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真相(十五)
馬車出了城門一路駛向偏遠之處,本就出門的晚待行到寺廟的山腳下已近晌午。車門外響起來喜的聲音:“公子,前面有個茶鋪,我們進去歇會,可好?”
因為王青彧有寒冰症緣故,這些年他沒有近身伺候的奴婢,又加上春雀有孕,路上沒個使喚的人總也不方便。
於是,王青彧臨行前又帶上了來喜。惹得本是一副不捨惜別的來喜,頓時喜笑顏開,一路與車伕呱噪個不停,現下這麼問法,定是餓了。
王青彧在車中說了好,馬車便停了下來,只聽華殤驚奇的說了句這裡何時有了茶鋪後便早早的就躍下馬進去討水喝去了。
茶鋪如一般設在路上的普通茶寮一樣,用柱子簡易的搭建起來,兩邊用茅草編織當牆擋風。此時裡面三三兩兩坐著趕路歇腳的路人。
王青彧與春雀二人剛走進,迎門就聽見了一句讓二人立馬抬起頭的聲音:“幾位客官,需要吃點什麼?”
略略提高的嗓音裡帶著一絲不可遏制的慵懶,這樣的聲音不是如煙還能是誰。
只是她以紗半遮的面,倒叫人一時不敢多加確認。
“春雀,怎麼見了我認不出來了?還是不想認出我?”如煙先開了口,語氣帶著一股淡淡的嘲弄。
“你這樣,我就是想認也怕認錯人了。”春雀淡淡道,昨夜夢裡的一切忽的如倒退的影帶閃現在自己面前,望著如煙的目光不由多了幾分疑惑。
如煙笑了笑,眉眼極快的彎了下,這才對王青彧行了禮,說道:“二公子,今日這茶水算奴家請客。還請勿要推辭。”
王青彧見她這麼說不由望了一眼春雀,見春雀點了點頭,淡淡的點了下頭。
如煙見他答應,隨即又說道:“奴家與春雀姑娘許久未見,甚為想念。還請春雀姑娘移步一敘……”
“不……”王青彧一聽這話,立馬出聲拒絕,之前他打探到春雀在她身後沒少受苦,如今突然要單獨和春雀談話,他自是不答應。
只是受邀之人打斷了他的拒絕,暢然應允。
王青彧只好幹瞪著兩眼看著她們往茶鋪後走去,眼裡一絲擔憂滑過,悄悄的跟了過去。
這是茶鋪後的一處空闊地,四周無遮無攔,獨有一方桌子與兩把椅子放在地面上。
春雀走過去剛坐下,如煙就遞了茶水過來,春雀握在手中以暖十指,卻並未喝下。
“放心吧,我這裡沒毒。”如煙見她不喝,不由嗔道。
“是不方便喝茶。”春雀迴應道,隨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果然,如煙驚訝的神情立馬露了出來,隨即眼裡一股落寞之色浮現,淡笑道:“恭喜了。”
春雀淺笑迴應,算是作了回答。
有時候想想她與如煙之間,似敵非友,卻總是很能安靜的坐在一起,當真是很匪夷所思的事情。
“春風樓關了?”如煙問道。春雀點了點頭。
“柳霏回了她父親身邊了吧。”如煙繼續說道,這話更像是在跟自己說,可春雀還是點了點頭。
“告訴你飄紅她們的去處了嗎?”如煙再次問道,這次目光從桌上的茶水落到了春雀的臉上。而春雀也正看著她。
“你知道她們去哪兒了?”春雀問道。她以為自己能放下對飄紅的仇恨,可孃親的死對她打擊太大,誰提起飄紅,她都很**。
如煙沒回答,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望著前方泛著紅的楓葉,極致,美麗,卻也是枯萎的前症。
春雀見她說到這裡,心中好多疑惑頃刻間全吐露了出來:“我孃親是不是飄紅設計引誘到春風樓來的?你和柳霏一樣也早知道了對不對?”
站在茶鋪擋板後的王青彧聽到此話,神情一凜,全神貫注的聽著。
“我是事後知,與你一樣也是揣測。只是我比你更瞭解飄紅的為人罷了,所以更能確定此事非她再無二人。”如煙如實以告。
春雀心裡只覺得堵得慌,都猜得到,都冷眼旁觀。她心中只覺氣憤,口中冷笑道:“難道身在青樓久了,就如此淡薄涼性。你是記恨著我那晚與飄紅合計,讓她學得了你鎮山之寶的事情吧。你這樣,如當年的秋鳶有何兩樣?不,根本就是一樣。你在地牢裡對待殘枝,就如秋鳶當年在地牢對待你一樣!”
春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一股腦的將昨夜夢中的所見所聞都一一道了出來。似乎這些都是真實的,但也一定是真實的。從如煙驚愕慘白的面容上就看得出來。
如煙身子略顫顫的站了起來,看著春雀的神色就如看到了另外一個人,眼神裡有著愧疚與憤怒。
她張大的嘴巴抖索索的動著,想說些什麼卻又似乎被人掐住了喉嚨般愣是沒說出口。
過了許久,只見她伸手用力的錘著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的喘著氣,這才緩過了神來。
這倒讓氣消了的春雀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想上去幫她順順氣,手動了兩下卻終究沒伸出去。
昨夜的夢看來是真的,如煙當年真的害死了能帶秋鳶脫離奴籍的男子,可她那麼做也太明目張膽了……
“當年我是被陷害的。”如煙猛喝了一口茶,幽幽道。
春雀一愣,不由重新坐了下來。
“當年那盅確實是我端過去,可那盅是飄紅給我的。當年我們三人都喜歡文新公子,只是秋鳶是當時的頭牌也甚的他的寵愛。本來那日是秋鳶待在離春院的最後一天,可卻被那碗盅害了終生。而我,百般解釋她都不相信。可恨那飄紅藏的太深,直至秋鳶臨死都還恨著我。”如煙說到這裡,眼裡一股無奈流露而出。
春雀望著如煙,神情認真專注,不像有假。
“秋鳶臨死本想帶著秋蟬一起離開人世,被柳霏及時攔了下來。我本想將秋蟬帶在我身邊,卻又被飄紅搶了去。其實這**是秋鳶自暴自棄後所創,她死後柳霏給了我。可飄紅以為秋鳶會將**交給秋蟬,在眾人面前對秋蟬百般示好。直至這幾年知道**在我身邊,派了幾個暗線來我身邊盜取,都未成功。那殘枝便是其中一個,不要怪我心狠手辣,是這些人太同意被飄紅所騙。留下活口以後還是會來加害我。”如煙說的有些急,憤怒的神色一直未有消散。
“還有茯苓……”如煙說到這裡停頓了下。
“茯苓怎麼了?”春雀急忙問道,見如煙不說話,忽想到一事說道:“我知道茯苓是王大老爺的親生女兒。”
此話一出,只見王青彧的神情滿是驚愕。
“她口風這麼緊,竟然還告訴你這個。她如今倒不怕王府的人了。”如煙說到這裡冷笑一聲,似是嘲笑柳霏的糊塗:
“她一直以為茯苓這傷是秋玲所害,哦,就是如今的王二老夫人。其實,當年她一個女大夫與青樓女子爭奪王大老爺的事情,雖然鮮為人知,但我們青樓人都知曉。後來的情況想必你也猜得到。她賭氣之下買下了春風樓,匿了蹤跡便是來這裡當媽媽了。十五年前,王大老爺再度光臨,兩人之間便發生了關係。可這孩子是無辜的,飄紅卻用滾燙的開水差點將她活活燙死。”
春雀聽到這裡,直覺心中一股大火熊熊燃燒,她好不容易穩住要爆發的情緒說道:“她為何要這麼做?”
“其實,那天若不是我親眼所見當真難以相信才十三歲的她會如此狠毒。還能為什麼,她也想趁年輕爬上王大老爺的床去做王三夫人!之後將一切事情推到在王府裡的秋玲身上,柳霏立馬就信了。也難怪她會信,因為王大老爺見她孩子都生下來了本想迎娶她進府的。如今孩子半死不活,她也進不了府,得益最大的自然是秋玲了。是夜,她就將茯苓放到了他父親醫館門口。好在,茯苓撿回了一條命。”
如煙滔滔不絕的說道,似是怕春雀走了,便再也沒說話的人了,一口氣將這些年心底隱藏的祕密苦楚一一倒了出來,頓時覺得心中舒暢了許多。
說完頭望著山頂一處方向,春雀見狀不由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上去,山頂出寺廟一角從樹林中隱隱露了出來。
“每日歇息了,只要坐在這裡看著那寺廟一角,便能想象到他在做著些什麼。”如煙說到,收回了視線。將春雀從前塵往事中瞬間拉回了現實裡。
其實不用她說,春雀也知道。如煙將茶鋪建在這裡,定是為能常常見到羽綸,想來就算是路過見上一面,也好比待在青樓一連幾個月都見不了一次要好很多。
突然知道了這麼多祕密,春雀一時有些消化不過來。其實,又有什麼想不明白的,都是往事了,知道了又能奈何。這些她們之間鑄成的錯誤,又波及到了至親身上,要是王青彧知道茯苓從小受苦是無辜被害,心中不知如何感想。
思及此,她心中又對飄紅泛起了一股恨意,站起來剛想開口就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冰涼刺骨的冷意:
“那個飄紅到底在哪裡?”
“死了。”如菸頭也沒抬的說道,似是很累:“與那莆秀,一同被我下了藥推入了湖裡。這會,呵呵……估計餵魚了吧。哈哈……”
如煙空洞的笑在寬闊的地面上靈異般的響起,而此刻王青彧早已拉著春雀離開了茶鋪,將春雀抱進了馬車,吩咐了車伕城門外等候,自己躍上馬就要離去。
“你要去哪?”春雀大聲喊道,雖然知道他會去做什麼,但還是忍不住雀躍的問了一句。
“接我的妹妹。”王青彧酷酷回覆,聲音卻帶著一絲顫抖。
“你師父師兄不去拜別了嗎?”春雀繼續問道。
“他師傅師兄早不堪受那些村民的庸擾,雲遊去了。”華殤離懶散的聲音在旁響起,隨後晃了晃手指中不知何時出現的小紙條。
王青彧不在回答,雙腿用力一夾馬肚,只聽馬兒長嘶,飛也似的往城門方向奔去。
茶鋪門口,如煙站在那裡,姣好的面容裡平靜的看著春雀,無聲的拜別著。
春雀見狀,露出開心的笑容,在馬車的滾動中伸手對如煙揮手拜別。
“殤離,我們到底要去哪兒?”
“無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