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邊的男人
這個城市的夜景很漂亮,華燈猶如繁星點點,街頭男人女人提著大包小包互相擦肩而過,熙熙攘攘的街頭,有人叫賣剛出爐的酸辣粉,那些名牌折扣店裡女人們發狂地進去挑選去年賣剩的款式,猶如垃圾佬看見垃圾,熱鬧非凡。有人說這是小香港,其實香港是什麼樣子,沒幾個人真正去體會過。
已是秋天,女人們依然用高跟鞋踩住夏天的尾巴,拴在短裙上,一路香水的味道,從解放碑一直漫延到紅巖洞。
李豆豆穿過擁擠的商業步行街,又閃到超市買了一大籃子青菜和飲料,挑了隻活鴨放在塑膠袋裡,鴨子伸出腦袋張望,它跟我們一樣,不知道哪天死,所以活著的時候很茫然。
李豆豆艱難地往前走著,週六不用上課,導師那邊也沒什麼好忙的,可以回房子裡休息,上午宅著,下午逛街不小心逛到了晚上。
一個棒棒軍的肩膀上扛著根棍子,討好道:“美女,要棒棒不,兩塊錢?”
四個服裝袋裡有一套西裝是給王青林的生日禮物,還有那些生活用品,兩隻手提得生疼,手指勒出一道一道印子,把東西交給棒棒挑著,頓時覺得輕鬆。不由得打量起走在自己前面的棒棒軍,五十歲左右,穿著軍綠色的舊衣服,衣領處磨損得厲害,走起路來飛快,李豆豆說道:“到柏林花園小區114A,前面右拐不遠就到了。”
柏林花園是王青林的房子,李豆豆二十三歲生日那天,王青林什麼也沒買,這讓壽星女有點兒失望。後來兩人一起吃羊肉火鍋,沸騰的紅湯裡飄著一串串花椒,薄薄的羊肉一燙就熟,火鍋是這個城市的最愛,香氣順著氣霧往路邊的人群鼻孔裡鑽。正吃著服務員拿了個菜盤端上來,揭開蓋子,是個紅色的本本,李豆豆拿來開啟一看,柏林花園114A,房主赫然寫著自己的名字,王青林得意地笑著:“生日快樂。”李豆豆當時嘴巴張得老大,怎麼可能,自己在學校的研究生樓裡可只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生,聖誕聯誼那次王青林作為這次科研專案的老總,邀請參加專案的所有成員一起在酒店搞歡慶活動,跳舞的時候直接邀請李豆豆,以後便開始了頻繁的追求,送花,買禮物,整個研究生樓都知道李豆豆戀愛了。
交往不到一年,連導師都稱讚王青林年輕有為前途無量,有時候開玩笑說,豆豆,犯不著那麼用功了,將來畢業後直接就成了王太,買個菜、打個麻將肯定用不著量子化學原理及應用。李豆豆笑著想象自己的將來,單身又優秀的男人現在真的很難找,何況王青林還喜歡自己,同時也是自己喜歡的型別。
王青林第二天把房子的鑰匙鄭重交到她手裡:“我不常在這裡住,離公司遠,但離你學校近,你有空可以到這裡住,也可以叫同學一起玩,不過最好是女同學。”
同學倒是沒來過,怕他們風言風語地亂傳,沒過幾天在北京的父母來這邊度假,酒店爆滿,王青林提前叫鐘點工打掃了屋子,又買了全套的被褥床單鋪好,將準岳父岳母接到柏林花園,狠狠地住了一個星期。
李豆豆的母親臨走之前叫女兒到了房間,父親在跟王青林聊些總統競選、股票升跌、英超足球之類的話題,客廳的角落放著很多切開的菠蘿,用來淨化空氣。
“我要回北京了,真不放心你。你跟青林在一起很好,性格不要太倔強,要懂得謙讓。”陳惠英語重心長地握著李豆豆的手。
“我知道了老媽。”李豆豆使勁點頭。讀的書再多,年齡再大,在母親面前誰都是小孩兒。
“還有。”陳惠英看了看門外,小聲道,“這套房子。”
想到昨天洗澡的時候從下水道里傳來的哭聲,陳惠英心裡一陣憋得慌,開始以為是幻覺,後來半夜起來上廁所,那哭聲更清晰了,一陣一陣,好像裡面有人被掐著喉嚨。老頭子在外面喊車來了,快點兒下來。陳惠英那句話活生生地吞了下去。
“這套房子你放心啦,空氣檢測完全合格,明年叫我哥我嫂子跟你們一起過來這裡住幾天。”李豆豆送母親下樓時說。
棒棒的一句話把沉浸在往事回憶中的李豆豆給愣住了:“你住這裡啊,這裡時常鬧鬼喲!不怕啊。”
柏林花園,只有一百套房子,每單元六樓,每樓一戶,平時的人很少,大部分是度假用,周圍有一片未開發的荒地,人工湖的死水安上了噴泉,每到週末小區人多的時候,那些噴泉就虛情假意地泛出漣漪,顯得熱鬧,噴泉周圍那些品種並不高尚的玫瑰比不過周圍的野草茂盛,一到秋天,野貓就會在那裡喵喵地慘叫。
李豆豆看了看四周,深呼吸一口:“你胡說,世間哪裡有鬼,我住在這裡半年了,怎麼沒聽物業說過。”
棒棒咧開嘴笑了,一口被煙燻黑的牙:“美女,他們肯定不會跟你說噻,說了誰來買房子,沒人買房子誰交物業費,他們吃啥子去喲。”
李豆豆拿了五塊錢塞在他手裡:“不要你送了,你趕緊走吧。”
“不信你晚上留意外面的動靜,我多拿了你的錢是要負責的。”棒棒的手忽然抓住李豆豆的胳膊,“你要活命就小心住在裡面的男人。”
門口的保安趕緊走過來,對著那老頭就是一腳:“你個瘋子又來了,滾開滾開。”
看著那棒棒連滾打爬的背影,李豆豆好奇地問道:“他是瘋子嗎?”
“是啊,以前是個算命的,還算得挺準,後來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發瘋了,有時候乾點兒挑活賺錢。李小姐,他沒跟你說什麼吧。”
“沒有,他什麼都沒說。”李豆豆恍然。
王青林的電話來了,說兩個小時以後到家。
家裡的任何角落
廚房裡,李豆豆在燒開水,旁邊是食譜,這道魔芋燒鴨子是自己以前從未做過的。李豆豆想,既然男人負責賺錢,女人就負責做飯,天經地義。王青林這個男人很完美,從身材到體味,從頭髮到手指,從氣質到談吐,待人誠懇熱情,除了生意比較忙,一週見面的機會只限於週末。
殺鴨子的時候,那隻麻鴨可憐巴巴地看著自己,李豆豆從來沒有殺過鴨子,儘管對準了,但割喉嚨的時候,血還是噴了自己一臉,拿菜刀剁下了鴨頭,手猛地被啄了一下,驚得將鴨頭朝窗外扔出去,空中一條弧線,野貓們爭奪著這難得的新鮮美味,它們喜歡聚集在廚房視窗下的空地,這裡總是有出其不意的美味。
挖內臟的時候,李豆豆覺得自己的手很腥,那顆心臟還在手心有力地跳動,然而那條生命的確已經結束。家裡有拔毛器,短毛的鴨子放進去,出來的時候光溜溜的。
做好的菜端上桌,王青林的車子剛好就回來了。晶瑩剔透的魔芋吸收著鴨肉的味道,變得鮮嫩,藏匿在鴨肚子裡的香料散發的氣息讓人忍不住想撲上去大快朵頤,這是王青林最喜歡的一道菜,還有一個是芥菜,只是清淡隨意地擺著,白色骨瓷碟裡,像盛開些許翠綠的睡蓮。榴蓮酥是在超市買的,脆著焦黃麵粉,裹著柔軟香糯的榴蓮,一口咬下去,彷彿心要融化在這濃香的口感中。
王青林迷戀地看著她,肚子已經撐得滾圓:“這樣下去,不要等到你畢業我就要跟你結婚了。”
李豆豆搖搖頭:“我老爸還是希望我把書讀完,不然以後我的孩子要起名叫畢業證了。”
“為什麼?”王青林的嘴角有一粒白米飯。
“我老爸肯定會說,大學讀了四年就帶了他回來,不叫畢業證叫什麼。”
兩人狂笑,王青林揉著李豆豆的長髮,李豆豆吃掉了他嘴角的飯粒。
當完美的男人遇見完美的女人,結局不一定就是完美的。
廁所裡的手
晚上八點是家裡的上網時間,公司白天有些遺留的事情是要帶回家處理的,李豆豆也有電腦,她喜歡一邊看電視,一邊上網,一邊打盹,她特別喜歡鍵盤敲打的聲音,像在彈鋼琴。
醒來的時候自己在沙發上竟然睡著了,身上披著衣服,到房間一看,王青林發出均勻的呼聲。
臥室洗手間很久沒用了,總覺得味道很大。懶得去客廳洗手間了,迷迷糊糊將脫下的牛仔褲掛在門口的掛鉤上,手機忽然掉在地上,這已經是第N次了,李豆豆罵著自己豬頭的一瞬間,電話彈了彈,掉進廁所的坑裡。
完蛋了!李豆豆跺著腳,上個月在出租車上丟了一部手機,這次又掉廁所坑裡。
腦子裡有個念頭,掏!趴在地上,手順著蹲廁的口子往下摸,半個胳膊被吞了下去,只感到指尖一陣溼漉漉。
幸運,手機還在,李豆豆猛地一把提起芭蕾熊的手機掛飾,一團鴨子內臟被芭蕾熊連帶著吊了上來,腸子是滑膩的,還有那些腥臭的肝臟。
因為用力過猛,掛飾上來了,手機還留在裡面,無奈,白歡喜一場。李豆豆急得出汗,換一隻手伸了進去。她的手觸控到了另外一隻手,五指交叉,感覺是黏糊的,像在將人往深淵裡拖,是有力的,堅定的。
鬼拖手?李豆豆想起同宿舍的女研究生代靜詩曾經說過的那個恐怖的鬼拖手故事。
作為無神論者,李豆豆大喊一聲,阿彌陀佛!那隻手被李豆豆拖出來了,同時聽見手機咕咚掉下去的聲音。
那是一隻怎樣讓人嘔吐的手啊!上面密密麻麻爬滿了小蟲,手掌向外輕微張開,幾絲黃色的爛肉薄薄地覆蓋在骨頭上面,食指的方向正指著自己,惡臭頓時佈滿整個衛生間。
“啊!”李豆豆尖叫著,聲音不大,她坐在地上拿毛巾強迫自己堵住嘴。
萬一這隻手是王青林砍下來丟到廁所裡的,他就是殺人犯,如果這一喊,暴露了目標,自己今夜肯定必死無疑。可是這隻手怎麼辦?李豆豆顫抖地站起,儘量讓自己冷靜下來,把蓮蓬花灑開啟,開到最大,開到最熱,對著廁所裡的爛手一頓狂衝。
爛手在水柱的沖洗下微微搖晃著。終於,蟲子和爛肉沖走了,看得更清楚了,中指骨上有一枚戒指,白金花朵型,在燈光下掩蓋不住誘人的光芒。李豆豆喜歡看恐怖小說,但今天晚上小說裡的情節在自己身上發生了,這是讓人崩潰的事情。
門口出現一條身影,還有急促的敲門聲音。
“豆豆開門,我要上洗手間了。”王青林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李豆豆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臉,這是她保持鎮定的辦法:“等下,我拉肚子,很臭很臭,你不要進來。”
外面安靜了。
用毛巾包著那隻神祕的手,放在衣櫃的角落,李豆豆說今天要自己睡,今天身體不方便跟男人睡。
王青林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
“你怎麼這麼冷,早點兒休息,明天要上課對吧。”王青林轉身把空調的溫度調高,關燈關門,屋內一片漆黑。
在衣櫃裡的那隻手彷彿在伸手求救,它的主人是誰,為什麼在廁所的下水道里。王青林有什麼祕密,為什麼偽裝得如此成功。窗臺上有一隻野貓,靜靜地看著睡熟的李豆豆。據說,透過貓的眼睛能看到魔鬼。
早晨睜開眼睛,李豆豆聞到一股豆奶的香氣,王青林在廚房裡做早點。
土司片夾著荷包蛋,脆皮腸整整齊齊擺著。
“一週年紀念日禮物。”王青林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畢業後要嫁給我。”
那枚花朵戒指,跟衣櫃裡那隻手上的戒指一模一樣。李豆豆的腦海裡浮現王青林揪著一個女人的頭髮往廚房裡拖,地上的血讓那女孩兒尖叫,王青林狠狠地按著那女孩兒的手放到砧板上,用力狠狠地砍下去,一下,兩下……碎了的屍首到處都是。
她抬頭,王青林的眼珠凸得很大,“你怎麼了?”
“我想知道你以前女朋友的事情。”
“她死了。”
“哦。”
不是我殺的
下樓的時候,李豆豆說什麼也不讓王青林送,那隻“手”就放在隨身的行李包包裡。
電梯在第五層停了一下,進來的一個年輕男孩兒和一個年輕女孩兒,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塑膠袋,看起來他們跟自己年齡相仿。
“你好!”那男孩兒有點兒臉紅,女孩兒倒是顯得大方,齊劉海假髮下的兩隻大眼睛閃爍著年輕的光芒。
“哦,你好。你們也是住在這單元的啊?”李豆豆禮貌地點點頭。
“我叫張京倫,就住在113A。”那男孩正說著電梯到了一樓,意味深長地看了李豆豆一眼。
院子裡一群野貓看見張京倫和那女孩兒,馬上圍過來喵喵叫著,他蹲下身,向四周張望著,女孩兒依靠在他的身邊,從後面抱著他,從口袋裡拿出那些煮熟的內臟丟在地上。
在李豆豆的眼睛裡,那些內臟就像是人的,心肝肺齊全。
女孩兒回頭對李豆豆笑了笑:“這些貓很喜歡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