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門宴
一樓折木間,氣氛有點壓抑,紅木方桌,紅木椅,老闆秦崢端坐在上頭,西裝筆挺,活脫脫就是男版的二當家,卻又讓人感覺生人勿近,旁邊是許老爺子和二當家。
更讓人驚歎的是,周遭大大小小放了數十來個同色的紅木架子,架子上,是各式的青花,玉器,甚至還有一棵不知道是什麼年間的珊瑚,無一例外地用防彈玻璃隔著。
我們依次緩緩入座,總感覺不是在吃飯,而是在候審。
謝珀有些傻眼,低聲對許洋道,“這是吃飯啊?還是拍賣啊?東西真的假的?”
許洋也壓低了聲音,“秦崢好面子,這些東西多半是真的,但這間屋子向來只招待貴客,咱們只管吃。”
我看著對面還有五張高凳子空空落落,正心裡疑問為何不坐散著點時,卻有幾個服務員彎身進來,每個人手上還抱著一座紅綢子遮住的東西。
謝珀和許洋都面露困惑,另外三個人卻神色平靜,像什麼事兒都沒有一樣。
那五個姑娘小心翼翼的上前,又尊敬的把那裹著紅綢的東西緩緩放上椅子,動作敏捷卻又不失涵養。
她們繼而又小心地去揭開那些平整的紅綢,我心提到了嗓子眼兒,看看這屋裡的裝飾,想必那紅綢子也可能是些不得了的珍品。
看到裡面的東西我又愣了,謝珀和許洋也愣了,國寶確實是國寶,卻又有些不一樣,氣氛似乎更沉重了些,半晌,許洋緩緩開口,“爺爺,你這是什麼意思?”
紅綢之下,是五座有著燙金字的金絲楠木牌位,在灼熱的大吊燈下顯得更加刺眼。
許老爺子不說話,一邊的秦崢卻似笑非笑的開了口,“阿洋,你仔細看看這些前輩。”
那五個姑娘早就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五座牌位,不陰森,卻是十足的莊嚴,室內瀰漫著淡雅的香味,木質黃中帶淺綠,保養十分完好,上面的字卻讓我一愣,沒有悼言,只是幾個漆金的字:劉侃,許博,段沉,趙焱麟還有.空白一片。
二十年前進瓊山的人和二十年後進瓊山的人,坐在一張桌子上,近卻又遙遙相望,我揪緊了桌布,能感到手中在滲出密密的汗珠,不僅是這些已經死了的人,或者是生不如死的,還有那個空白,都讓我覺得極度的不舒服。
“那個空白是誰?”我啞聲問。
秦崢似乎早有預料,不疾不徐地吹開浮沫,喝一口茶,“我家老爺子去世前的意思,因為那個人,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不過當年他加入時自報家門說是叫郭政厚。”
老郭瓢子?!我腦袋裡像被雷轟了一般,他為什麼會與這件事有關聯?四合院裡的第五人難道和他是舊識?
謝珀也有點蒙圈,張口結舌。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時,那個二當家卻笑盈盈地開口,“走個形式而已,不要尋根究底了,上菜吧!”
額上仍有細細密密的冷汗,繞來繞去竟又繞到了老郭瓢子頭上,會不會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設好的套子?那在醫院和文廟以及蝶公館不斷給我古怪示的人又是誰?
眼前縱使是山珍海味我也沒了什麼興趣,強烈的求知慾像錘子一樣敲在我的心上,扭頭看一眼許洋,他也是差不多的狀態,手甚至有些發抖,倒是謝珀,注意力全在面前的孜然烤肉上。
秦崢是個典型的“笑面虎”,永遠給你一些暗示卻又不點破,他笑眯眯地朝我伸出酒杯,“早就聽說楚先生年紀輕輕卻在古物方面很有造詣,不知道幾位從瓊山帶出了什麼有趣的事物?”
我知道他在套話,倒也不在意,道,“東西都交上去了,永樂大帝的玉闕。”
“我瞭解,我想問的是,楚先生對那棟樓的看法。”他依然含著笑,卻遞過來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座玉樓,安安靜靜的躺在紅絨之中,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我伸手接過照片,只一眼,又是冷汗涔涔,不用鑑定玉質,甚至不需要看雕工,我幾乎可以肯定,這座玉闕不是我們從孫雪雋手中扒下來的東西。
照片上是一座十三層的玉樓,而我蝶公館的相機裡是不多不少十一層,而剩下的兩層仍然放在我的包裡。
“怎樣?”秦崢撐著下巴緩緩開口,“真貨還是贗品?”
我一時愣神,不知怎麼回答,只好乾笑,“我眼拙,即便有幸在樓中親手摸過,也難以僅從照中看出真假。”
秦崢卻並未多問,只緩緩道,“最好的玉莫過於羊脂白玉,以永樂大帝和孫雪雋自視甚高的性格,這必然會用和田羊脂雕成,可這張照片卻有所不對。”
我愣了一愣,他繼續擺手,“可這件玉器,水不足,油性也不重,雖呈半透明卻無潔淨之感,所以,依我看,這是一件仿製巧妙的贗品。”
滿堂的人都愣了一愣,連一直淡定如一棵老松的許老爺子也有些微妙的變動,秦崢等於是當著劉侃的牌位拆了劉侃的臺。
我一時面上尷尬不知怎麼說,那張照片捏在手裡不知作何打算。
謝珀卻突然自作主張伸手奪過照片道,“秦先生可能忘了一件事,指引我們找到玉闕的碑,可是梁莊王墓出土的,從一開始我們就知道這並不是玉,而是印度的白瑪瑙,鄭和下西洋所帶,在當時也算稀罕物件兒,他的老婆魏氏手上那個也是..。”
我和許洋僵了一僵,恨不得同時扇這小子一巴掌,秦崢仍是笑眯眯道,“魏氏手上有什麼?”
“梁莊王夫婦合葬墓裡那些西洋的玩意兒多的去了,01年出土的瑪瑙鐲子數不勝數,又何必計較這玉樓是什麼材質?”說這話的的竟是秦禹蘊,她伸出雪白的手臂加了一塊菜放到許老爺子盤中,笑得溫和。
秦崢笑笑並未接腔,謝珀朝她投去感激的目光,她朝我們眨眨眼,很是靈動。
“那你們吃好喝好,明天下午我派車送你們去。”許老爺子撐著柺杖直起身,被秦禹蘊攙著出了折木間。
走到門邊還回頭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許洋。
忍著秦崢貓撓癢癢一樣的目光,一頓飯吃的著實不太痛快,好不容易出了御和軒上了那輛大奔,許洋卻似乎並不想直接送我們回蝶公館,而是掏出一部蘋果給誰打了個電話。
他說的極快,卻不是北京口音,我幾乎沒聽清,於是扭頭示意謝珀,他搖搖頭表示也不清楚,正當許洋掛了電話我準備開口問時,他卻發動了車子,看著北京這一片紅彤彤的夜景道,“現在帶你們去見一個人,一會兒你們就知道了。”
我點點頭不再多問,心裡卻仍然在理著那些七七八八的關係。
“我不得不說,許洋你未來媳婦兒的哥哥,不是個好對付的。”謝珀咂咂嘴,煞有介事道。
許洋扯著一抹苦笑,“有些時候,你看著外表光鮮的東西,裡面挖出來的可能是你想都想不到的,如果讓我自己選擇,我絕對不會願意出生在許家。”
我聽著他這話裡有話的意思,沉默了,只是又有多少東西由得你去選。
車子開進了一片普通的小區,有不少人正在燈光下跳廣場舞,生活氣息濃郁,許洋也不繞道,徑直帶我們穿過那群人進了三單元。
樓層很破,散發著一股子農家菜的餘味,牆面上綠皮早已斑駁剝落,露出裡面白色的底子,處處都是泥腳印和散落的菸蒂,還有些廢鐵鍋破掃帚堆積在樓角,許洋領著我們進了那隻小小的電梯,按下了十二層。
我站在電梯裡心中疑問更甚,卻沒說話,等到了十二層我才一怔,頓時脊背有些發涼。
已經是晚上,整層樓卻是黑乎乎一片,透過天窗灑進來的幾縷月光照著一扇藍灰色的鐵製公寓門,許洋伸手敲了敲,一分鐘後,門被拉開了一條縫兒,從裡面探出一隻溼漉漉的腦袋,一個黃頭髮的少年正掛著一條淺綠色的毛巾打著哈欠,看到我們也沒說什麼,只招了招手示意我們進去。
我本以為門後會有毒蛇蜥蜴一類的玩意兒,卻是一間極其簡單的小房子,收拾的很整潔,一張小茶几放在屋子中央,周圍有幾個沙發,我明顯看到謝珀眼裡有點失望。
那小孩兒用毛巾揉揉頭道,“你們先坐下,東西我去拿。”
我沒多問,跟著許洋坐下,那小孩一閃就進了內室,我道,“他是什麼人?”
“給我們準備工具的人。”許洋拿起茶几上一顆菩提子,在手裡把玩道,“他年紀雖然不大,但是卻對二十年前瓊山那事情很有研究。”
“那你怎麼確信他會幫我們?”謝珀壓低了聲音。
“他叫陸賢。”許洋道,“四年前,他在東直門被車差點撞殘疾,當時是我治的他,這一點,你們大可放心。”
我看看一邊的陳設,雖然簡單,卻很有條理,包括許洋手上那顆菩提子的紋路都是仔仔細細的磨好,相當精緻,強迫症似乎嚴重到了一定境界。
正在心裡感嘆,那小孩兒便拖著一個蛇皮袋從內室出來,手中還抓著一摞邊緣整齊的檔案,檔案上初號字型十分打眼:關於玉闕文化的研究。
我立刻繃直了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