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替代 尋人啟事
公交站牌上貼著一張尋人啟事。
白紙黑字，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眼神漠然，像是一張死人的遺照。
胡易道掃了尋人啟事一眼，覺得太不吉利，好歹得列印一張彩色的照片吧。天還沒亮，但是等公交車的人已經有很多，其中一大半還是老頭子老太太，他擠不過他們。
天太冷，凍得胡易道連玩手機的勇氣都沒有。他雙手揣在荷包裡看尋人啟事打發時光。
周圍人群洶湧。
他看到尋人啟事上走失的人叫範同，二十七八歲，看起來似乎有點面熟。好像他見過的所有尋人啟事上的人都長得差不多。範同第一眼看上去是一個長相普通的男人，看到第二眼的時候覺得他長得很奇怪。胡易道思索良久，才發現他的臉竟然是左右對稱的。
一般人的臉左邊和右邊都不太一樣，有的人慣於用右邊牙齒吃飯，睡覺時也側向一邊，以及諸多生活習慣，導致兩邊臉有較為明顯的差異，比如一隻眼睛比另外一隻眼睛稍微大一點。範同的臉竟然完全地對稱，想不記住他都難。
公交車來了，人們一擁而上。
範同在尋人啟事上居高臨下注視著乘客。
胡易道又沒擠上去。
他再次盯著尋人啟事。突然，他在候車的乘客當中看到了範同。
沒來由的，他打了個寒顫。
他看著乘客中的範同，又打量著尋人啟事上的範同，確認這是同一個人。他能夠體會到範同家人焦急的心情，便朝範同走過去。
範同意識到胡易道在找他，胡易道每走進一步，他的眼神就更驚慌一些。
他似乎有點怕胡易道。
胡易道莫名其妙，他只是一個大公司的小部門的小員工，身材瘦削，從不作奸犯科，應該不像壞人吧。他走到範同身邊，範同臉上的肌肉一直在抖動，像是極端的恐懼。
天已經亮了。
胡易道問：“你是範同吧？你家人在找你！”他隨手指了指尋人啟事。
範同不停地搖頭，說：“不是，他們不是在找我，他們已經忘了我，我已經被他們遺忘了。”
胡易道反應過來，他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絕望。
胡易道笑道：“怎麼會呢。你看這尋人啟事還是新的，證明他們一直在找你。我幫你打個電話吧。你家人的電話多少？”
範同朝尋人啟事走過去，邊走邊說：“我不記得了，這上面有。”
胡易道照著尋人啟事上的號碼打過去，接電話的是一個略顯蒼老的男人。我說：“喂，您好，您是範同的家人吧？我找到範同了，但是他情緒不太好，你們要不要來接他？”
男人卻說：“謝謝你，我們已經找到他了。”說完便掛了電話。
胡易道眉頭皺了起來。他望向尋人啟事下的範同，他朝胡易道淒涼一笑，慢慢走開，緩緩消失在人群裡。
可能他們一家人在鬧彆扭吧。胡易道心想，範同的笑容讓胡易道渾身起了雞皮疙瘩。胡易道從未見過如此絕望的笑容。不知為何，胡易道感覺範同看向他的眼神時帶著一絲絲憐憫。
胡易道終於擠上了開往公司的公交車。
他的工作很簡單，都是一些重複性的內容，有些乏味。他有時候很惶恐，擔心公司招聘剛畢業的實習生取代他，那將是多麼大的恥辱！
辦公室的氛圍很沉悶，同事們小聲打電話的聲音，敲擊鍵盤的聲音，影印機運作的聲音，彷彿催眠曲，讓他搖搖欲睡。缺乏睡眠的他，聽著同事們說話，感覺聲音很遙遠，不知他們在說什麼。
坐在隔壁桌的同事滑動滑鼠的聲音突然變成了敲擊鍵盤，他意識到領導來了，他迅速從瞌睡狀態中醒過來。
領導走進他的辦公室。
同事們在商量優秀員工獎的事情。
他沒什麼興趣。他業績不突出，自己明白，肯定跟他無關。同事們說已經內定了一個叫做葉靈的老員工。葉靈來公司好幾年了，前幾年悶不吭聲，今年工作突然變優秀起來，尤其是最近，整個人都容光煥發煥然一新。
他邊刷網頁，邊投入到乏味的工作當中。
一天就這麼過去了，和平常一樣。
但是他今天腦子裡一直想著範同那張左右對稱的臉，始終揮之不去。他觀察辦公室裡同事的臉，可惜人們都埋頭在自己隔板工位上，看不到他們的臉。
他只能看到一顆顆的人頭。
晚上下班，人太多，他不願意擠電梯，直接走樓梯。走到一樓時，看到樓梯間上站著一個身穿制服的女人，正是公司的老員工葉靈。她抬頭盯著牆壁。
原來上面也有一張尋人啟事。
尋人啟事上印著葉靈的黑白照片。
白紙黑字。
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葉靈眼神漠然，一片死灰，和最近打了雞血一般充滿幹勁的葉靈完全是兩個人。他注意到尋人啟事有些陳舊了，不像是剛貼的。他打了個招呼：“葉姐！”
葉靈扭頭看著他，臉色蒼白。
他嚇了一跳，說：“葉姐，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這怎麼會有你的尋人啟事啊？”
葉靈低聲說道：“因為我走丟了。”
他笑道：“你不是在這好好的麼，怎麼走丟了？”
葉靈不再說話，但是卻哭了起來。眼淚決堤，她精緻的妝容被沖刷得潰不成軍。
他發現葉靈的臉也是兩邊對稱的，和範同一般。他口袋裡有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葉靈。
葉靈接過來，輕聲說：“謝謝。其實，小胡，我來江城工作五年了，只回了一次家，恐怕我爹媽都忘記我是誰了。”
他說道：“常回家看看唄。”
葉靈嘆了口氣，說：“你不懂，不過你很快會明白的。”她將紙巾丟進垃圾桶，轉身從後門離開。
他抬頭望著尋人啟事的葉靈，越看越覺得彆扭。
葉靈眼中也充滿了絕望，還有一絲絲對他的憐憫。
為什麼憐憫我？他心想。
他發了一會兒呆，才從樓梯間轉到電梯間，正好電梯門開了，一臉幹練的葉靈從電梯裡走出來。他十分震驚，剛才葉靈還哭得梨花帶雨，怎麼瞬間又豔若桃李了？
一個男同事撞了他一下，笑道：“不用這麼盯著別人看吧。怎麼，想玩姐弟戀麼？”
胡易道笑道：“玩毛，我才不想抱金磚。”他又回到樓梯間，低頭看垃圾桶，那張被葉靈揉成一團的紙巾靜靜躺在桶裡。
天黑了。
他有些害怕，連忙逃出樓梯間。
葉靈正在公司大廈門口和領導微笑交談。
他站在他們背後偷偷打量，這個微笑的葉靈和哭泣的葉靈長得不太一樣，她的臉沒有那麼對稱。他忍不住回頭望向樓梯間，一個女人的身影從垃圾桶一閃而過。
他掏出手機，把手機當鏡子照，看清楚他的臉沒有對稱。他偷偷舒了口氣。
這時候，手機來了條簡訊。
如今即時通訊技術發呆，簡訊只用來接收驗證碼和業務提醒了。
他開啟一看，原來是有人給他衝了兩百話費。
這是哪個好心人？
他平常除了工作往來，基本沒什麼電話，話費用得極少。
幾秒鐘後，又來了一條簡訊，上面寫著：“你有沒有特別想念的人，去給他打電話吧。”號碼是一個不規則的服務號，不是手機號。他撥打過去，提醒是空號。這條簡訊讓他思考了很多。
特別想念的人？
好像沒有。
他開啟手機通訊錄，想給一些好久沒聯絡的朋友打打電話聊聊天，從頭翻到尾，不知道要跟誰打。
他有些茫然，繼而有些惱怒。這個給他充話費的人，好像知道他沒什麼朋友，故意來嘲笑他！他望向四周。正是下班時分，人來人往，車水馬龍。路上的行人們有的一臉睏倦，有的神情激昂打著電話。
他沉悶地去擠公交車。
剛下班的乘客們抓緊時間在車上補覺。
他不停地思考這條簡訊的內容，難道他真的沒什麼朋友？這些年他都在幹什麼？混日子？他想起葉靈的話，她說她在江城工作五年，獨在異鄉為異客，過年都不回家，恐怕家裡人都忘記了她長什麼模樣。他倒是和父母住在一起，天天回家。可是我以前的那些同窗好友們，還記得我麼？
下車後，過馬路回家，路過早上等車的公交站牌，我下意識地去看範同的尋人啟事。
尋人啟事被人撕了，只留下範同一雙漠然的眼睛。
這雙眼睛盯著他心裡發毛。
他快步走開。
他家小區宣傳欄裡也貼著一張尋人啟事，說是一個老頭子走丟了。老人家精神有問題，若能提供線索者，必有重謝，云云。
他肚子餓了，沒有細看，直接走開。
到家門的時候，手機來了簡訊。又充了兩百塊話費。又是那條簡訊：“你有沒有特別想念的人，去給他打電話吧。”他猜測是某個人精神受了刺激，隨機給人衝話費解悶兒，正好隨機到他。
他進屋。
老爸出去打牌了，老媽做好了飯菜。吃飯的時候，老媽說：“你二舅要給你介紹物件，去看看吧。”
他扒拉著飯，說：“嗯，好。”
老媽又說道：“週末你跟朋友去買點衣服，打扮打扮，這身衣服都穿好幾年了，別讓人家姑娘笑話。”
他不禁思考喊哪個朋友陪我去，想了半天，都沒有想到合適的朋友。他不得不承認，其實自己沒什麼朋友。
老媽見他不吭聲，摸出一張卡，說：“要是捨不得花錢的話，就用我的吧。”
他有些煩躁，說：“不用不用，你自己留著。”
在同事在同學在陌生人面前，他總是習慣保持著彬彬有禮的樣子，在家人面前，卻控制不住自己脾氣。
他忍不住去想，萬一哪天我走丟了，我爹媽如果不來找我，還有誰願意來找我……想著想著，他腦海裡就出現了範同和葉靈的眼神，那種絕望從何而來？他們看著他的時候為何露出一絲憐憫，難道他們看出來他沒什麼朋友？
他感覺非常苦悶。
他也不知道他的生活怎麼慢慢變成了這種樣子，沒有朋友，沒有**，沒有驚喜，沒有波折，像是一潭死水。畢業工作後，同學們天各一方，一旦結婚，更是和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他和公司的同事也沒什麼共同話題。
他想改變，他不願意把一天的生活重複三百六十五遍。
二舅給他發了一張女生照片，說是給他介紹的物件。
這個女生左右臉很對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