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就是這兒了,我們們到了!”葛溪源拽著常霓霓登上山頭,高興地對著群山大叫一聲,“我回來了!”
“到了?在哪兒呢?”常霓霓累得氣喘吁吁,雖然已經脫掉了外衣,零下四五度的氣溫,背心還是大汗淋漓。連著爬了好幾匹山,她的雙腿早就不聽使喚了,全靠葛溪源拉拽著,才勉強攀上了山頂。
“那兒,就在那兒!”葛溪源抑制不住自己的興奮,他已經五年沒有回鄉了。大學畢業後在北京找了份工作,好不容易站穩腳跟,今年交了女朋友,準備結婚了,才抽空回家看看父母。
常霓霓順著葛溪源手指的方向望去,腳下的山窪裡有一小片房屋,看上去大概有七八戶人家,土牆瓦頂,很簡陋的建築。
“這樣的窮山窪,生活條件肯定是很差的了。”常霓霓從小生活在大城市,沒有過過艱苦生活,看到眼前的情景,不由得心裡暗暗叫苦。
葛溪源雙手攏住嘴,對著下面大喊:“爸——媽——我回來了——”
常霓霓說:“別白費勁了,還那麼遠,肯定聽不見!”
葛溪源說:“不是要他們聽見,是釋放我心裡的情感,好久沒有回來了,看到那些草木都親切得很!”
葛溪源讓常霓霓留在後面慢慢走,自己連蹦帶跳的奔下山頭,一路歡叫著,孩子似的,看得常霓霓直髮笑。
等到常霓霓上氣不接下氣地趕到,卻發現葛溪源愣在村口,大張著嘴,一副傻相。
“怎麼……”常霓霓想要發問,說了倆字,就住了口。在她眼前呈現的村莊,一片死寂,分明空無一人。
“是不是搬遷了?”常霓霓說,“害我們們爬那麼多的山,人都快累死了!現在怎麼辦?”
“搬遷?不會吧?要是搬遷,打不了電話,也該來封信吧,沒收到過啊!”葛溪源說。
“也許是最近才搬遷的,信還沒有走到。”常霓霓說。
“也許……”葛溪源快樂的心境被破壞了,他原來想給父母一個大驚喜,沒想到連他們的人影也看不到。
“我們們怎麼辦?我都走不動了。”常霓霓說。
“先住下再說吧,這都幾點了,今天也走不出去了。”葛溪源說,“真沒想到是這樣,你得忍耐一下了,我可不會做飯。”
“你那揹包裡不是還有泡麵嗎,開水你總會燒吧?”常霓霓無奈地說。
葛溪源進了自家院子,院子的柵欄沒關,房間的門也是敞開的。進屋裡一看,傢俱被褥樣樣都在。堂屋的桌上還有半碗水,水裡浮著一隻大蛾子。蛾子的肚子鼓鼓的,翅翼已經泡化了,翅粉在水面上飄了薄薄的一層。
“不對呀,搬家怎麼會不搬傢俱呢?”葛溪源想想不對勁兒,把揹包往**一扔,對常霓霓說了聲“你等我一會兒”,就跑出門去,到別家去看情況。
到鄰家一看,門也大開著。不光院門,就是裡屋的門也沒關。葛溪源知道,這山村就幾戶人家,都是沾親帶故的,民風純樸,家家門都不會掛鎖,晚上插門閂,目的也是防野獸。
鄰家的情形和他家一樣,那屋裡根本沒有搬遷的痕跡,看上去就是正常的家居狀況。
葛溪源趕緊跑另一家,半小時功夫,村子跑遍了。每個院子都去了,每間房屋都看了,家家情況都差不多,好像整個村子在某一瞬間凝固了。
可是人呢?
葛溪源正張皇時,常霓霓尋了來,說一個人心裡害怕,這地方太冷清了。
葛溪源突然想起了龐貝城,突然爆發的火山,迅速將龐貝城掩埋,來不及逃生的人們被火山碎屑吞噬,文明就此隕落。直到一千七百多年後,才被考古學家發現。可是,眼前的村莊還在,並沒有滑坡、泥石流、大火、颶風、雷擊、冰雹等等各種自然災害的痕跡!
可是人都到哪兒去了呀?葛溪源百思不得其解。
“我們們回你屋裡去吧,這兒真是冷清得嚇人!”晚風掠過,在那些空蕩蕩的房屋內外旋起“簌簌”的聲音,聽得常霓霓直打寒噤。
兩人回到自家院落,常霓霓讓葛溪源插牢院門柵欄,自己又很仔細的檢查了一遍,才小心翼翼的跟著葛溪源到廚房,候著他燒開水。
兩人各泡了一碗泡麵,雖然已經很餓,但是誰也沒有胃口。葛溪源又在廚房裡反覆檢查,沒有找到一點食物,儲藏糧食和佐料的瓶瓶罐罐都空空如也。
“難道是他們因為沒有食物而逃荒了?”葛溪源想,“不可能,村裡的人都會狩獵,守著這些山,不可能一點吃食都找不到。再說,他們又能到哪兒去呢?”
當晚兩人擠在**,也沒敢脫衣服,怕有什麼意外。夜,靜悄悄的,靜成了一種闊大的空曠,沉沉的壓在他們心頭。
常霓霓巴不得馬上就能天亮,儘快逃離這個恐怖的地方。可是那一夜好漫長,寂寞和恐懼把每一秒鐘都擴張成了嚴絲合縫的大囊,彷彿永生永世都闖不出去。到了後來,耐受力到了極限的常霓霓抱緊葛溪源,哭了起來。
後半夜,霰雪從低空降落。寒冷的氣流在山巒的罅縫裡恣意穿行,聚嘯到這一小塊場地,在無人的房頂上打著旋兒,把雪粒子任意的塞進瓦縫,驅趕著屋裡殘存的暖氣。那種時大時小時密時疏的聲響,彷彿是時鐘踩碎了的腳步,不是往前,而是沒有方向的亂成一團。
葛溪源緊緊地摟著常霓霓,他的心空洞得發痛,他很擔心父母的安危,後悔自己沒能早一點回鄉。五年了,除了偶爾給家裡寄封信,他對艱難養育他的父母和這片山林,什麼也沒有做過。
白日裡走得那麼累,到了家心裡又備受煎熬,快天亮的時候,兩人都撐不住了,緊緊相擁,進入了夢寐狀態。
“嘩啦!”堂屋裡一聲響動,好像是什麼東西被拖拉到了地上,葛溪源猛然驚醒。
“誰?”他下意識的大喝一聲!
常霓霓嚇醒了,把他的腰抱得死死的。
又是一陣響動,好像什麼東西在奔突,聽得出那聲音朝著院門的方向響了過去,消失在風雪的悲號聲裡。
“我去看看!”葛溪源想掰開常霓霓緊緊箍住他腰身的雙手。
“不行!你不能去!萬一……”常霓霓急得來話不成句,“我怕,不要走!”
葛溪源咬緊嘴脣,吞下一大口粗氣,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睡意已經被掃蕩得一乾二淨。
天剛放亮,葛溪源趕緊起床察看,原來他昨晚扔在堂屋桌上的揹包被打開了,拖到了地上。葛溪源拎起一看,原本鼓鼓囊囊的口袋已經松癟癟的了,裡邊的食物——他們給父母買的蛋糕麵包蘋果那些東西,全不見了。門外有一個掀掉的巧克力盒蓋,歪歪的半插在雪地裡。幾顆醬色的巧克力豆,顯眼的散落在還沒有凝結成冰的雪絮上。
葛溪源仔細察看被雪花半掩的腳印,他突然大叫起來:“人!是人的腳印!”
他顧不得招呼常霓霓,循著那些腳印追尋。越是空曠的地方腳印越淺淡,但是還是可以看出來,那一串腳印是朝向深山密林的。
他還想往前追蹤,常霓霓在村頭高聲呼喚他,那聲音明顯帶著哭腔。
他只好折了回來,告訴常霓霓說想要跟著去看一個究竟,但是常霓霓堅決不肯,她哭著央求葛溪源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萬一那是我們們村裡人,萬一他是我父親……”葛溪源說。
“不可能!你父親又不是野人!”常霓霓叫,“深山老林的你往nǎ裡去找?再不走,我們們吃什麼?你要是出了危險我怎麼辦?我怎麼辦?”
葛溪源想想,這樣確實不是辦法,還是先到鄉鎮上找政府瞭解一下情況再說。
到鄉上要翻三個山頭,山路似有實無,加上下了雪,腳下的深淺不是一下子就能看透,葛溪源走得格外小心。常霓霓跟在他身後,拽緊他的一隻手,實一腳需一腳的挪動。好在下坡路多,大多數地方不是很陡峭,一路上兩人跌了好幾跤,總算是有驚無險的到了鄉上。
雖然又飢又渴,葛溪源還是顧不得這頭,連拖帶摟的拉著疲憊不堪的常霓霓,先到鄉政府打探訊息。
鄉政府的工作人員聽了他倆的敘述,感覺很驚詫,說政府根本沒有組織過他們集體搬遷。還說夏天的時候,村裡還有人到鄉上辦過事,冬天山路不好走,不常下山也屬正常,沒想到會有什麼特殊情況。
鄉政府給派出所掛了電話,那邊的人說八月中旬的時候,有個外地人來報警,提到過那個村子,但是那人明顯神經錯亂,所以沒有采信。
兩人急忙趕到派出所,值班人員查核了報警記錄,說那人是廣州來的徒步旅遊者,是個大二學生。因為他當時的情緒很不穩定,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完全不能自控,所以就根據他學生證上的資訊通知了他學校,後來是他家裡來人領了他回去,這以後的情況就不知道了。
葛溪源問那人到底說了些什麼,那位值班的民警說他也不清楚,當時不是他接的警。葛溪源趕緊問接警的同志在nǎ裡,那民警回答說往外地辦案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葛溪源急於要知道父母的下落,他向派出所提出申請,希望民警協助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