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我們的憤怒
那個孩子已經在外面的沙地上了，我無法想象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又只有一條腿，他是怎麼在沒有別人幫助的情況下從這裡跑出去的。
但是很明顯，他一開始出現的目的就是要把我們引到這裡，然後帶出去，我不管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現在，我已經不會因此而領他的情了。
婉楠已經吐得差不多了，我走出去將手放在她的背上微微拍了拍，安慰道：“沒事的，我們可以從這裡出去了。”
婉楠喘著氣，乾嘔了兩下，她的胃裡面已經沒有東西可吐了。
我把一瓶水遞給她漱口。
李峰還靠在門口的牆壁上，他低著頭，就像吸了毒的癮君子犯毒癮一樣，一點精神頭也沒有。
我走過去想和他說話，他先開口了，語氣平淡的問我：“死了幾個？”
我說：“看樣子是兩個？”
他看向我，顫動著嘴脣衝我吼道：“什麼叫看樣子是兩個？你他媽看個死人都看不清嗎？”
我瞪眼看著他，若是在平時，就算我明知道打不過他，只怕我已一拳打在了他的臉上。
但現在我強忍著脾氣沒有爆發出來，語氣依舊溫和的說：“他們被肢解了。”
李峰的臉上出現了痛苦的表情，我感覺很奇怪，像他這樣殺伐果斷的人，居然會因為兩個“兄弟”的死亡而痛苦成這樣嗎？
李峰用還能活動的右手在臉上重重的揉了兩下，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又問我：“死的是那兩個你知道嗎？”
我搖了搖頭，不經意的看了老營房裡面的沙堆，那裡只有四條斷腿，內臟被撒得到處都是，我不知道死的人是誰。
我實在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是看到李峰處在暴走的邊緣，我艱難的說道：“他們的頭不見了，內臟到處……只有四條大腿和一些殘肢……”
我實在是說不下去了，聲音堵在喉嚨裡“咕隆咕隆”的，就是無法說出接下來的話。
然而令我意外的是，李峰聽了，只是很平淡的說：“你不知道死的人是誰，我知道。”
我一下子緊張了起來，慌忙的問他：“誰？”
李峰說：“我表弟，他才二十一歲。”
我心頭一鬆，但是又感覺一股莫名的哀傷襲上心頭。我就這麼靜靜的站在李峰對面，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難道告訴他逝者安息，生者奮發嗎？他一定不吃這一套，他表弟才二十一歲，青春年華卻被埋在了沙漠中，這種事本身就是個悲劇。
李峰突然西斯底裡的笑了起來，笑了一會兒，他問我：“你知道二十一歲意味著什麼嗎？當初她老媽跟我說，別帶壞這小子，日後有機會給他找個安安穩穩的好工作，然後再給他介紹一女友……”
我看著李峰，咬緊了牙關，很顯然，這一切都已經成為空談了。
李峰頓了頓，神情沮喪的接著說：“這小子不聽話……不聽他媽的話，也不聽我的話，整天就知道跟著劉大壯胡混，這次……我本來沒打算讓他跟來的……”
我說：“事情已經是這樣了，你何必再想那麼多？”
李峰強忍著的眼淚好像就要奪眶而出了，他扭過頭去，用手在臉上狠狠的揉了揉，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後站了起來。
他把手伸過來，看著我，說：“把槍還給我。”
我猶豫了一下，把槍遞給了他。
李峰把槍插在腰上，問我：“那個孩子呢？”
我說：“跑出去了。”
“跑出去了？”李峰有些不相信的看了我一眼，然後從我身邊走過，轉進了老營房。
我沒有管他，他需要自己調節心情。
我走到婉楠旁邊小聲對她說：“你準備好，我們要從這裡爬上去。”
婉楠瞪了我一眼，問：“這裡？”
我點了點頭，她一扭頭又開始乾嘔起來。
我說：“你在研究室中殺黑毛怪的時候沒見你這麼反胃啊。”
婉楠一邊嘔一邊說：“那個……和這個不一樣，那是野獸……怪物，我不噁心……”
我扭頭抽空扭頭看了一眼李峰，我害怕他遇到什麼危險，也生怕他受到如此大的刺激，做出什麼過激的行為來。
但我看到他正站在沙堆面前，木呆呆的看著沙堆上的四條大腿，看了一會兒，他彎下腰在其中一條腿的褲包裡搜了一下，掏出來一個皮夾子開啟。
對著皮夾子，李峰顯得十分激動，雙肩微微聳起，開始劇烈顫動，他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了。
原來即便是鐵骨錚錚的男子漢，也會有崩潰痛哭的時候。
我對婉楠說：“李峰的表弟死了，他的情緒很不穩定……”
婉楠抬起頭來，也看了看老營房裡的李峰，只是她不敢多看，生怕看到沙堆上的四條斷腿和滿屋子的內臟碎片。
我說：“那是他表弟的腿，你最好忍住，我們不能再去別處找出口了，必須從這裡上去。”
正說著，李峰用沙啞的聲音叫我道：“龔小哥，幫我一下可以嗎？”
我拉著婉楠走進了老營房，婉楠儘量不讓自己的目光停留在沙堆上的斷腿上。
我說：“要我幫你做什麼？”
李峰說：“我想把強子和小李的斷腿……抬出去，找個風水好的地方埋了。”
原來他們叫強子和小李。
我說：“是應該這樣做的，你先出去，我把斷腿遞給你。”
李峰搖了搖頭說：“你先出去。”
我考慮到婉楠，點頭答應了。
我先把婉楠推出了洞口，自己站在沙堆上爬了出去。
出來的一瞬間，我看了看十幾米外的地方，那裡什麼也沒有，沒有那個坐在沙地上畫畫的小男孩，他又不見了？
但是我沒有在意這件事，我幫著李峰將下面的四條斷腿從洞口一一拖了上來。第一次接觸這種血淋淋的殘肢斷臂，我感覺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最害怕的要數那一股子擋也擋不住、避也避不開的血腥味，那讓我的胃裡面也是一陣翻江倒海的難受。
婉楠則站在遠處眺望，她根本不敢往我這邊看過來。
搬完四條斷腿後，我將李峰拉了上來。在太陽的照射下，我發現他的臉色蒼白得有些嚇人。
現在又面臨著一個新的問題了，地上總共有四條腿，但是我只能拖兩條，李峰自己左手脫臼，只能拖一條，還剩一條必須得婉楠拖。
但是婉楠連看都不敢看，怎麼還能拖著這條斷腿走路呢。
對於這個為難的問題，李峰沒有堅持到底，他看了看周圍七零八落的建築群，然後說：“這裡過去好歹也是一座宮殿，既然帶不走，就讓他們就地安息了吧。”
我說：“也好，他們的魂魄只怕還在這周圍逗留，不願意離開呢。”
婉楠說：“你不是不相信鬼神嗎？”
我說：“有時候我還是相信的。”
我相信的時候，是為了安慰我自己，什麼鬼神仙妖不都是為了心靈安慰的嗎？
我們在距離洞口二十多米的地方找到了一個砂層比較厚的地方，然後我和李峰徒手刨了一個一米多深的沙坑將四條斷腿合埋了。
這也算是強子和小李的正式墓穴了。我們還搬來一塊現成的木板，用隨身攜帶的匕首刻上了兩個人的名字。
我想誰也不會知道，這個合葬墓裡面葬著的居然是兩個男人的吧。
將兩人的殘肢埋好之後，我們在原地休息了幾分鐘。我和婉楠身上各有兩瓶水，一共四瓶水。
為了讓李峰感覺好一些，我將已經喝過幾口剩下的半瓶水放在了強子和小李的墓前，並站在兩人的墓前說了幾句悼詞。
這是我第二次在沙漠中臨場發揮說悼念詞了，我的悼詞已經形成了一套精闢的短詩，這真是一件滑稽又奇怪的事情。
正在我全神貫注在吟誦悼詞的時候，坐在地上的李峰卻不知為何，突然一咕嚕就坐了起來，他二話不說舉起槍就朝我背後的某個方向開了一槍。
“啪”的一聲槍響，我被嚇了一個機靈。
婉楠正在閉著眼睛休息，她也被突如其來的槍聲嚇醒了。
我們都不知道李峰為什麼開槍，聽見槍響之後才齊刷刷的扭頭看向他。
李峰沒有理會我們，咬著牙從地上站了起來，怒罵道：“鬼孩子，看我不扒了你的屁，抽了你的筋。”他咬牙切齒的說著這句話，一下子就衝了出去。
一邊跑一邊扣動扳機，只聽得“啪啪啪啪”連續響了幾聲，子彈突然打光了，他狠狠的將槍摔在地上，徒手跑了過去。
我和婉楠也只好立刻追上去，但是我分明看到，李峰只是對著一方一米左右的矮土牆瘋狂射擊。
而他現在也正向那一堆土牆跑過去。
難道是那個孩子出現在那一堆土牆的位置嗎？現在他又隱身了？
我快速追上去，大聲喊李峰：“李峰，你看到那孩子了？別衝動，這裡到處是陷阱。”
李峰已經跑到了那土牆面前，他飛起一腿，狠狠的踢在那一方殘牆上，殘牆一下子就被他踹成了碎土塊，煙塵飛舞。
但他沒有就此停下來，嘴裡西斯底裡的大罵著：“鬼孩子……鬼孩子……”罵一句他就要往土牆上打一拳。
我來不及趕到李峰身邊，剎那間他的拳頭上就被尖銳的石塊割開了好幾道口子。
我只能一邊跑一邊大喊道：“李峰，你醒醒，哪裡沒有什麼鬼孩子，那只是一個土方而已，你不要發瘋了。”
我跑過去從後面抱住他，他的力氣很大，把我甩得雙腳都離開了地面。但我就是死死的抱著他就是不放開。
婉楠跑到李峰前面，毫無徵兆的一耳光打了上去，只聽“啪”的一聲脆響，我都被嚇了一愣。
我怔怔的看著婉楠，這丫頭這不是找揍嗎，一定是電視看多了，以為一個耳光就可以把人打清醒。
現在我是在想，要是李峰突然發飆，那我不知道能不能擋得住。
心頭想到李峰可能發飆，我不由得緊了緊雙臂，死死的抱著他更加不敢放開了。
李峰果然愣住了，這使我有種風雨欲來的恐懼感。
然而靜默了兩秒，他卻突然很淡定的說：“你們看前面。”
我的前面就是婉楠的背後，婉楠轉身一看，頓時嚇得連退了兩三步，發出一聲驚叫。
我用雙臂環抱著李峰，對前面的景象看得不大清楚。
李峰將雙臂舉了起來，我才從他脅下的縫隙看到前面，只看了一眼，我立刻就鬆開了抱著李峰的手。
前面十多米處的一個土堆旁，那個小男孩正嬉皮笑臉的看著我們，就像剛剛看了一出鬧劇一樣，眼神中帶著一種貓捉弄老鼠的快感和笑意。
這鬼孩子是在嘲笑我們嗎？我憤怒的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