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些日子,家裡的小婢女洩露了和劉家絕婚的這件事,盈盈知道了,啼哭起來,飯也不吃了,一整天都關著門,睡臥在房中。
早上起床的時候,母親隔著窗戶叫喊她,不見她答應,破門進去,屋樑上懸著三尺白練,盈盈早已自縊而死了。
母親傷心痛哭,也深深感到後悔,就把女兒全部的金玉釵釧等放到棺材中,作為陪葬。
殷氏聽說了,感到無比快慰,故意買了一些冥幣前去弔問,知道盈盈的棺材中陪葬之物非常豐富,而且無比珍貴。
回去之後,就和她的兒子郭析子商量,謀劃著要去挖開盈盈的墳墓,取出裡面的寶物。
到了晚上,郭析子吃過飯喝過酒之後,就一個人乘著月色,扛著鋤頭去了。
盈盈的墳墓剛葬下,很容易就刨開了。郭析子開啟棺材,把裡面值錢的東西席捲一空,接著,還想把盈盈的衣服也剝下。
在這時候,盈盈忽然呻吟了幾下,想要翻身,眼睛也忽然睜開,櫻桃小嘴張開,想要吁氣。
郭析子一陣懼怕,立即隱伏到旁邊的樹叢中。
接著,見到盈盈亭亭玉立地走出了棺材,站立了一下,就又倒下了。
郭析子知道不是走屍,就走出去呼喊道:“盈姑,活過來嗎?”
盈盈氣息微弱,輕聲細語地說:“我像是做了一場夢,從夢裡醒過來一樣,不知道怎麼就到了這裡,你要是能揹我回去,當豐厚的酬謝給你。”
郭析子聽了,很是歡喜,就揹著盈盈走了。
在路上的時候,郭析子哀求盈盈說:“陪葬的金玉都在我的腰上,希望你不要和你的父母說。”
盈盈道:“我能活過來,全靠你挖開墳墓,感激還來不及呢,怎肯洩露?”
郭析子接著又對盈盈道:“夜裡揹著女子行走,擔心被巡夜的人看到,就暫且到我家去,和母親住一晚,明早再送你回去。”
盈盈勉強答應了。
郭析子揹著盈盈已到了家門口了,可是聽到報更的擊柝聲從不遠處傳來,離他越來越近了。
他就急忙用手捶們,也不見他母親答應,就找了一塊石頭,握在手裡,然後往門上打,聲音是變大了許多,可還是不見迴應。
郭析子怕被打更的人看到,心裡一急,就抬起腳,一腳踢向門板,門轟然一下就倒了,走進屋去,把盈盈放下,也不見他的母親在哪裡,點起蠟燭來一看,她的母親殷氏已經死了。
怎麼回事?
原來,郭析子離開後,殷氏繼續喝他沒喝完的酒,等著兒子回來,喝著喝著不知不覺就醉了,倚靠在門邊睡了起來,門倒下的時候,正好打中了她的頭顱,腦漿都崩出來了。
郭析子和盈盈商議,該怎麼辦。
盈盈故意想了一下,說:“我回去也是駭人聽聞的事,不如就嫁給你了吧,並且棺槨都還在,就把你的母親埋到裡面去,你看可以嗎?”
郭析子聽了,覺得確實是個好辦法,就請盈盈暫且在家裡等他。他匆匆忙忙揹著殷氏出去了。
盈盈看著他走遠了,也慢慢地移動自己的步子,煢煢獨行。
剛進到村子,就看到李生穿著白衣服,提著燈火,攜帶著紙錢,在路邊叩拜,一邊哭一邊吟誦:
“劉家有好女,婉淑貞且痴。
兩心心暗許,中道忽乖離。
空房鬼火暗,匹練梁間垂。
卿為我死,我何生為?
英臺墓,華山畿,翡翠巢,鴛鴦圻。
何難相從地下,化作雙雙雉子飛?
家有老烏頭已白。不能從死中心悲。”
盈盈在一旁聽到了,也大為悲慟,立即呼喊道:“你是劉郎嗎?我生還了,斷絃可續,破鏡可圓,不要把我當做是冥途之鬼,現形會給你帶來災禍。”
劉生聽了,吃驚得差點昏厥,繼續哭著道:“這是父母的命令,不要怨恨小生。”
盈盈見他還把自己當鬼,又說:“我真的復活了。”
劉生不相信,說:“世上哪裡有什麼返魂香,你想效仿穆桂英,要是把小生當作王魁,實在太冤枉了。”
盈盈心裡一陣悽傷,上前去,準備拉著劉生的手,詳細地告訴他是怎麼回事。
可是,劉生卻急忙站起來,拔腿就往家裡狂奔。
盈盈就跟在後面,哀傷地叫喊,劉生也不答應,也不回頭。
等到了家,闖進進了家門,立即把門關上,並告訴他的表兄駱生,說:“盈盈變成厲鬼了。”
說完,除了手指指點點之外,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
駱生聽完他的話,果然聽到了敲門聲,走到門邊去察看,果然看到一個娉婷玉立的身影。
於是,取出火槍來,從門縫中向外放了一槍,一聲爆響,鬼影便倒在了地上,心裡想這鬼死了又將化成聻了。
正好當時,田二正和一個差兵小甲到城外來巡視,聽到了槍聲,懷疑是縣宰出門來呢,朝槍響的地方跑來,看到了盈盈的屍首。
上去敲劉家的門,想問問是怎麼回事,駱生聽到了敲門聲,以為還是死鬼在作怪,就在裡面詬罵。
外面的小甲也發怒起來,道:“人命關天的事,還在叫罵什麼?”
劉生出去一看,見盈盈有形有質,不是什麼幻化的鬼影,可是現在又死了,更加傷心地哭了起來。
田二以為劉生心虛膽怯了,就看管著他,囑咐小甲去報告給縣宰,自己又把一張蘆蓆蓋到盈盈的屍體上。
駱生見情勢不妙,悄悄溜走了,劉生也進到自己的家裡去,呆坐著,不知道是太傷心,還是已不知道傷心了。
田二想劉生也跑不到哪裡去,就毫無忌憚把盈盈的屍體拖到自家的門前,反正隔得也不遠,點上燈燭,燒起柴火,獨自一個人喝起酒來,他也知道盈盈早已是死過了,認為盈盈只不過是走屍,走了到劉生家門口,被劉生用槍打倒了,這不過也是他們負責的事,也需要報告縣宰,查問個清楚。
田二害怕盈盈又成走屍,就把一根檀木樹棒放在身邊,這用來驅趕這種邪怪之物,最是靈驗。
可是沒兩下,田二卻喝得沉醉了,靠在酒罈子上垂著頭,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他的母親鄔氏是一個接生婆,剛從大戶人家回來,進門看到兒子靠在那裡睡著了,就上去搖撼。
田二睜開眼睛就抓起旁邊的木棒擊打下去,鄔氏隨著他一棒打下,倒在地上就死了。
田二朦朦朧朧之中,也分辨是誰,就拖著放到席子下面去,接著坐下,又喝了幾口酒,又接著睡去。
天亮了,縣宰帶著隨從一路吆喝著到來,傳劉生到場,等候查驗盈盈的屍體。
縣宰略微地盤問了幾句,劉生便哭泣著把事情的來去都說了出來,說自己怎麼遇到了活過了的盈盈,怎麼又認為她是鬼,他的表兄又是怎麼開槍打死了她等等,並哭泣著請求抵命,瞭解前生的冤孽。
驗屍官解開席子,查驗了死者的屍體,報告說:“頭頂顱骨裂開了,是木器所傷,不是火器轟擊的。”
地保上去一看,說:“這是田二的母親鄔氏啊!”
縣宰又詢問劉生,這是怎麼回事?
劉生也茫然了,不知道怎麼變成鄔氏了。
縣宰立即叫傳田二,田二還在醉夢之中,差役叫喚,還立即舉起棒子想要打人,口裡好呼喊著有鬼,張著嘴巴,瞪著眼睛,像是中邪了一樣。
縣宰氣怒地叫差役,把他拉住,狠狠地打了他兩大板,他才清醒過來,還有條有理地述說劉生槍擊盈盈的時的情狀,和自己棒打鬼物的時的情狀,說得很是得意。
縣宰就叫他自己去看看,一看,竟然是自己的母親,剛才的得意勁早就冷了,不覺大哭起來。
郭析子的鄰居又來報告說他們母子都不見了,門內還有血跡,請縣宰過去查驗。
縣宰正在那裡驚駭詫異,就看見郭析子扛著一把鋤頭,上面掛著酒、花燭,滿面帶笑地回去了。
縣宰立即叫差役抓住他,見他肩上還留有血跡,臉上還帶著塵土,就詢問他的母親哪裡去了?
郭析子臉上立即僵硬起來,已嚇得兩腿發抖,說不說話來了。
忽然,張翁帶著女兒盈盈到來,向縣宰告狀,說女兒已復生,可陪葬物都被盜取了,請縣宰前去查驗。
縣宰帶著人到盈盈的墳墓邊,叫人把墳墓掘開,則是郭析子的母親殷氏的屍體躺在棺材中。
縣宰問訊盈盈,問她是怎麼回事?
盈盈就哭泣著把事情的經過說了出來,並且說畏懼郭析子強行侵犯自己,才想出了那個辦法,叫他把他的母親埋到自己的棺材中去,自己也才得以逃到了劉家,可是一聲火槍震響,被震暈倒了,等甦醒過來,就回自己家去了,其實當時她並沒有死。
張家劉家的兩個老叟都恍然大悟,都相互說出兩家退婚的緣由,都因為那兩個老婦人蠱惑導致的。
當時,大概有一千多人在那裡圍觀,看縣宰處理事務,沒有一個不嘖嘖吐舌,感嘆這事的奇巧。
縣宰對著眾人大聲說道:“報應昭昭,絲毫沒錯。然而,這兩個逆子都誤殺了自己的母親,案情已經清楚了,似乎不必詳細審訊了,就判處亂棍打死,怎麼樣?”
眾人都附和著道:“好!”於是,兩人也都伏法受罰了。
案子清楚了,眾人又叩請縣宰,說:“居住的里巷叫做‘連柯’,美人又復活了,想不到這事發生在天津,讓我們親眼目睹了這樁奇事。然後,兩家都已毀婚,乞請縣官老爺玉成這樁美事,成就一番美談。”
縣宰一口就答應了:“好,沒問題。”
就叫兩家安排花燭鼓樂,自己親自前去看劉生和盈盈成婚,結束之後,才返回衙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