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宋曉丹是在誠惶誠恐中度過這幾天的。她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什麼事也不想做,右眼皮還一個勁地跳。長這麼大,她還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恐懼。她不認識“四鎯頭”,不知道他長的是什麼樣,也沒和他有過什麼政治上、經濟上的瓜葛。但是,她的男朋友錢莊和“四鎯頭”是鐵哥們,這也許會牽涉到自己,可再細想一想,自己也沒給錢莊辦什麼違法違紀的事情,自己不會,也不應當出什麼事情。她希望這個時候錢莊能來個電話,說一說現在的情況,再說一說和“四鎯頭”的關係到什麼程度,以便讓她心裡有數。可是錢莊根本沒有電話來。
錢莊沒來電話,找錢莊的人卻主動找上門來了。八點鐘,一男一女兩個人走進了宋曉丹的辦公室。男的四十多歲,一臉的嚴肅,他掏出工作證和介紹信,說:“我們是‘8.10’專案組的。你是宋曉丹嗎?”
宋曉丹看了一下他們的證件和介紹信,點頭道:“我是宋曉丹。你們請坐。”說著,給他們倒了兩杯茶。
一男一女坐下,女的拿出記錄本,準備記錄。男的開口就問:“你認識錢莊嗎?”
宋曉丹點點頭:“認識。”
“你們是什麼關係?怎麼認識的?”
“這……”宋曉丹遲疑了一下。
“我們提出的任何問題你都必須無條件地回答。”男子十分嚴肅地說了一句。
“他是我的男朋友。”宋曉丹語氣堅定地回答。
“你孤身一人嗎?”
“對。”
“是離異嗎?”
“對。”
“他呢?”
“他妻子死了多年。”
“你們認識多久了?”
“兩年多了。”
“怎麼認識的?”
“他兒子是我們學校的學生,透過教書認識的。”
“你們同居了嗎?”
“沒有。”
“有過『性』關係嗎?”
一聽這話宋曉丹的臉紅了一下,她很生氣地看著兩個辦案人員,“這是我的個人**,我有權不回答的。”
“那好,這個問題你可以不回答。你知道錢莊現在在哪裡嗎?”
“不知道。”宋曉丹搖頭。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在這個問題上你要是知道不說,是要負法律責任的。你知道嗎?”男子把聲音抬高了一些說。
“這個我知道。”宋曉丹回答。
“你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這……讓我想想。大概是……一個月前吧。”
“準確點。”
“二十三天前。”
“最近通電話沒有?”
“沒有。”
“最後一次通電話是什麼時候?”
“七天前透過一次電話。”
“都談了些什麼?”
“也沒說什麼,就是問問好。”
“沒談別的?你再好好想想。”
“沒有。”
“我告訴你宋曉丹,錢莊已經跑了,我們到處找他找不到。據我們初步瞭解,錢莊是‘四鎯頭’黑社會組織中的一名重要成員,是我們專案組調查的主要人員之一。如果找不到他,我們將作為嫌疑犯在全國通輯。你是他的女朋友,知道什麼都要立即告訴我們,否則,我們要追究你的法律責任。”辦案男子一臉嚴肅地說。
宋曉丹點頭,“我知道,如果有情況,我會立即向你們報告的。”
“還有,這期間你不能離開襄安市。包括外出開會,都必須向我們請假,得不到批准,不得離開。”
“嗯。”宋曉丹點頭答應。
“還有,你要仔細回憶一下,在和錢莊認識、交往的這幾年時間裡,知道他有什麼違法犯罪的事情,可以主動舉報。如果知情不舉,我們調查出來,也要依法追究你的刑事責任。你是『共產』黨員,又是一名縣級領導幹部,這些最起碼的法律常識你是應當知道的。”
“我知道。”宋曉丹回答。
年輕的女辦案人員把剛才談話的記錄稿送到了宋曉丹的面前,“這是剛才的談話記錄,你看一下是否真實,如無疑義,請你簽字。”
宋曉丹拿過記錄,認真看了一遍。記錄的很準確,字跡也很工整,一看就知道是個辦案的高手。她拿起筆,在下面簽了自己的名字。女辦案人又拿出印泥,讓宋曉丹按手印,這讓宋曉丹的心裡很不快,怎麼就像是看電影電視裡審訊犯人一樣呢?可這是程式,她也只好一一做了。
辦案人員一走,宋曉丹呆呆地坐在沙發上,腦子裡一片空白。她感覺渾身很冷,用手『摸』內衣,裡面全都溼透了。長這麼大,像這麼被人審訊的事情,她還真是第一次經歷,說句心裡話,她真的是很害怕。
黃德仁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他一見宋曉丹臉『色』蒼白,頭冒大汗,忙跑上前來關切地問:“宋局長,您,您這是怎麼了?是不是病了?”
宋曉丹搖搖頭:“沒什麼,可能是感冒了吧!”
“要不要去醫院看看,我愛人在急救中心,我馬上打個電話。”黃德仁說著就要打電話,宋曉丹趕緊攔他,“不用不用。休息一會就會好的。你有什麼事嗎?”宋曉丹看著他問。
“是這麼回事,剛剛接到市紀檢委的電話,明天要召開全市幹部大會,請十大廉政標兵做廉政報告。您是十大廉政標兵之首,第一個介紹經驗,您看,我已經把您的發言稿都準備好了。”黃德仁說著,把一份列印好的經驗材料送到了宋曉丹的面前。
“我……我不想講。”宋曉丹連看也沒看那個發言稿,搖著頭說。
“不講不行呀。我聽紀檢委的幹部說,這場廉政報告會是市委牛書記親自安排的,目的『性』很強。‘8.10’專案組進駐襄安,搞的幹部隊伍人心慌慌,社會上謠言四起,說襄安市的幹部都垮掉了,都**了。牛書記就是要用典型說話。告訴人們襄安的幹部是好的,是廉潔的。您是十大廉政標兵之首,您不講能行嗎?黃德仁說。”
“可是,可是我的身體不行呀,有病呀,官還不踩病人呢!”宋曉丹說。
“宋局長啊,要我看,您就是有病,這個廉政的報告也應當去做。您想啊,這個時候社會上風言風語很多,有些也是衝著您的。說您和錢經理的一些壞話。這個時候您出面去做廉政報告,不正好給這些人以迎頭打擊嗎?這樣的好機會找都找不到,您怎麼能放棄呢?您沒看牛書記從國外回來馬上就到電視臺講話『露』臉嗎,那就是利用新聞媒體造輿論呀。這次廉政報告會,電視臺全程錄相,分期分批在襄安新聞中播放。您好好想想,我看還是去講,而且好好地講。”黃德仁說完,把經驗材料放到桌上,知趣地退了出去。
襄安市廉政標兵先進事蹟報告會在中華會堂隆重舉行。中華會堂平時很少用,只是一年最重要的人代人、政協會、經濟工作會議在這裡舉行。這次把廉政標兵事蹟報告會放在這裡,可見對這個報告會的重視程度了。在襄安的市一級領導和全市副縣級以上幹部一千多人参加會議。十名廉政標兵身披鮮紅授帶坐在『主席』臺上。市委常委、紀檢委書記親自主持報告會,經驗介紹之前是市委牛書記做重要講話。
牛書記今天裝扮一新。一套嶄新的淺藍『色』高檔西裝、雪白的襯衣,鮮紅的領帶,剛剛理過的分頭,梳得油光發亮,胖胖的臉上掛著自信和微笑,眼鏡後面的一雙不大的眼睛裡閃著光芒。他拿出列印的講搞,聲音洪亮地念了起來:
“同志們,今天,**襄安市委在這裡舉行十大廉政標兵先進事蹟報告會。這是一次十分重要的會議。近年來,在黨中央、國務院、省委、省『政府』的領導下,襄安市委帶領全市人民高舉‘三個代表’的偉大旗幟,狠抓黨風廉政建設,各項工作都取得了突出的成績。經過全市人民參與評選的十大廉政標兵就是突出的代表。他們的廉政事蹟充分表明:襄安市的幹部隊伍是好的,廣大幹部是廉潔自律的,是完全可以依靠和信賴的。”
牛書記講到這停頓下來,等待下面的掌聲。可是下面根本沒有掌聲。參加會議的人員都明白,為什麼在這個時候開這麼個報告會,牛書記為什麼要講這番話,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
牛書記講完話,報告會就開始了。第一個介紹經驗的當然就是十大廉政標兵之首,市教育局局長、黨委書記宋曉丹了。今天的宋曉丹也收拾一新,新吹的頭,新美的容,穿了一套很得體的新衣服,給人一種全新的感覺。但她念材料的勁頭卻顯得很吃力,她從到一高中當校長講起,不收錢,不收物,把一高中建成了全省重點高中。到教育局當局長後,又狠抓不正之風,治理中小學教師『亂』補課,『亂』收費。上專案實行“三公開”,利用民間資本建多媒體教室,搞“陽光工程”。提拔幹部發揚民主、一人一票等等。宋曉丹在臺上做報告,黃德仁在下面忙個不停。先是拿照相機臺上臺下各個角度不停地照像,後來又拿個攝像機對準宋曉丹不停地攝像。他既不是記者,也不是大會工作人員,臺上臺下地竄來竄去,一千多名縣團幹部看了都很噁心。
宋曉丹的廉政經驗介紹四十分鐘結束,會場上還是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掌聲。緊接著是第二位發言。
宋曉丹回到『主席』臺的座位上,開啟擺在面前的礦泉水瓶,咕咚咚地喝了幾口。講了四十多分鐘,口渴了。喝完,她把礦泉水瓶放好,掏出手絹擦了擦嘴角,一個胸帶工作人員標牌的女同志輕手輕腳地來到她的面前,小聲說道:“宋局長,休息廳有兩位領導找您,說有重要的事,讓您出來一下。”
“好。”宋曉丹答應著站起來,走出『主席』臺。女工作人員在前面引路,來到了『主席』臺後面的一個休息廳。裡面坐著一男一女兩個人,宋曉丹都不知識。“你們找我?”宋曉丹進門後主動開口。
“你是宋曉丹?”男子問。
“是。”宋曉丹回答。
“我們是‘8.10’專案組的。”男子說著掏出了證件。宋曉丹看看,和昨天看見的證件一樣。“你們今天找我瞭解什麼?”宋曉丹先開口問。
“我們要找你瞭解很多重要的情況。這裡談話不方便,你和我們走一躺,找個地方細說。”男子道。
“可我現在正在開會。”
“這我們知道,開會時我們就來了,一直在這裡等你把經驗介紹完。你已經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了。”男子冷冷的說。
“你們找我走,市委主要領導知道嗎?”宋曉丹問。
“我們有權力找你走,至於襄安市委領導,我們會在適當的時候告訴他們。”男子說。
“那我的皮包還在『主席』臺上,我拿一下。”宋曉丹說著要走,被那個女同志一把攔住,“你現在不能出去。皮包讓工作人員給你拿。”
“那好吧。”宋曉丹趕忙脫掉披在身上的十大廉政標兵紅『色』授帶,拿過女工作人員送過來的皮包,跟在這兩個人的中間,離開了中華會堂。在門口,停著兩輛汽車:一輛是黑『色』的轎車,另一輛是警用麵包車。那個女的指著警用麵包車讓宋曉丹上,宋曉丹說:“我有車,我坐自己的車跟著你們不行嗎?”
男子道:“不行。你必須坐我們的車。”說著,打開了警用麵包車的車門。從車裡又出來一男一女兩個人,那女的伸手把宋曉丹推進車裡,男的也隨後上了車。黑『色』轎車在前,警用麵包車在後,而警用麵包車還拉響了警笛,亮起了警燈。
“你們要拉我到哪去?”車子一開動宋曉丹問。
“這你不用問。一會兒就知道了。”男子冷冷地回答。
車子穿過民主路,一路飛快地向城南方向行駛。因為亮著警燈,響著警笛,所有的車輛都為其讓路,各個路口都是一路綠燈。車子開出市內,向城南一處小樓駛去。宋曉丹認得,這是市財政局的培訓中心,她過去來這裡喝過幾回酒。車子開到培訓中心院門口,這裡已經發生了變化,大門緊關,門口有兩個持槍武警站崗。車子停下,武警看了司機證件,又看了車裡的人,才把車子放進去。車子開到樓前,以往門庭若市的培訓中心已經變得十分安靜。這裡已經全部倒出來,作為“8.10”專案組的住地。樓門口仍然有警察站崗,看過了證件,才讓他們進去。
他們來到一樓的一個小會議室,那個女的讓宋曉丹坐到椅子上。宋曉丹以為還是像昨天那樣問自己什麼,她想著該如何回答。可是那個男的並沒有問,而是開口宣佈道:“宋曉丹,經過‘8.10’專案組研究,決定從今天起對你實行‘雙規’。”
“什麼,給我‘雙規’?”宋曉丹失聲地叫了起來。
“對,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男子問。
“憑什麼呀?憑什麼對我‘雙規’?”宋曉丹瞪著眼睛大聲發問。
“叫什麼叫,不掌握一定的證據能‘雙規’你嗎?”男子大聲地說。
女子開口道:“我要檢查一下你的隨身物品,請你配合一下。”那男子聽了,知趣地出去了。女的檢查了宋曉丹的手提兜,拿走了手機、錢等物品,說暫時由專案組為你保管。還要求宋曉丹脫去外衣,只穿胸罩和內褲,對她的周身進行了詳細的檢查。檢查完了,那個男子又進來,對宋曉丹說:“你還有什麼事需要辦嗎?”
“當然有了,我來這裡,兒子怎麼辦呢?他還不知道呢。”宋曉丹說。
“讓你家人管他。”
“我沒有家人。”
“你父母呢?”
“都不在了。”
“那你丈夫呢?”
“這你們知道,我是離婚一人。”
“那你兒子的父親呢?他在哪?”
“他……”宋曉丹停了一下,“他在一高中。”
“那就讓他這個父親管孩子吧!”
“我可以和兒子的父親通個電話嗎?”宋曉丹問。
“不行。按規定從現在起你不能和外面的任何人聯絡。”男子說。
“我和孩子的父親離婚這麼多年,沒有什麼來往。孩子交給他,我總得說句話吧。不然,孩子和大人都會恐慌的。你們辦案有紀律我理解,我不說別的,只說照顧一下孩子不行嗎?你們也該講一點人『性』呀!”宋曉丹大聲地說。
那個女的想了想說,“讓你打個電話也行,只准說孩子,不準說別的,就在這打。電話號碼是多少,你孩子的父親叫什麼名字?”
宋曉丹說了名字和電話號碼,那女的用宋曉丹的手機撥通了李振東的電話,並且還先問了一句:“你是一高中的李振東嗎?”
“是啊,請問你是誰?”李振東問。
那女的把手機交給了宋曉丹。宋曉丹大聲地說:“我是宋曉丹,你是振東嗎?”
振東這一稱呼,讓李振東渾身一震,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宋曉丹這麼稱呼自己了,他忙說:“我是李振東,你是宋局長吧。”
“振東,我要出門開個會,時間可能很長,兒子你就給我照顧一下,一定要讓他好好學習……”說到這,宋曉丹的淚水突然奪眶而出,她說不下去了。
“曉丹,你要到哪去呀?多長時間呀?”李振東大聲在問。
“我……”沒等宋曉丹說話,那個女的一把搶過了手機,然後關了機,並把電池卸了下來。
“走吧,到三樓有你專用的房間。”女的下達著命令。
宋曉丹跟在她的後面,低著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