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勇氣 下鄉
大學生喬謙君本科畢業後找到一家民營企業上班。沒過幾個月，他就對工作生出非常不滿，又累又受氣，關健掙不到錢。眼看著以前的同學很多都在讀研，尤其那幾個成績特別差一年掛好幾科的同學都考上不錯的學校，他心裡也癢癢，打算放棄工作全心全意考研，但是怕沒經濟來源，一邊工作一邊備考又沒這個精力。自己的專業繼續讀研似乎也沒什麼前途，跨專業考研難度太大，因此他特別苦惱。
這天，他在公司上班，趁著領匯出去開會去了，他偷偷地上網看跟工作無關的網頁。他看到一則新聞，說江城市某個公務員的崗位吸引了五千人報名競爭。他忍不住在新聞下方評論嘲笑：“這些人難道真的是想當人民公僕？我看還不是為了撈錢？那些基層的公務員崗位怎麼沒有人去？一個個心裡只想著待遇想著錢，以後肯定成貪官！”
評論發出去之後，很快有人回覆：“公務員也是一種職業，任何職業的第一要義就是掙錢，它和其他工作沒什麼兩樣。你憑什麼冷嘲熱諷？我看你是考不上，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喬謙君嗤笑一聲，看來回復他的人肯定也在備考，被他戳到了痛處，所以這麼快回應。他對這條回覆展開批判，接著各路網友紛紛趕來，掀起罵戰。喬謙君常年混跡於各大網站論壇，早就鍛煉出超快的打字速度，憑著碎片化閱讀積累起來的知識，他在網路罵戰中一直都處於上風。
此刻，他化身為孤膽鬥士，一個人和數十個網友展開戰爭。他打字速度極快，極盡嘲笑挖苦之能，把所有人都擊敗，得勝而歸。
在他獲得勝利的時候，下班的鈴聲也響了。
他打卡下班，來到一家書店，買了許多考公務員的參考書和工具書。他也決定考公務員了，待遇好福利好，風吹不著雨淋不著。
雖然在網上他聲稱瞧不起考公務員的人，但是誰不知道網路都是虛假的。在網上發言的人，誰都不知道他在現實中長什麼模樣。網上炫富，生活吃土。
他一邊上班，一邊看書，花了一年時間備考，筆試過了，面試卻被刷了下來。他非常生氣，在網上發洩自己的不滿：黑幕！一定是有黑幕！我早就說了，朝廷無人莫做官，我用親身經歷證明了這點。
他灰溜溜回到上班，幾個新來的實習生轉正後迅速晉升為小領導。而他這個老員工竟然原地不動，升職加薪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肯定是潛規則！要麼就是有後臺！”他咬定這個觀點，不然年紀輕輕怎麼可能爬得這麼快？他到網上發帖，聲稱某個女員工勾引領導，和領導藉著出差的機會在外面鬼搞，後來被領導的老婆抓個正著。他說得煞有其事，還把幾年前抓小三新聞裡的圖片貼出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一時間人人唾罵這個女員工。他在網上回帖，十指跳躍如飛。
他的內心充滿了成就感。
又有公務員相關的新聞出來了，他在新聞下面回覆：“千萬別考試，誰都知道有黑幕，走後門的人一大堆！”
發完貼，他又去買了新版的公務-員考試教材。
第二年考試他的筆試成績一般，好的單位考不上，於是央求父親找老朋友託託關係指點指點地。父親的朋友給他推薦了一個比基層稍微高一點比搶手部門稍微差一點的崗位，老家圖寶市環保局的幹事。比鄉鎮要好，比江城要差。
父親朋友信誓旦旦地說，不要瞧不起這個單位，裡面飛出不少金鳳凰，現在國家重視環保，工作幹得好，就會有人賞識，到時候他再推波助瀾……
喬謙君只能如此，回到老家面試，順利考上了。回到江城處理完雜七雜八的事情後，就準備出發了。
喬謙君搭上從江城開往圖寶市的大巴。
圖寶市是一個小地方，甚至連火車都沒有。他坐在大巴車上，覺得自己就像當年的知識青年下鄉援助鄉村建設。大巴車開了兩個多小時，下了高速，開上柏油路，路邊荒蕪，灰塵飛揚。有的乘客暈車，捧著塑膠袋哇哇大吐。喬謙君難以忍受，掏出口罩戴上。
其實這個口罩用了個把月了，一直沒洗過。
大巴車中途停下來了，走上來五個男人，都留著奇怪的髮型。大巴車上的座位很多，五個人全部走到最後一坐下。喬謙君注意到有兩個人手裡拎著鐵棍，心裡有些緊張。
突然，他看到後座伸出來一隻大手，正在掏鄰座男人的錢包，而男人正在呼呼大睡。他下意識地朝後座看去，大手的主人正是其中一個年輕人。這次咧嘴朝喬謙君笑了一席。他趕緊回頭，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湧。憑著良心，他想告訴鄰座的男人，但是他怕捱打。他想告訴售票員，又擔心售票員不敢管。
過了會兒，售票員來到最後一排找年輕人收車費。喬謙君趁機用手肘碰了碰鄰座男人，目視前方，輕聲說：“有人在偷你東西！”
鄰座男人瞬間就醒了，捂住自己的錢包。
喬謙君也鬆了口氣，感覺自己成了大俠，行俠仗義。
後座男人沒有再動手。
過了二十多分鐘，鄰座男人下車了。等大巴重新開動時，鄰座男人站在外面透過車窗大喊：“MLGB，偷老子的東西，有種下來，老子把你們打出屎來！”
五個年輕人臉色一變，齊刷刷地站起來。
鄰座男人拔腿就跑。
這時大巴車已經開出去了十幾米，幾個男人又坐了下來。
其中行竊的男人坐到喬謙君旁邊剛剛空出來的座位上。這五個人身強力壯，眯著眼睛，操著本地方言聊天，邊抽菸邊看著喬謙君。
他口乾舌燥，兩腿發抖，心臟真的跳到喉嚨口了。他假裝鎮定地看著窗外，心裡把那個鄰座男人罵了一萬遍，同時擔心自己的下場。這荒郊野外，萬一出了什麼事，有誰知道？
他保持著往外看的姿勢不動，緊張得都快窒息了。他很恐懼，恐懼遭受報復。
他突然站起來。
年輕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喬謙君說：“不好意思，我要下車。”
年輕男人遲鈍了一下，極其不情願地給喬謙君讓開。
喬謙君不敢就此下車，因為他害怕五個年輕人跟著下車。他慢慢地往前挪動，後背感受到五個人年輕人不懷好意的目光，走到售票員面前。
售票員似乎也有點緊張，問：“下，下車嗎？”
喬謙君突然看到副駕駛座上沒人，心裡狂喜，說：“不是，我坐前面。坐後面暈車。”他走到司機旁邊坐下來，看到司機是個彪形大漢，頓時感覺踏實多了。
大巴中途停了幾次車，乘客越來越少到達目的地後，車上只生下他，司機，售票員，和五個年輕人了。
喬謙君不敢下車。
行竊的年輕人走過來，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笑道：“帥哥，去哪啊？”
喬謙君的手腳又開始發抖。他沒有說說話，臉上的口罩遮住他一大半的表情。
五個年輕人下車了。
喬謙君腿腳無力，依舊不敢下車。他帶著哭腔對司機說：“你們去哪？帶我一程好不好？”
司機問：“你去哪？”
喬謙君說：“中心小學，你們隨便帶我一點路就行。”
司機嘆道：“唉，小夥子，這五個人是長途上的慣偷，進去好幾次了，沒人管，你很勇敢，今天也很走運。嘿嘿。難得碰到好人，我送你去小學吧。”
大巴車直接看到中心小學門口。
喬謙君左顧右盼，沒看到五個年輕小偷，這才慢吞吞地下車。
等大巴車走後，他發現自己嚇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