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快到來,景天行帶領著眾人,第一次在帝都的街上踏過天橋,走過地道,轉了無數讓人頭暈的彎兒,最終到達了陰陽路口。
空曠的郊外,高大的地上鐵路,誰會在地鐵都停運的時候,注意到這個偏遠的地方,多了一個賣粥的老嫗,一盞昏黃的油燈,原本沒有路的地方,多出一條岔路,這裡就是陰陽路。
“星君,你醒來了。”賣粥的老嫗看到景天行,一對無光的雙眼看過來,裂開嘴巴,露出一口黃牙,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竟然有著一絲諂媚。
景天行看了看四周,今日卻沒有運送亡魂的巴士,這多少有些不正常。
“當然醒來,孟婆,你還在這裡賣你的孟婆湯,似乎這千百年來,唯有你這守在陰陽路上的老東西,不曾消失過。”計都星君忽然從景天行的影子中鑽出來,沒有臉面,渾身青灰,就像個影子一般,卻沒有下半身。
“星君說笑了,誰會為難我個老婆子。”
白小菊站在景天行身邊,第一次看到陰陽路,看到他身體中的計都星君,這一刻對於一直堅信科學的她而言,衝擊力之大,完全可以想象到,但是這個小姑娘經歷最初的驚訝後,卻是走上前來,對著景天行說道:“孟婆湯,我想研究下。”
白小菊剛站在景天行身邊,就聽得老嫗驚訝地說道:“謝先生,你怎的也來了,老婆子可是好久不見你了,最近要不是範先生幫忙,只怕還要老婆子花錢僱傭那些司機,往陰間送那些找不到路的小鬼兒。”
老嫗這話一出,頓時白小菊只覺得心跳加速,白皙的小臉瞬間紅潤了起來,卻是心跳不可抑制地加速了起來,身體中彷彿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一般,只覺得一陣心悸,隨後,一隻纖纖素手搭在了她肩膀上。
白小菊扭頭看去,卻是不言不語的娑娜,她輕輕將白小菊拉回到丈外,羅美人站在那裡,叼著菸捲說道:“你還真是膽大,凡人靠近那地方,會不由自主被陰間吸引,一旦踏上去,就再也回不來了,你身體這麼差,不怕魂兒被吸走?”
正在劇烈喘息的白小菊一隻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胸口,額頭不斷有冷汗流下來,瞪了羅美人一眼,才說道:“我只是對那孟婆湯有點興趣。”
景天行看了看遠處無礙的白小菊,回過頭來,看著老嫗問道:“孟婆,你的湯可否給我些?”
孟婆一愣,一對昏花的老眼中散發出詢問之意,卻是看向了景天行身後的計都星君。
沒有面目,根本不可能看出表情的夢魘點點頭,孟婆就碎碎叨叨地倒了一碗粥說道:“這年頭,人們口味也變了,我這湯裡佐料也越來越多,不過還和以前一樣,若是放著不喝,涼了,就沒有效果了。”
景天行點點頭,端著一小碗熱粥,走到了白小菊身邊,輕輕地給她,將孟婆的話複述了一遍,隨即回去,繼續問道:“黑無常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孟婆一愣,然後說道:“我以為你們跟著謝先生,一切都清楚,卻不想,範先生竟然沒和謝先生在一起嗎?也對,謝先生現在還沒恢復真身,不過範先生最近倒是幫著送不少鬼魂下去,老婆子我也不用兼職鬼差生意了。”
和之前她說的話幾乎沒什麼區別,但是景天行卻不知道,這謝先生、範先生是誰,想了想,還欲開口問,孟婆卻是說道:“這不,範先生來了。”
景天行回過頭去,看向孟婆手指的方向,頓時驚出一身冷汗,計都星君卻不像之前那般懼怕這黑麵無常,甚至還環抱著雙手,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黑無常,手中鎖鏈拉著一串孤魂野鬼走過來。
“計都星君,這裡是陰司重地,你來這裡,可是想為誰說情?”出乎景天行的意料,這黑無常根本不像是那天碰見的那個,雙目中有和人一樣的瞳孔,臉面上雖然生著一張怒臉,卻是說著很輕鬆的話。
景天行疑惑地道:“你會說話?”
此言一出,黑無常悶哼一聲,嗤笑道:“計都星君,你這來世好生會說話。”
任誰也聽得出這是反話,但是景天行身後的計都卻呵呵一笑,說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來世。”
景天行頓時一頭黑線,這計都星君竟然這般沒有節操,這麼不要臉地接下了對方的話,看來他和這些陰司的關係並不算好。
果不其然,黑無常冷哼一聲,不再管他們,走過去,將身後鐵鏈用力一拽,頓時這些走得踉踉蹌蹌的鬼魂,都跟著站到了陰間路口處,黑無常手一指,哼一聲,這些鬼魂就都老老實實地接過孟婆湯喝了下去,然後解開鐐銬消失在了路的深處。
景天行走到羅美人身旁,說道:“你們都看到了?”
羅美人、白小菊均是點點頭,唯有娑娜和羅繽一副沒反應的樣子。
“這顯然不是那天襲擊我們的黑無常,這個看上去就像是個活人一樣,雖然是鬼差,卻有感情,也沒有那種壓迫感。”羅美人看著遠處的黑無常,說道:“而那天那個,似乎毫無理智,渾身的氣勢也壓迫的人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簡直比這個黑無常,還像鬼差。”
景天行點點頭,對著自身的影子說道:“你怎麼看,計都?”
計都星君的聲音傳來,說道:“孟婆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這是範先生,範無赦,也就是傳說中的黑無常,那天我們遇到的,是黑無常,卻不是範無赦。”
景天行頓時有些惱火,破口罵道:“能不能說清楚點,總是這樣說話遮遮掩掩,不清不楚,聽得讓人似懂不懂,你這拽什麼拽?”
罵過之後,計都卻是沒了反應,像是不屑和景天行再對話似的,徹底無視了他,他也只能無奈聳聳肩,而白小菊則是從手中的孟婆湯中抬起頭來,說道:“我想你那影子的意思是,那天你們遇到的黑無常,只怕是專門拘人魂魄的鬼怪,而非鬼差黑
無常。”
“很多神話傳說都是擬人化的,甚至陰司傳說,黑白無常都曾經是活人,死後才得以封為鬼差,黑無常叫範無赦,有犯惡不寬恕的意思,白無常叫做謝必安,有叩謝必得安寧的意思。”
“兩個鬼差頭頂天下太平和一見生財,衣物穿著黑白分明,那麼這個時候,一個哲學問題就來了,是因為這兩人死後,才有了黑白無常的傳說,還是兩人出現之後,才有了黑白無常的傳說呢?”白小菊看著景天行正欲反駁的張開嘴,手指輕輕攔住對方,說道:“讓我說完。”
“你一定想說,黑白無常本就是傳說,所以無憑無據,根本不能作為根據,對吧?但是反推回去,現在我們眼前的是陰陽路,通往陰間的路口,這裡還有孟婆,那麼它們一定是早於我們傳說出現在這裡的,也就是傳說是根據它們的事蹟而來。”
白小菊眼中閃過一道精光,說道:“而在它們的傳說之前,人類死後,一定也是到達陰府,重入輪迴的,那個時候,又有著什麼傳說呢?”
景天行一愣,這個他當然不知道,若是知道,他也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了。
“所以,很可能,有些傳說中的神祗,是先存在,後流傳到人間的,這點你認同吧?”景天行看了看身後的陰陽路,又看看對不老實的鬼魂拳打腳踢的黑無常,以及那個始終淡定的孟婆,點點頭,說道:“看樣子,應該不是人們的杜撰。”
因為身後就是活生生的事實,所以這個問題一定是這樣的答案。
白小菊見景天行想明白了,就開口道:“那麼,在謝、範二人之前,它們的時代,是否有黑白無常的傳說呢?又是什麼樣子的傳說,這一點,我很好奇。”
“這關係到,我們遇到的那個黑無常,究竟是被人驅使的一具分身,還是更古老,處於混沌的神祗。”白小菊看著景天行,眼中精光一閃,說道:“最好是能讓那個黑無常跟著我們,無論是他發起瘋來,變成那晚你們遇到的黑無常,無故索取活人靈魂,還是遇到另一個黑無常,都是極其有意義的。”
景天行頓時目瞪口呆,他單單以為這個小姑娘夠叛逆,沒想到還這麼大膽,找黑無常給他們當保鏢?這也太異想天開了,不過倒是可行,尤其是當娑娜在這裡為他們保駕護航的時候。
“我去試試。”景天行說著,就向陰陽路走去,走著走著,卻發現了不對勁,因為眼前的一切,都似乎停滯了一般,一動不動,包括眼前的黑無常和正在給鬼魂取粥的孟婆。
而在景天行正要前進的方向,孟婆的那盞油燈卻仍在燃燒,只是這火焰卻劇烈的顫抖了起來,在這火苗四周,不斷髮出灰塵燃燒的噼啪聲,景天行注意到,肉眼可見的黑暗,正在緩緩包裹住那盞油燈,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他來了!”景天行只覺得牙齒打顫,卻是那個黑無常出現了,而他這一次,孤立無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