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冒險史(9)
“講了,他似乎和我一樣,認為的確是發生了某些意外,但他認為我遲早會有霍斯默的訊息的。因為他認為,僅僅把我領到教堂門口就消失,這對誰也不會有好處,假如我借給了他錢,或是結婚後把財產給了他,那他跑了還有道理。但他從不花別人的錢,我的錢就算是一先令他也不會用。既然如此,還會發生什麼事情?他為什麼不給我寫一封信?他都快把我給弄瘋了,我整晚失眠。”她拿出一塊手帕,捂住臉哭了。
福爾摩斯站起來,對她說:“我幫你辦理這個案子,我相信一定會有結果的。你不用再擔心了,我們一定幫你。另外,請你把霍斯默先生忘了吧,就像從未認識他一樣。”
“您是說我不可能見到他了?”
“恐怕是這樣了。”
“他究竟出了什麼事呢?”
“把這交給我好了。我要得到有關霍斯默的更多東西,還有他寫給你的信。”
她說:“上週六我在《紀事刊》上登了尋人啟事,您看,在這兒,還有他給我的四封信。”
“非常感謝,您的聯絡地址呢?”
“坎伯韋爾區,里昂街31號。”
“我知道您不知道恩吉爾先生的地址,那就告訴我您繼父工作的地址吧。”
“在分丘奇特的法國紅葡萄酒大進口商韋斯特豪斯·馬班克商行。”
“謝謝,情況我基本瞭解了,你把那些檔案都留下,而且記住我的話,把這件事忘了,別讓它影響你的生活。”
“你真好,福爾摩斯先生,不過我做不到。我得對霍斯默忠誠,他要是回來我就和他結婚。”
這位小姐,雖然頭戴著一頂使人感到滑稽的帽子,但卻非常純樸、痴情,她在如此無助的情況下仍然不失善良的本性,實在令人敬佩。把檔案放到桌上她就走了,還答應只要需要她,她馬上就過來。
福爾摩斯又習慣性地伸直兩腿,兩手指尖相抵,眼睛盯著上方沉默起來。他從架子上取下用了多年的老菸斗,上面沾滿了油膩。這把菸斗簡直是他的軍師。他把菸絲點上,靠在椅子上,邊抽菸邊想問題,不停吐出的菸圈兒立刻圍繞了他。
他說:“這位小姐是個很有意思的研究物件,她本人比案子更值得研究。她說的情況實際上極普通,我的案例裡,1877年的安多弗案,去年的海牙案,都與此案相類似,屬於老掉牙型別,也許只有一兩個新鮮的情節。不過,這個小姐很值得思考。”
“你似乎看到了許多未曾發現的東西,可我總是看不到。”我說。
“不是看不到,華生,是你沒注意。你不知道該注意那兒,所以常常忽略掉很多東西。我沒有提醒你,應該注意這女人的袖子,因為那上面有長毛絨,或是注意大拇指指甲、注意鞋帶等等。好了,說說你透過觀察都看到了什麼?”
“嗯,她戴著一頂插有深紅色羽毛的帽子,帽子是寬邊的,藍灰色。灰色的短外套,上面綴有黑色珠子,邊上嵌著黑色流蘇。上衣呈褐色,比咖啡色深。領子和釦子上鑲有紫色長絨毛。手套是淺灰色的,右手食指被磨破了,我沒太注意她的鞋,但是她有些胖,戴著金耳環,總的說來還算有錢,過得也算舒服、自在。”
聽了我的話,福爾摩斯笑著拍了拍手。
“華生,你進步不小。觀察很仔細,儘管你忽視了某些重要東西,然而基本上掌握了方法。你看顏色很準,但不能只看表象,得把注意力集中在細節上。我看女人,先看她的袖子,而看男人則先看他的膝蓋。你看見了,那個姑娘袖子上有長毛絨,這很說明問題。另外,她手腕上有兩條紋路,表明她是打字的,那是打字時壓在桌子上留下的。手搖式縫紉機也有這種痕跡,不過是在左手,離大拇指最遠的一邊,而打字留下的痕跡正好橫過最寬的部分。根據她鼻樑上兩個戴眼鏡留下的痕跡,我判斷她是近視眼,還是個打字員。對我的推斷她似乎非常吃驚。”
“我也很吃驚。”
“不過並不稀奇。我接著觀察,發現她穿的鞋不是一雙。雖說完全相同,但一隻鞋尖上有帶花紋的皮包頭,但另一隻上沒有。她一隻鞋只扣了下邊兩個扣,另一隻扣了第一三五個釦子,如果你見到一個穿戴整齊的姑娘,卻沒有配對鞋子,鞋釦又沒系全,那說明她一定是急著出門的。這不難吧?”
“還有嗎?”我很有興趣地問,對他的推理,我一貫充滿好奇。
“我還推測出她在離家前寫了張字條,而且是在她穿好衣服之後寫的。你注意到她右手手套的食指給磨破了,但卻沒注意到手套和食指都染上了紫色墨水。這是因為她寫字時太急,蘸墨水時筆插得太深。這事兒應該發生在今天早上,否則,墨水不會那麼清晰地留在手指上。雖說簡單,但非常有意思。言歸正傳,華生,給我讀一下找霍斯默·安吉爾的尋人啟事。”
十四號早上,一位叫做霍斯默·安吉爾的先生突然失蹤。此人身高六英尺五英寸,身材魁梧,面板淡黃,頭髮烏黑,有點禿頂,臉上有頰鬚和脣髭,戴淺色墨鏡,說話聲很細。他身穿鑲著絲邊的黑禮服,黑色背心,哈里斯花呢灰褲,褐色綁腿,腳上穿一雙兩邊有鬆緊帶的皮鞋,背心上掛一條愛伯特式金鍊子,失蹤前曾任萊登霍爾街某公司出納。若有人……
“好了,”福爾摩斯說道:“那封信,”他瞅了一眼,“也沒什麼特別的,除了引用一些巴爾扎克的話之外,幾乎沒有其他線索。不過,我發覺了另一個使人驚訝的地方。”
我說:“這些信都是打字機打出來的。”
“不光這些,連名字都是用打字機打的。看,信的後面有幾個字:‘霍斯默·安吉爾’,有日期,不過地址只有‘萊登霍爾街’,除此之外沒別的了。名字只說明一個問題,並且具有決定性。”
“說明什麼呢?”
“你難道還沒弄清楚這個名字的重要性嗎,朋友?”
“我不確定,也許他準備在萬一有人指責他毀約時,就能否認那是他的簽名。”
“不,這不是重點。我現在得寫兩封信,一封給倫敦的一個大商行,另一封給委託人的繼父溫迪班克先生,請他們明晚到我這裡來,當場解決問題。我們應該跟她的男性親屬見一面。好了,華生,在收到回信之前咱們沒其他事可幹了,先把這事放一邊吧。”
我非常信任福爾摩斯的推理能力及充沛的精力,所以每當看到他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面對案子時,我就肯定其實他已經有相當把握了。據我所知,他破了這麼多案子,只失手過一次,那就是艾琳·阿德勒照片一案。不過,我一想起“四簽名”及“血字的追蹤”那些奇案,就總感覺如果連福爾摩斯都破不了的案件,那可能就沒人能破了。
我離開時,他還在那裡抽他的菸斗。他肯定已經找到了有關那位失蹤新郎底細的線索。
回到家後,我一直忙著醫治一位重病患者,並且一直照看他到將近凌晨六點。我急急忙忙坐上一輛雙輪馬車往貝克街趕,擔心去晚了幫不上什麼忙。進門後我發現只有他一個人在家,且整個人都蜷在扶手椅裡,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眼前的燒瓶和試管中散發著刺鼻的鹽酸味,看來他又做了一宿的化學試驗。
“問題解決了嗎?”我問。
“當然解決了,是硫酸氫鋇。”
“我指的不是這個,是那件案子!”我對他叫道。
“啊,那個案子!我今天一直在想我做的那個實驗。我昨天說過,那個案子一點也不奇怪,只是個別地方很有意思。令我覺得遺憾的是,現在竟找不到一條法律可以懲治那條惡棍。”
“他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拋棄薩瑟蘭女士?”
我剛問完,還沒等到福爾摩斯回答,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就從樓道里傳來,接著,有人敲門了。
“溫迪班克先生——那位委託人的繼父來了。”福爾摩斯說,“他回信說六點以前過來,請進來吧!”於是走進來一箇中等個子、身體健壯、皮膚髮黃的三十來歲的男人。他的鬍鬚剃得很乾淨,一副阿諛奉承的模樣,看了我們一眼後便把那頂圓帽子摘了下來,放在衣架上,接著又鞠了個躬後,然後側身坐在了椅子上。
“晚上好,溫迪班克先生,”福爾摩斯說,“我想,這信是您打的吧,信中約定我們六點會面,對吧?”
“是啊,先生,我來晚了,不好意思,但我是迫不得已啊。想不到薩瑟蘭會為這點小事來打攪您,我表示抱歉。畢竟家醜不便外揚,我原本不贊成她來找您。你們也許看見了,她愛激動,脾氣很大,決定要做什麼就必須去做。當然我對你們倒不會介意,因為你們與官方警察之類的沒什麼聯絡,但外人知道了總是不好。況且,這樣做毫無意義,你們怎麼會找到那個霍斯默·安吉爾呢?”
福爾摩斯肯定地說:“我保證一定能找到他。”溫迪班克先生聽到這話,渾身一哆嗦,手套都掉在了地上,他說:“我真高興聽到您這麼說。”
福爾摩斯說:“讓我覺得奇怪的是,原來打字也跟手書寫一樣,完全可以暴露一個人的特徵,除非換了打字機,因為兩臺不同的機器不可能打出相同的字來。因為在同一臺打字機上,有些字母會磨損得非常厲害,而有的卻只磨損一邊。溫迪班克先生,你看你打的這封信,字母‘e’模糊不清,字母‘r’的尾巴總缺一點兒。此外還有十四個更明顯的特點。”
“我的信是用辦公室的印表機打的,當然會有磨損。”他邊說邊用敏銳的眼神看了福爾摩斯一眼。
“溫迪班克先生,我現在給你講一個有趣的研究,”福爾摩斯說,“最近我想寫一篇打字機和犯罪關係的文章,我特別感興趣這個題目。這裡有四封信,全部是那位失蹤男人打的。信裡不僅每個‘e’都模糊,每個‘r’都少了尾巴,並且還有另外的十四個特徵,要是不信,請您用放大鏡觀察一下。”
聽到這,溫迪班克再也坐不住了,他從椅子裡跳起來,拿起帽子說:“福爾摩斯先生,我沒工夫聽你說這些,如果你能抓住那個人,就抓住他好了,抓到時通知我一聲。”
福爾摩斯迅速上前,把門鎖了說:“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已經抓到他了。”
“你說什麼,他在哪兒?”溫迪班克吼道,他好像一隻被逮住的老鼠,睜大眼睛看著福爾摩斯,臉都被嚇白了。
福爾摩斯鎮靜地說:“您別叫,叫了也沒用,溫迪班克先生。這件事十分明顯了,您是賴不掉的。另外,您好像不夠禮貌,竟然說我解決不了如此簡單的事情,的確是小問題而已!坐下來,我們談談吧!”
那位先生無力地坐下來,額上直冒汗,斷斷續續地說:“這……這還不足以被訴訟。”
“沒錯,是夠不上。不過,溫迪班克先生,我從沒見過這麼卑鄙、自私、殘忍的人。接下來,我給您講一個故事,要是我說的不對,請予指正。”
那人縮成一團蜷在椅子裡,耷拉著腦袋,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福爾摩斯把腳搭在壁爐臺的一角,身體靠著椅背,手插在衣袋裡,開始敘述起來。
“一個男人為了錢而娶了一個大他很多的女人,”他說,“假如那個女人的女兒和他們一起生活的話,那就可以一直花她的錢。那筆錢不算太少,如果沒有了它,他們的生活將發生很大改變,所以他們想盡辦法來保持現狀,不讓女兒離開。女兒十分善良,多愁善感,憑她的容貌、人品及收入,顯然不會獨身。但如果她嫁人了,他們就會失去那每年一百多英鎊的可觀收入。她的繼父該怎樣做才不會讓她嫁人呢?於是,他想盡辦法把她關在家裡,不讓她和外界接觸。後來,他發現這不是一個長久之計。因為她越來越有主見,開始維護自己的權利,並且還要去參加舞會。她的繼父在這種情況下想到了什麼方法呢?他想了一個狠毒且卑鄙的辦法。在妻子的幫助下,他給自己裝上假鬍子,戴上淺色墨鏡,細聲細語地說話。由於女兒眼睛近視,所以沒看出他的偽裝。他利用霍斯默·安吉爾的名字在女兒的面前出現,而且還向女兒求婚,以免她愛上別的男人。”
“我當初只想跟她開個玩笑,但是誰會想到她那麼痴情。”那人小聲地說。
“這根本就不是玩笑。但是,那位可憐的姑娘從來不知道自己已經上當,她被愛情衝昏了頭腦,一直以為她的繼父在法國。那位先生的溫文爾雅令她著迷,母親的稱讚也讓她高興。安吉爾後來登門拜訪,是因為只有這樣戲才能演下去。見了幾次面之後,他們就訂婚了。訂婚可以保證姑娘不再跟別人談戀愛,但是騙局不可能一直維持,總不能老說去法國了吧。於是,他們就想盡快把這事兒戲劇性地結束,讓那位姑娘永遠也不會忘記他,也就阻止了她愛上別人。因此,就出現了手按《聖經》發誓永遠忠實於他,在舉行婚禮的早晨給她某種暗示的一幕幕。溫迪班克先生想讓薩瑟蘭小姐對霍斯默·安吉爾忠貞不二,但是又難以預料他的生死。總而言之,這至少能使她在往後的十年中不去和其他男人結婚。霍斯默陪她去了教堂,到了門口他又不能進去,於是耍了個花招,從馬車的這扇門進去,又從那扇門出來,偷著溜走了。溫迪班克先生,事情的經過大致就是這樣。”
那位先生在福爾摩斯的說話過程中,漸漸恢復了過來,他站起身,臉上現出不屑的神情。
“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假的,福爾摩斯先生。”他說,“雖然您很聰明,但仍然差了一點,您不會不知道,現在我並未觸犯法律,也從未做過別的違法的事,你現在把門鎖上的話,我可以指控你搞‘人身攻擊和非法拘留’。”
福爾摩斯開啟門說:“即便法律不能把你怎麼樣,可你也照樣比任何人都該受到懲罰。假如那位姑娘有兄弟或朋友,他們肯定會拿鞭子抽你的!揍死你!”見到那人無恥地笑了一下,他把臉都氣紅了,說:“儘管我的委託人並沒要我這麼做,但我這裡剛好有根鞭子,我覺得我還是該抽……”他快速去拿獵鞭,但還沒拿到手,樓梯上就傳來了急速的腳步聲,接著大廳的門重重地被摔了一下,我們往外望去,溫迪班克已經拼命地在大街上飛跑了。
“真是沒有人性!”福爾摩斯邊說邊笑,重新坐回了扶手椅上,他接著說:“那個壞蛋總有一天會被送上斷頭臺。這個案子看似平常,但確實有幾點很有趣。”
我說:“到目前為止,我仍然不清楚你是如何推理的。”
“哦,顯然,首先應該想到:那個霍斯默·安吉爾先生,他那樣做一定有什麼目的。同時也應該想到,他的繼父才有機會從這件事中得到好處。另外,我們注意到了,霍斯默·安吉爾先生和她繼父從來沒有同時出現過,安吉爾總是在她繼父出差後才出現,這一點十分重要。戴著墨鏡及奇怪的說話聲,以及滿臉的絡腮鬍子,都說明那是偽裝,這也很關鍵。連名字他都要用打字機打,可見他擔心她認出自己的字跡,哪怕是最少的筆跡也不願透露。但事實上他那樣做反倒更讓人懷疑。你看,這些不沾邊的小問題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你是怎麼證實你的推斷的呢?”
“要是知道罪犯是誰,那就很好證實了,我知道她繼父工作的商行,於是寫信給他們,根據那份尋人啟事的描述,把裡面我認為是偽裝的部分,像絡腮鬍子、眼鏡、細嗓音等去掉,然後請他們想想有沒有人跟尋人啟事中去掉偽裝部分後的相貌長得相似的。並且我發現了打出的信件的特點,就寫了封信寄往他辦公室給他,問他可不可以到這兒來一趟,意料中,他的回信是用打字機打的,這封信和以往那些信有相同的特徵。還有一封從同一郵局寄出的發自街商行的信,信裡說他們的僱員溫迪班克長得很像啟事中的人,全部過程就是這樣。”
“那薩瑟蘭女士怎麼辦?”
“就算我把事情的真相告訴她,她還是不會相信。你也許知道那句波斯諺語:‘打消女人心中的妄想,猶如在老虎嘴裡拔牙。’哈飛茲所講的道理跟賀拉斯的一樣富有哲理。他對人情世故的瞭解也和賀拉斯一樣深刻。”真正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