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替代 空巢老人
樓道燈光昏暗。這是一個老舊小區，沒有電梯。
他們一路跟著謝必安。謝必安走路的頻率很穩定，走路似乎是一個放鬆渾身肌肉的過程，看起來很輕鬆，
謝必安沒有回頭看，一直走到了五樓。
一個老人開啟房門。屋子裡沒有開燈。
他和李木子站在四樓和五樓中間的樓道上。他認出來老頭是公司領導姜贏的爸爸，父子倆長得很像，曾經在姜贏的手機上見過他們倆的合影。他和姜贏的接觸不多，只知道姜贏工作很認真，平常不苟言笑，經常會在微信朋友圈發一些孝敬父母的文章。他以為姜贏也是外地人，沒想到他爸爸就住在江城。
姜贏的爸爸長得跟姜贏實在太像了。
謝必安走進屋子，很久都沒出來。他和李木子一商量，來到五樓和六樓中間的樓道處，觀察姜贏老爸家的房門。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謝必安走出來。姜贏的爸爸出來相送。
謝必安輕聲說道：“我一定會幫你找回你兒子的。”
老人大聲說：“太感謝你了！那個不孝子，兩三年也不回來一趟！”
謝必安笑了笑，走下樓梯。
老人關掉房門。
他自言自語：“找回姜贏？姜贏就在公司啊，今天還看到他，難道姜贏也被人取代了？”
李木子問他：“老人說話的聲音怎麼這麼大，故意說給我們聽的麼？”
他反應過來李木子在跟他說話，回答說：“我記得姜經理聽過，他爸爸耳朵不太好，有點耳背，有時候聽不見別人說話，就以為別人也聽不到他說話，所以他習慣大聲說話。看樣子姜經理也被人取代了。平常姜經理應酬飯局活動很多，我還以為他有很多朋友呢。原來他這樣的成功人士也很孤單。好像還不孝順，老爸就在江城，也不回來看看。”
李木子撞了撞他肩膀，說：“要不，你去問問你們姜經理爸爸，問姜贏是不是失蹤了，對了，還要問他怎麼認識謝必安醫生。”
若是在以前，他不太喜歡跟陌生人接觸，但是現在他想找回自己，只能把膽子放大一點。他要改變自己。他深呼吸，醞釀了一下語言，然後走過去敲門。
砰砰砰。
差不多過了十秒，老人才開啟房門。
老人大聲說道：“誰啊？”
他近距離觀察，看到老人眼球混濁，大概有青光眼白內障一類老年人常見病。他也大聲說：“我是您兒子公司的，姜經理是我領導。我姓胡。”
老人很高興，大聲說：“是姜贏的同事啊，來，進來坐。”
他們走進屋。
老人關上門。房間裡一片黑暗。沒有開燈，也沒有開啟窗簾。
李木子低聲說：“好黑。”
屋子裡一股黴味，似乎很久沒見太陽了。老人哆哆嗦嗦開啟一盞低瓦數的燈，大聲說：“我的眼睛不好，見光流淚，迎風也流淚，所以沒開燈，也沒開啟窗簾，不好意思啊。我家裡好久沒來客人了。小夥子，幫我拉一下窗簾吧。”
他忙說：“不用不用，您怕光的話，就不拉窗簾了。”
老人很高興，張羅著要給他們泡茶，他準備說不用麻煩，李木子卻阻止了他。她輕聲說道：“對這種生活寂寞的老年人來說，招待客人是一種快樂，我們不要剝奪他的快樂。”
他不由得高看李木子一眼。
老人給他們泡了兩杯茶，自顧自地說了起來：“我兒子娶了個媳婦兒，兒媳婦不喜歡跟我這個老傢伙住在一起。我不想讓兩口子吵架，就自己搬出來一個人住。兒子事情多，沒時間來看我，能理解。唉，可是我想他啊。我想去我兒子家看他，又不敢，怕他媳婦兒生氣。前兩天我兒子來看我，我很高興，又很奇怪，非節非假的，我兒子怎麼有空來看我呢，還說讓我經常去他家看看。前天我跑到他家裡去，發現他不見了，手機也打不通。急死我了。”
他什麼都沒問，老人就交待了前因後果。老人又開始回憶姜贏小時候的成長、讀書時的刻苦等等，說個不停。他有些心酸，老人是多久沒跟人說話了！他和李木子靜靜聽著老人追憶往事，一直聽了一個多小時。老人嘴巴說幹了，自己倒水喝。他趁機問道：“您認識謝必安醫生麼？”
老人笑道：“小謝啊？認識。前兩年我得了老年痴呆症，失憶，誰都不記得，是謝醫生幫我治好的，我很感謝他。他聽說我兒子走丟了，就來看我，小謝真是個好人。”他又開始描述謝必安的好。在他口中，謝必安是一個醫術精湛醫德高尚的神醫。
他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姜贏已經被人取代的事情，但是擔心會刺激到老人，也擔心老人不相信他們的話。左思右慮，還是作罷。
老人還要留他們吃飯，要出去買菜。他們實在不願意麻煩老人，藉口說公司有事，要走了。老人很失望，送他們下樓，目送他們離開。
他回頭望，看見老人痴痴等的模樣，那股心酸感更加強烈。他忍不住說道：“姜經理的那種媳婦兒，我絕對不會要，再漂亮也不能要。”
李木子笑了笑，不說話。
突然，李木子指著小區宣傳欄，說：“看，有尋人啟事。”
他們走過去，竟然是姜贏的尋人啟事！他清楚地記得我們走進小區的時候，宣傳欄還沒有貼這張尋人啟事。姜贏的爸爸一直沒有出門，這尋人啟事是怎麼來的？
他找到一個坐著聽收音機的老頭，大聲問：“請問，這尋人啟事誰貼的啊？”
老年人很生氣，說：“那麼大聲幹什麼？耳朵都被你震聾了。”
他連忙道歉：“不好意思，我怕您聽不見。”
老年人氣呼呼地說：“我耳朵好得很。這尋人啟事，是一個大塊頭的男人貼的。”
大塊頭，估計那就是謝必安了。
他的父母沒有出門，結果小區附近貼了他的尋人啟事，估計也是謝必安貼的。謝必安怎麼認識他父母呢？延展思考，範同、葉靈和李木子的尋人啟事難道都是謝必安貼的？他究竟是什麼來頭？
謝必安越來越神祕了。
他確信，在謝必安身上能夠找到所有事情的真相。但是，謝必安願意告訴他們麼？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再去精神病院去看望葉靈。葉靈的情緒一直很暴躁，聲稱自己殺了自己，如果還有人想代替她，她就把懷疑她的人全部殺掉。他們想諮詢謝必安，但是謝必安下鄉義診去了，要連續出差好幾天。
他們又來到姜贏爸爸的小區，姜贏的尋人啟事已經被撕掉。保安告訴他，姜贏回來了，經常來看望他爸爸。保安神祕兮兮地說：“那個姜贏像換了一個人一樣，以前兩年才來一次，現在幾乎天天都來。本來我們都說他娶了媳婦兒忘了娘，現在變成大孝子了。真是怪哉。”
他們走出小區。他說：“姜贏已經被取代了。假姜贏比真姜贏做得更好……如果取代我們倆的人也做得比我們好，估計我們爹媽也會徹底忘了我們吧。”
李木子很傷心。她望著天空，說：“怎麼辦？”
目前被取代的人當中，範同自暴自棄，破罐子破摔，安然做一個流浪漢。葉靈採用極端手段殺了假葉靈，但是殺人造成的巨大心理壓力已經將她逼瘋。姜贏的父親已經接納了假姜贏，不知道真的姜贏去哪了。
李木子說：“老胡，我好害怕。我怕自己回不去了。”
他看到李木子眼中的絕望和恐懼。同時，他看到了李木子對他的依賴。那是朋友之間的依賴。他裝作自信滿滿的樣子，說：“車到山前必有路，我們會找到辦法的。我們先回去，好好休息。”
回到學校后街的便宜租房，他和李木子一起來分析事情的發展歷程。綜合範同、葉靈、李木子、他、姜贏這個五個人被取代被遺棄的過程，他發現基本規律是一樣的：
他們這五個人平常都沒什麼朋友，很少跟人聯絡，通常不會被人注意到，就算消失一段時間，也不會有太在意。然後他們收到謝必安充的話費，謝必安暗示他們的確是孤獨的，是寂寞的，生活是無趣的是乏味的。
接著，他們都遇到一個長得和他們相似的人。那些相似者表現得比他們更好，更容易受到他人的信任和喜歡，相似者一步步蠶食他們的生活、工作和家庭，逐漸代替他們。但是相似者都會消失一段時間。他們父母以為他們走丟了，然後謝必安出來貼尋人啟事找他們。幾天後，相似者回家，徹底得到父母的認可，徹底取代他們。
謝必安是始作俑者。
那些冒牌貨是哪裡來的？他為什麼要做這些？他有什麼好處？
不管如何，他們都要找回我自己。他捏緊拳頭，說：“木子，我們不能讓謝必安得逞！我們要避免範同和葉靈的悲劇。”
李木子的戰鬥意志喪失了很多，有氣無力地說道：“只能寄希望於謝必安了。”
城市裡的尋人啟事越來越多。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尋人啟事，哪些是被社會家庭拋棄被人替代的象徵。
他害怕看到尋人啟事。他還是經常回家，企圖找到父母，但是進不去。那個相似者竟然跟保安的關係處得非常好，甚至和街道派出所的人都混熟了。這個假的比真的他熱情得多，對待生活積極得多。看得出來，人們都很喜歡相似者。
於是人們都非常厭惡他。他沒有機會接觸到父母。
李木子也是，她是江城本地人，她也被人取代了，父母視她如仇人。醫院的人也只認識假的李木子，不認識真的李木子。
區分一個人是真的還是假的，主要依靠他們的臉型是不是對稱。臉對不對稱是一個很難判斷的事情，需要仔細觀察，或者說對這個人很熟悉。他很難在短時間內判斷一個陌生人的臉是不是對稱。但他發現，很多流浪漢的臉型很對稱。
難道是因為生活沒有新意沒有變化，所以兩邊臉變得雷同？
謝必安終於回來了。
他們興沖沖去住院部的醫生辦公室找謝必安。
謝必安坐在窗戶前，高大的身材擋住一半的陽光。他剛剛準備開口，謝必安卻問道：“你們想找回自己麼？”
他的血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