是不懂,“值得你這樣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的等下去。你不覺得很難熬嗎?”
“日子自然難熬。沒有那個人,每一天都是煎熬。”他垂下腦袋,蹲下身子,用手撥弄著面前花瓣,“我有時候總想著,我這樣漫無止境的活著又是為了什麼。可是我又怕萬一我哪天真的離開了,她回來見不到我該怎麼辦是好。她愛哭,不見了我,肯定又要掉眼淚。到時候誰來給她拭淚呢?”
舒嫿盯著他看,神情若有所思。忽然她手腕內側灼痛,她神色一變,“我先走了。”她直接丟下傘,掐了個決就消失了了。
辦公室裡忽然就滅了燈,一開始只以為是跳閘了。黎恆就讓小何去走廊裡的電箱看看,可是等了又等,小何還是沒有回來。段白搖著頭,“這個小何真是一點也不靠譜,我出去看看他。”
段白也沒有回來。大家才覺得事情有些蹊蹺,大約做警察的都有一種的直覺,一種面臨危險時自動會生成的直覺。
黎恆讓剩下的人聚在一起,他的手放在腰上摁住槍,“你們待在原地不要動,我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