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歸來記(27)
“是呀,華生。現在電報對我們解決問題非常重要,我們的注意力絕不能分散,我們去劍橋大學為的是弄清電報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我們目前如何調查還不太清楚,不過肯定在天黑之前會有個結論的,最少也要有點進展。”
當我們又來到這古老的大學城時,天已經很晚了。福爾摩斯在車站僱了輛馬車,讓他帶我們去萊斯利·阿姆斯特朗大夫家。不一會兒工夫,我們的馬車走上了繁華街道,在一樁豪華的房前停下來,有位僕人把我們領了進去,等了很久後,我們才被帶進診室,有位大夫坐在桌子後面。
我對這位大夫的名字真的很不清楚,這也正說明我同醫學界人士打交道也太少了。到現在為止,我才知道他不僅是劍橋大學的負責人之一,同時在不少學科中有很深的研究,是一位非常出名的學者。即使一個人並不太瞭解他所取得的成就,可是當你看到他時,也會給你留下深刻的印象,方正的大臉,那雙陰鬱的眼睛躲在濃眉下,倔強的下巴如同用大理石雕刻出來的。我認為他是這樣的一個人:個性陰冷、頭腦敏銳、吃苦耐勞、冷酷無情、難以對付。他手中還拿著我朋友遞過去的名片,抬頭看了看,臉上沒有露出一點兒喜悅的表情。
“歇洛克·福爾摩斯先生,你的名字我聽說過,也非常瞭解你的職業,不過我決不贊同你的職業。”
我朋友平靜地說道:“這樣的話,你在無形中給全國的每一個罪犯投了支援的一票。”
“你從事制止犯罪的事業,這無疑會得到社會上任何一個通情達理人的支援與幫助,但我覺得還是交給官方會好一點兒。不過你做的那些,我實在無法理解,也不能接受。你搜尋私人的祕聞、家庭生活的**,這些都應該加以隱瞞,而你卻把它們說了出去,還時常麻煩比你還忙得多的人。例如,我現在應該寫論文而不是與你說話。”
“大夫,你講得很有理,不過事實足以證明我們的講話會比你這篇論文重要得多。我順便跟你提一下,我完全不贊同你所指責的那些話,我們會盡全力使得個人**不向外洩露,如果這事要到警方手中,便必然會宣揚出去。我如同一支非正式的先鋒隊,走在正規軍之前。我是來這兒向你瞭解高夫利的情況的。”
“他怎麼了?”
“難道你不認識他嗎?”
“認識,他是我的好朋友。”
“他失蹤了,你知道這事嗎?”
“是真的嗎?”在那張肥胖的面孔上根本看不出有何表情的變化。
“昨晚在他離開旅館後,就再也沒有訊息了。”
“他肯定會回來的。”
“大學橄欖球比賽就要開始了,可他卻不在。”
“我根本不喜歡這種比賽。我對斯道頓很關心,因為我認識他,也很喜歡他,我才不管有沒有這場橄欖球比賽。”
“我現在正在調查斯道頓先生的情況,我很想讓你幫忙。他現在在哪兒,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
“從昨天到現在,你一直沒見到過他嗎?”
“沒有。”
“他身體好嗎?”
“非常健壯。”
“以前生過病嗎?”
“好像從未有過。”
突然,福爾摩斯取出一張單據擺在他的面前,“那麼請幫我解釋一下,這張開有十三個基尼的單據。這是他上個月在你這兒開的,我在他桌上的一些檔案中找到的。”
大夫被他氣得滿臉通紅。
“先生,我覺得沒有解釋的必要。”
福爾摩斯又把單據放回日記本里。他說道:“如果你願當著眾人的面解釋的話,那你就等著吧,那一天終歸會來的。我跟你講過,別的偵探肯定會把這事傳出去的,而我會把這些掩飾住的。如果你聰明的話,就該把這一切全部告訴我。”
“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在倫敦給你寫過信沒有?”
“沒有呀。”
福爾摩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說道:“哎,郵局的事又來了!昨晚六點十五分,他在倫敦給你發了封電報,不用說,這與他的離奇失蹤肯定有關。但郵局太疏忽了!你沒收到嗎?我必須去趟郵局責問他們一下。”
阿姆斯特朗大夫突然從桌子後面站了起來,憤怒讓他的臉由黑變為紫紅。
他說道:“先生,請不要說什麼了。”他憤怒地搖著鈴,“約翰,快,把這兩位先生送走!”一個肥肥胖胖的管家嚴肅地把我們領出大門。我們來到大街上,福爾摩斯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說道:“阿姆斯特朗太倔了,我覺得他最適合解決著名學者莫阿蒂大夫所遺留下來的問題了。華生,現在我們在這個城鎮舉目無親,不過,我們不弄清此案決不回去。那個與阿姆斯特朗家對著的小旅館最合適不過了。你先去訂一間臨街的房屋,再買一些晚上吃的和用的東西。我再去查檢視。”
不過,這回調查所用的時間比他所想的要長很多,一直到晚上九點鐘他才回來。他臉色慘白,精神沮喪,渾身上下全都是土,又累又餓。桌上放著的飯菜早就涼了。他吃了飯,點上了菸斗,正想給我講講他那既幽默又富有哲學的意見時——事情不是很順利時,他總是這樣講——馬車聲讓他站了起來,我們同時朝窗外望去。在昏暗的煤氣燈光下,一輛由兩匹灰馬駕著的四輪馬車,停在大夫家門口。
福爾摩斯說道:“馬車每天六點半離開,三個小時後回來,那麼他能夠走十到十二英里,他天天都要出去一次,甚至有時兩次。”
“大夫出診是很常見的事。”
“但阿姆斯特朗大夫絕非是一個普通的出診大夫,他可是個講師兼會診醫生。一般的病,如果是那樣做的話,會阻礙他的研究工作,可為何他那麼有耐心地去那麼遠的地方,又是去看誰呢?”
“他的馬車伕……”
“親愛的華生,你可能想不到我原先就想找這位車伕瞭解一些情況吧?不知是因為他的無恥下流還是因為他主人的唆使,他放狗來咬我,不管人還是狗都不喜歡我這副樣子,事情顯然以失敗告終,關係也變成了僵局,調查根本進行不下去。我從一個友好和善的當地人那兒獲得了一些情況,那個人就在這家旅館工作。是他告訴我大夫的生活習慣和每天外出的情況,我們正講著這些時,馬車來到門前,可以證明他講的話可信度很高。”
“難道你沒去跟蹤看一看嗎?”
“妙極了,華生,我倆的想法不謀而合。你肯定看到了挨著我們旅店旁有家腳踏車鋪,我趕緊進了那兒租了輛腳踏車。多虧馬車跑得還不算遠,我用盡全力最終還是追上了,與它始終保持一定的距離。我在後面跟著,一直跟出了城,後來又走了一大段鄉間土路,這時發生了一件令我尷尬的事,馬車忽然停下來,大夫走下來,迅速地走到我停車的地方,用嘲諷的口吻跟我說話,他說前面的路很窄,會阻礙我的車子前進!他說話用詞很巧妙。我沒有辦法只能超過馬車,又在大路上騎了幾英里,然後停下來。回頭再看時,馬車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明顯拐到另一條岔路上去了。我繼續往回騎,但仍然沒有看見它。現在看來,它在我回來後才到。原先我並未把高夫利的失蹤與這大夫的外出聯絡起來,跟蹤他只想注意與他有關的一些事。不過,我現在發覺他對自己的外出非常小心謹慎,也就是說他的外出一定很重要,我必須得弄清楚,要不然的話,我會不安心的。”
“我們明天還去跟蹤他。”
“我倆去?事情決不像你所想的那麼簡單。你對這兒的地理情況瞭解嗎?這兒躲避起來非常困難,我今天晚上走的路都很平坦、整齊,並且我們所跟蹤的人又非常聰明,就在今晚他已表現得很明顯了。我得給歐沃頓拍封電報,讓他告訴我們倫敦那邊是否有新的進展。同時,我倆還要密切留意阿姆斯特朗,這個人就是郵局那位好心的女士讓我從存根上得知的。我發誓他絕對知道斯道頓的下落。如果就他一人知道,而我們如果不能弄清楚,那就怪我們自己無能了。現在決定勝負的那張牌就在他的手裡。華生,你也知道我不是半途而廢的人。”
二天,我們還是不能解開這個謎團,事情真的是沒有一點兒進展。吃過早飯,突然有人給我們送來一封信,福爾摩斯看了後,笑著遞給了我。
先生:
我可以確切地告訴你們,跟蹤我一點兒意義也沒有。你昨晚應該看到在馬車後面有個窗戶,所以,如果你甘願多走二十英里,我無所謂。我必須告訴你,你的偷窺對高夫利·斯道頓沒有任何好處,如果你真的願意幫助他,唯一的辦法就是回到倫敦告訴你的委託人,說你根本找不到他。你在這兒待著就是在浪費時間。
萊斯利·阿姆斯特朗
福爾摩斯說道:“他非常坦率,直言不諱。這更引起了我的興趣,我必須弄明白再離開。”
我說道:“他的馬車現在就在門那兒,他好像要上車,我看見他在朝我們這兒看呢。還是讓我騎車跟著他們查檢視,怎麼樣?”
“不要去,親愛的華生,別去了。不管你多聰明勇敢,也恐怕不是這個大夫的對手。我覺得我單獨去還可以試探一下,你自己在這裡隨便走走吧。如果在安靜的小鄉村冒出兩個鬼鬼祟祟的陌生人,肯定對我們不利。這個地方有些名勝古蹟,你可以到處走走,我希望能在晚上把好訊息帶回來。”
不過他這次還是失敗了。在深夜時,他拖著疲憊的身體沮喪地回到了旅館。
“華生,今天我又白跑了一趟,我對大夫要去的方向有了大致的瞭解,於是我就守在那一帶的村子中。我跟當地旅店老闆、賣報人聊了許多,同時我又去了很多地方,如契斯特頓、希斯頓、瓦特比契與歐金頓,不過我對此真的非常失望。在這寧靜的鄉村,要是每天都能夠看到兩匹馬拉著的四輪馬車的話,肯定不會被忽視的。這次大夫又戰勝我們了。這兒有我的電報嗎?”
“有的,我打開了,上面寫道:
‘向三一學院的吉瑞姆·狄克遜要龐倍。’
我不明白這什麼意思。”
“電報說得非常清楚,是咱們朋友歐沃頓發的,他回答的是我的一個問題。我只有給狄克遜先生寫封信,事情才能有進展。還有,現在有與比賽相關的訊息嗎?”
“今天,當地晚報有詳細的報道。牛津有一場贏了一分,有兩場為平局,有關報道的最後部分為:因為世界頂尖球員斯道頓未能參加此次比賽,使全隊實力削弱,前衛線協作不好,進攻防守太薄弱,所以穿淡藍色運動衣的球隊會失利。”
福爾摩斯說道:“歐沃頓的預言真的實現了。就個人而言,我與阿姆斯特朗的想法相同,橄欖球與我無關。華生,今天我們得早點休息,我保證明天肯定會有許多事情。”
二天早上,我看我的朋友坐在火爐旁,手拿針管做皮下注射。我大吃一驚。一看見興奮劑,就使我不禁想起他那差得要命的體格,擔心會發生什麼事情。他看到我吃驚的表情,不禁笑了,把針管放回桌上。
“親愛的朋友,你不必為我擔心。在緊張的時候,用些興奮劑根本算不上吸毒,反而是解謎的關鍵。我把全部的希望都寄託在這兒了。我剛去查看了一番,一切照常。華生,好好吃早餐,今天我們該追蹤阿姆斯特朗大夫了,我一直跟著他,不追到他的老巢,我永不罷休。”
我們倆一起下了樓,到了馬廄的院中,他把房門開啟,放出來一條狗。這傢伙既肥又矮,耳朵向下耷拉著,黃白兩色,可能是獵犬也有可能是獵狐犬。
福爾摩斯說道:“過來,與龐倍認識一下。它可是本地最有名的追蹤犬了,跑得飛快,同時又是個頑強的追蹤者。龐倍,你千萬不要跑得太快,我恐怕我們趕不上你,沒辦法只能在你脖子上套一個皮帶了。好的,龐倍,去吧,今天我全看你的了。”
福爾摩斯把狗領到對面大夫家的門口。狗四處聞了一會兒,後來大聲尖叫著朝大街跑去,我們在後面拼命地朝前追去。大概過了半個小時,我們就出了城,跑在了鄉村大道上。
我問道:“福爾摩斯,你打算怎麼辦呀?”
“這就要用上那個老辦法了。我今天一大早來到大夫家的庭院裡,把一針管的茴香籽油灑在馬車後輪上了。只要這頭獵犬聞到茴香籽油的氣味,就會直追到天邊的。他絕對不可能把龐倍擺脫掉的。這大夫實在狡猾至極!前天晚上他駕車把我甩在了村後。”
狗突然從大路轉向一條滿是野草的小路,我們大概走了有半英里,又來到另外一條寬闊的大路。在這兒向右轉可以回到城裡,大路向北就是我們的出發地,我們向南轉去。
福爾摩斯說道:“這個迴環路線耍了我們,難怪向村子裡的人打聽不出什麼東西來,大夫很會耍把戲,但我很想知道他為何要精心準備這個騙局呢。我們右邊肯定是川平頓村,馬車要拐過來了!華生,快點躲開,免得我們被發現!”
福爾摩斯拉著龐倍跳進一座籬笆門,我也緊跟著進去了。我們剛剛躲到籬笆下面,馬車就“咕隆咕隆”地駛過去了。我看見阿姆斯特朗大夫在車裡面,他的兩肩向前拱著,兩手託著頭,滿臉沮喪的樣子。從福爾摩斯那嚴肅的神情上可以知道他也看見了。
他說道:“我想咱們很可能會遇到不幸的事。這兒很快就會弄清楚的,龐倍,來,到那間田野中的茅草屋去。”
很明顯,我們到了終點站。龐倍在茅屋外來回跑動,還一直在大叫,從這兒完全可以看出馬車的車輪印,分明有條小路能夠通向這間孤單的小屋。福爾摩斯把狗拴在籬笆上,走到屋門前,敲了敲那間簡陋的小門,好久都沒有人回答。不過屋中絕不是沒人住,因為我倆聽見裡面傳來低沉的聲音,彷彿是一種痛苦呻吟的悲泣聲,讓人感覺到很悲涼。福爾摩斯猶豫了片刻,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剛才走過的大路。大夫的那輛四輪馬車正朝這邊駛來。
我朋友喊道:“大夫又來了,這次完全能夠解決這個問題了,我們必須在他到來之前,弄清事實的真相。”
他把門開啟,我們走過了通道。那聲音似乎又大了些,變成了嗚咽聲。聲音來自上面,我朋友趕忙上去,我緊隨其後。他把一扇半掩的門推開,我們被這景象嚇壞了。
一位美麗的年輕女人躺在**,已經死去了。她面容安靜蒼白,在亂蓬蓬的金色頭髮中,一雙無神的藍眼睛朝上瞪著。一個年輕男子跪坐在床邊,他把臉埋在床單裡,哭得渾身顫抖。他沉浸於悲哀之中,直到我的朋友把手搭在他肩上,他才感覺到有人來了,這才抬起了頭。
“請問你就是高夫利·斯道頓先生嗎?”
“是的,不過你來晚了,她已經死了。”
年輕人悲痛欲絕,心如刀絞,他根本不明白我們並不是來看病的大夫。福爾摩斯說了一些安慰他的話,把我們的來意向他說明。這時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阿姆斯特朗大夫出現了,他臉上交織著沉痛、嚴肅與責問的表情。
他說道:“先生們,你們的目的最終還是達到了,並且是在這種不幸的時候來打擾我們。我絕不能在死者面前同你爭吵,不過我要告訴你們,如果我年輕的話,絕不會饒恕你們這種卑劣的行為。”
福爾摩斯非常嚴肅地說道:“很抱歉,先生。我覺得咱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還是您下樓來,我們談談這件不幸的事情吧。”
不一會兒,大夫帶著嚴峻的表情跟我們來到了樓下。
他說道:“先生們,說吧!”
“首先,你必須明白我根本沒有受蒙特·詹姆士爵士的託付,並且我也反對他對這件事的做法。我們只是想弄清那個失蹤的人的下落。只是,事情一開始就超出了我的許可權,這裡既然沒有犯罪問題,我們當然願意把流言平息下來,而不願讓它向外擴散。這件事沒有任何違法的地方,我向你保證絕對不會向外公佈的。”
阿姆斯特朗大夫趕快向前走了幾步,緊緊握住我朋友的手。 福爾摩斯探案大全集116 歸來記(27)地址 html/12/12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