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李妮忽然甦醒,茫然睜大眼睛,開口說:“等……等……”她一整天沒喝水了,聲音乾澀,像用指甲尖刮擦黑板。
“別說話……我不要再聽。”魏央驚恐地猛搖頭,抬起木鋸。“妮妮!別怕,一會就好了,不痛的,不痛……”他想:應該從她的右側鋸上去一些,動作快一點,肝臟裂了她就沒了知覺,不會痛的,枯草一樣被野火瞬間燒成灰。
“水!”
李妮用力裹著舌頭,吸出一點唾液,拼命大叫,不停說:“水……給我水……”她抬頭望著木匠,眼神祈求著。
魏央的臉上露出古怪的表情,再次回頭望木匠。
木匠咧嘴露出牙槽,偏偏頭,放下飯碗。他抬眼示意魏央拿桶舀水給李妮喝。魏央把水桶拎到樹下,舀了滿滿一瓢井水遞到李妮乾枯的嘴脣上。“咕嘟、咕嘟……”李妮大口吞嚥著水,喉嚨發出陣陣咕嚕響聲。飢渴,是慾望的本質。吞噬,讓人產生野獸般、痛快淋漓的生理刺激。
李妮喝光一瓢水。
“水、水……”她張大嘴,吐出舌頭呻吟。
第二瓢井水又灌進喉嚨。
咕嚕聲更強烈了,李妮仍然渴望著。魏央舀起第三瓢水遞給去。他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古怪。李妮的肚子鼓漲起來,像縮短了女人十月懷胎的過程,肚皮上隱隱撐開可怕的紋路。水從喉嚨逆流噴出來,李妮依舊瘋狂喝水,發出無比暢快的聲響。
“咕嚕!”
“咕嚕……”
木匠瞪圓眼珠,嚥了一口唾沫,感到嗓子乾澀發毛,他下意識抬起茶壺喝了幾大口。涼茶急流過喉嚨衝擊食道撫摸胃黏膜帶來悅愉的竟如此刺激,木匠控制不住一口氣喝光一壺茶水。
“啪!”
魏央鬆手,木瓢掉在地上。半桶水被李妮喝光了,她耷拉著頭,氣若游絲說:“水、水……”魏央抱著李妮,顫抖著流淚。他不能抱得太緊,李妮的肚皮高鼓,似乎隨時要撕裂。
“老公!”
魏央聽到李妮微弱的聲音。她說:“我不怕!”
木匠重重磕響茶壺,示意魏央再去打一桶井水。從來沒見過這樣一個**的大肚子女人,木匠想知道,井水會不會撐炸她的肚皮,爆出屎尿。
水桶放進水井。
“咚”一聲響擊中心臟,魏央差
點摔到井裡。正午陽光烈烈,雲淡風輕,魏央拉著繩索將滿滿一桶水從井裡提上來,水滴濺在井臺上摔碎。井臺邊的排水溝簇生著一叢野草,黑泥中,開著白色的小碎花。野花潔白得刺眼。
這是空心蓮子草,生命力旺盛,在汙水裡肆意生長。
半桶水灌進李妮的肚子。李妮的鼻腔冒水,吞嚥的動作變得十分緩慢,沒法再喝下去,她只剩下一個微弱的動作——不停地張開脣齒。木匠煩躁起來,推開魏央,他捏開李妮的嘴,提桶倒灌……灌不進下了,木匠扔下桶拿來灌裝臘腸的長漏斗,撬開李妮的牙齒將漏斗插進她的咽喉。
“水!”
木匠指指空桶,命令魏央再去打一桶井水。他的聲音還是那麼短促,像是從地獄裡飄出來,平靜而冷漠。魏央縮在樹後,搖搖頭。木匠瞪著他。魏央趴在地上磕頭,哭出聲。木匠吐了泡口痰,拎起桶“踢踢踏踏”走到井臺。很快,木匠利索地提上來一滿桶水,一腳輕、一腳重走向李妮。
一股風吹過庭院。木匠突然停住腳步,身軀搖晃一下,鬆開手。
“啪!”水桶落在地。
“呃、呃呃……”木匠的喉頭作響,手捂肚子搖搖晃晃,猛然癱倒。悶叫聲很快變成嘶喊,充滿痛楚之意,木匠嘔出飯粒、肉糜、黏汁……迅速染紅,血急湧噴出口腔。木匠像條被斬首的蛇一樣在石板上扭曲抽搐。
菌子毒液發作了。
木匠離開時,魏央折了根樹枝捅下毒菌,將毒汁滴進木匠的茶壺……這期間,李妮醒了一刻,似乎看到全過程。木匠遲遲沒有動茶壺,李妮就掙扎著乞求喝水,拼命喝,引得木匠忍不住也口渴。飢渴像病毒一樣傳染,慾望致命。
木匠的舌頭腫大,口腔嘶嘶冒出烏黑血沫。
魏央瞪著木匠。
血腥味在一片死寂中瀰漫在整個院子。這些天,血腥一直籠罩著這邪惡禁地,但從沒有像這一刻這麼濃郁,邪氣泊泊高漲,凝成忘川之河。魏央爬起來走到木案前,握緊斧頭。木匠全身乏力,癱軟在地,各種破碎的景物在眼前晃動。這時,他突然感到上方出現一道黑影。瞪大眼睛,木匠看到了那柄往下移動的利斧。只來得及扭動躲閃一下,“咔嚓”斧頭劈裂了木匠的肩膀。
血噴到魏央扭曲的臉上。
魏央踩著木匠的胸,用力拔出斧
頭。目光凌厲,他的眼透出一股失去控制的快感,滾熱的血矇住了他的臉,散發出迷人腥香。魏央感到無比滿足,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舉起斧頭,沒有再對準木匠的頭顱,而是落在木匠的手腕上。
“咔!”魏央睜大眼看著木匠的左掌肉鉗彈跳一下,滾在一邊。
老狗爬過來,伸舌頭舔食地上的嘔吐物。慢慢的,狗頭一歪,倒在木匠身上。木匠殘存一口氣,被魏央用鐵鏈捆紮住腳。沒綁手,木匠沒有了手臂。
李妮氣如遊絲躺在地上,男人將她的頭抱在懷裡。女人不愚蠢,她爆發出驚人的意志力再次挽救了男人,把木匠送進地獄。
“老公……帶我回家。”李妮的嘴裡不停冒水,說出最後一句話。
秋日灑下光芒,硬戳戳的,在鐵器上鍍了一層寒茫。老榕樹的藤蔓吱吱呀搖晃,空氣中漂浮著蒲公英,天空廣闊像一望無垠的草甸。肉瘤血紅。
血,淌出來。
還淌出大量的水。
木匠做夢都沒見過這樣的場景,想不到,一個女人的身軀能流出這麼多熱辣辣的**。女人汪在血水中,漸漸擴散的瞳孔對著木匠。她也沒想到。
噩夢結束了。
男人坐在木案上抽菸。2分鐘時間,他吸完一根自制的菸捲,搓搓手,跳下來走開。過了一會,男人的身影再次出現在木匠的視線裡,手提工具箱和一柄木鋸。環視院子一週,他慢慢走到木匠面前,繃緊校正鋸子,用食指彈了彈鋸刃,小提琴般發出凶殘之音。
男人低頭俯看木匠,心想:“天主就是這樣望向虔徒?”踩踏著木匠的斷掌,看著木匠的瞳孔收縮,無力躺在地用哀求的眼神望著他。一種主宰生命的控制感讓他興奮得顫抖,快感衝上頭。男人咧開嘴角,抽搐一下。他笑了起來。
詩人生前寫過一首詩:《給我的尊師安徒生》。在沒殺妻、自戕前,在傷痕年代,詩人和童話大師安徒生一樣,都做過笨拙的木匠。
男人用詩這樣描繪他的夢:
你推動木刨像駕駛著獨木舟在那平滑的海上,緩緩漂流……
刨花象浪花散開,消逝在海天盡頭木紋象波動的詩行,帶來歲月的問候沒有旗幟沒有金銀、綵綢但全世界的帝王,也不會比你富有你運載著一個天國運載著花和夢的氣球所有純美的童心都是你的港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