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醒來是清晨。朝陽暖烘烘照著漫山遍野,白雲掛彩。
狼頭抱著癱軟的蘇妃,魏央揹著氣息微弱的李妮逃離鋸木嶺。
走了半個多小時,他們越過山頭,遠眺山谷中雲霧繚繞。白馬過隙一樣,雲間偶爾露出烏亮的房瓦、老樹荊棘、暗黃色的土牆、一座座被藤蔓掩蔽的青灰色的老屋……寂靜籠罩下的村莊像一片諾大的墳場,讓人毛骨悚然。
他們終於見到廢村了。
兩個男人精神一震,眼窩酸澀。
“在做夢?還是已經死去,只是我的靈魂在逃亡?”魏央想著,不禁嗬嗬發笑,流下淚。
他們帶著女人蹣跚下山,穿越密林,一路跌跌撞撞走向廢村。
山腰是一片原始森林,樹冠如蓋密密遮住陽光,淅淅瀝瀝落下光斑,越發顯得樹木陰暗。水霧飄蕩,四周冷寂而詭異,林子裡彷彿藏著無數勾人幽魂。魏央恐懼起來,回想起剛剛逃離的凶邪之地,不禁寒戰連連。他比狼頭受傷輕微,喝了點溪水吃過幾塊餅乾,除了大腿肌肉青腫,基本恢復了些體力。但不知怎麼的,魏央感到渾身酥麻沒勁,意志力瀕臨崩潰,神經扯得緊繃繃,並沒有因為逃離魔窟而鬆懈少許。
衝出院子時,魏央驚慌失足跌進一個化糞池。
池子連著院子的排水溝,漂浮著一層黃黑汙穢。木屑、糞草、腐爛的菜葉,骯髒惡臭不堪。魏央被狼頭拉起來,**著,不停地乾嘔。他腳蹬糞水,池子裡突然浮起兩顆人頭,一顆是爛了很久的死人頭,**顱骨,掛著一叢快要脫落的花白頭髮。
還有一顆頭顱是阿布。
迷霧森林。
血紅的眼瘤在魏央的前方晃動,在霧中若隱若顯。
“魔鬼……殺不死的魔鬼。”魏央想,他們逃得太急,只顧穿上衣物帶了些東西就匆匆離開,竟然沒有仔細檢視木匠的生死……應該割了木匠的頭顱,再在胸口上釘上一根尖木刺穿他的心臟。太輕率了,這樣不行,不行,魔鬼會復活的,獰笑著追來……魏央一陣心悸,後悔、焦慮不安。他甚至生出個衝動,想返身回鋸木嶺,拎斧頭將木匠劈開,掏空內臟用大鋸切割肢體,一塊塊剁成肉泥。
“他會活過來的,活過來殺我們……”
魏央的嘴皮顫動。
“趕緊走!再堅持一下,走出林子去廢村找到盧支書,我們就得救了。”狼頭催促漸漸落後的魏央
。懷裡的蘇妃越來越沉重,狼頭感到背上傷口火辣辣痛,體力快要耗盡,他急於找個安全的地方躺倒休息。
魏央失神說:“他來了……”
“誰?”
“木匠還活著。”
魏央轉頭四下張望,趴在他背上的李妮被震動,哼了一聲,眼睛半睜半閉又昏過去。李妮的體溫升高,氣息微弱,包紮過的傷口一直在滲血,染溼了外衣。
蘇妃聽到魏央說出“木匠”這兩個字,渾身打顫,伸手死死摟住狼頭。
“別怕!那雜種死了,該下地獄。”
“真的死了?”
“死了!”狼頭想起阿布,心裡止不住地難過。
“畜牲,豬狗不如……我們宰了他。”魏央點點頭,咧嘴一笑。腳步加快,兩個男人踩著厚厚的落葉,判斷方位走向迷霧深處。
覆蓋綠苔蘚的樹幹和藤蔓晃動著朝後移。
“噼啪”不時有冰涼的水滴從樹冠下落。滴水聲在蘇妃聽來是那麼清晰,像直接打在耳膜上,她無力睜著眼睛,望著這個怪異的世界。忽然,蘇妃看見埋頭走路的魏央臉色暗青,五官呈現出一種可怕的扭曲。
“不!沒有地獄,沒有神……世上只有鬼,只有惡鬼……”魏央的眼珠急動,嘴角抽搐一下,露出古怪的神色。
蘇妃看著魏央的變化,禁不住呼吸停滯。
“別靠近我,別過來……”
“人都被剁碎了,腦漿心肝餵狗。”
魏央喘著粗氣。“他不是人,逼我吃肉……人肉,天啊!”
“你不覺得滋味美妙?”一個聲音忽然從魏央心底冒出來。木匠對魏央眨眨眼睛跟他說話,眼窩的血瘤動了一下。木匠沒有結巴,口音流利異常清楚。
“不!”魏央在心底狂喊。
“**的肉,白花花帶著柔軟的體毛,嬌嫩的感覺在舌尖味蕾跳舞……啦、啦啦、啦!”
“不要說了,求你!”
“你應該早點學會品嚐的,看清楚周圍,誰都在吃人……他吃他,吃他,吃你。恕我直言,每次當你要成就一些自認為充滿希望的事情,他們卻吃了你,不給你任何機會,毀了你,啃噬你的骨髓……難道不是這樣?”木匠似乎擔心魏央不明白,別有意味地說著,聲音平靜而優雅,隱藏著狡黠。
“你還活著……躲在哪裡?滾出來!”魏央轉頭張望尋找。
“我死了!死在某個地方,我也不知道……這重要嗎?”
“好好安息,別再來煩我。”魏央沉下心,一字一句說:“我知道,你不存在,消失了,這只是我的幻想。你看,我這麼講夠清楚了吧?我還有足夠的理智。”
木匠緘默了好久,聲音沒再出現,也許他認為魏央需要思考。
魏央不舒服起來,發覺沉默的木匠更讓他難受。他考慮著措詞,想跟木匠道歉,但又堅持著認為自己沒有什麼過錯。“不是嗎?我也許輕浮,侮辱了這種低賤的人,但他絕對不該這樣要吃我的肉。”
魏央決定不再胡思亂想,自尋麻煩。
“先生!”
木匠忽然又說話了。他穿著整潔的禮服,筆挺的褲縫下露出一雙破膠鞋。他用肉鉗抬著一個雪亮的餐盤。“要不要奉上一份特別為您烹製的佳餚。”
餐盤裡放著一根烏木,趴著一個沒穿衣服可憐的女人。
“這是您的最愛。”
“噢!”
魏央詭異地笑笑。
木匠的臉上也放肆地浮起了笑容。
“先生!你應該知道,這東西來之不易,值得你用靈魂去交換。”木匠轉動餐盤,餐盤裡的烏木發出迷人光澤。他溫和地對魏央說:“你有不錯的意志力,聰明、執著、無所畏懼,但現在依然破落到狼狽的地步,這不公平。”
“不。”
魏央搖搖頭,控制著內心的蠢蠢欲動。
“為什麼不?你覺得,這會讓你變成一個墮落的人?喪失良心……”木匠放慢了語速,催眠般的語調縈繞在魏央的耳神經。
“良心?”這是個可笑的詞語,魏央想。
“你缺少一個機會!”木匠用一種親密的口吻說:“你極其渴望,卻不敢去違背,眼睜睜看著機會溜走。”
“什麼機會?”魏央惱怒。他厭惡被別人剖析他的心。
“你明白的,這是一種本能……殺人、吃肉也是一種本能享受,愉快地享受整個過程的美妙。”木匠的笑充滿誘導。“也許,你還需要一點時間改變,但機會往往只出現那麼一瞬間。”木匠的笑越來越明顯,他忽然將餐盤收到身後。
魏央重重喘息,雙目通紅。“活著,如果缺少希望,那和死亡有什麼區別?”他終於明白了他該做什麼。“一定要成為財富的主宰者。”魏央想,跟隨木匠笑了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