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說完,福爾摩斯才離開,他和梅琦穿過野草叢,走到沙灘上。很快,他就和流浪漢以及孩子們坐在了一起,聽著樂師撥動琴絃,唱出自己的故事(福爾摩斯後來才得知,樂師的眼睛是半盲的,卻以步行的方式走遍了大半個日本)。海鷗在頭頂俯衝盤旋,像是也被音樂吸引了;地平線上輕輕滑過一艘船,朝港口開去。所有的一切——完美的天空,專心的聽眾,堅韌的樂師,異域的音樂,平靜的海灘——福爾摩斯都把它們看得清清楚楚,並認為這是他整段旅程中最開心的一刻。後來發生的一切像夢中的驚鴻一瞥,在他腦海中飛快閃過:隊伍在傍晚時分重新聚集,半盲的樂師引領著人群走過海灘,穿過一堆堆用浮木點燃的篝火,最終走進了海邊茅草屋頂的居酒屋,受到了和久井和他太太的迎接。
陽光照在窗戶的窗紙上,樹枝的黑影是模糊的。福爾摩斯在餐巾紙上寫下了“下關,最後一天,一九四七年”的字樣,把它收好,用以提醒自己不要忘了這個下午。和梅琦一樣,他也已經在喝第二杯啤酒了。和久井告訴他們,用藤山椒做的特別蛋糕都已賣光,但他們可以找點別的代替。福爾摩斯愉快地喝了一會兒酒,回味著自己的發現。就在那兒,就在那天傍晚,就在他和梅琦喝著酒的時候,他彷彿又看到了那株在城市之外蓬勃生長的灌木。它是孤獨的、被蚊蟲困擾的,它多刺的外表並不美麗,但卻是獨特而有用的——他頑皮地想,和我自己也沒什麼區別嘛。
客人們在三絃琴樂聲的召喚下,不斷湧進居酒屋。孩子們都回家了,他們的臉被陽光晒得通紅,衣服上滿是沙塵,他們跟樂師揮手道別,表示著感謝。“他叫高橋竹山,”和久井說,“他每年都會走路到這兒來,孩子們就像蒼蠅似的圍著他。”但特別的蛋糕已經賣完,只有啤酒和湯用以招待流浪的樂師、福爾摩斯和梅琦先生。船隻卸下貨物,漁民漫步街上,走到居酒屋敞開的大門前,呼吸著誘人的酒精香味,就像迎面感受著寧靜的微風。夕陽預示著黃昏的來臨,福爾摩斯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完整了——是在喝第二杯、第三杯,還是第四杯酒的時候?還是在找到藤山椒的時候?又或者是在聽到美妙的春日樂聲的時候?——那感覺妙不可言,讓人心滿意足,就好像是從一夜安睡中慢慢醒來。
梅琦放下香菸,從桌子上俯過身,儘可能輕聲地說道:“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很想謝謝您。”
福爾摩斯看著梅琦,彷彿他阻礙到了什麼般,說:“到底怎麼回事?應該是我要謝謝你,這次的旅行非常有趣。”
“如果您允許的話,我要謝謝您,是您解開了我人生最大的謎局。也許我還沒有得到我要找的所有答案,但您已經給我足夠多了。我感謝您對我的幫助。”
“我的朋友,我真的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福爾摩斯固執地說。
“重要的是我說了,這就夠了。我保證,再也不會提起了。”
福爾摩斯玩弄著自己的杯子,最後開口道:“嗯,如果你真那麼感謝我,那就幫我把杯裡的酒倒滿吧,我好像快要喝完了。”
梅琦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並以不止一種的方式表現了出來——他立馬點了一輪酒,很快又點了一輪,又是一輪。他整個晚上都莫名其妙地微笑著,問著關於藤山椒的各種問題,似乎突然對這種植物有了興趣。他向盯著他看的其他客人表達著滿心的喜悅(鞠躬,點頭,舉起手裡的酒杯)。喝完酒,他已經酩酊大醉,但仍能飛快地起身,扶著福爾摩斯站起來。第二天早上,登上開往神戶的火車時,梅琦依然保持著體貼細心的態度,他滿臉微笑、心情放鬆地坐在座位上,顯然並不像福爾摩斯那樣正受到宿醉的困擾。他指出一路經過的景點(隱藏在樹叢後面的廟宇,曾經爆發過著名領地戰爭的村莊),還時不時地問:“您感覺還好嗎?您要點什麼嗎?要我把窗戶開啟嗎?”
“我挺好的,真的。”福爾摩斯總是嘟囔著回答。在這種時候,他無比地懷念之前旅途中漫長的沉默。他也明白,返程的路途往往都比出發時感覺更冗長乏味(剛開始出發時,見到的一切都是奇妙而獨特的,而每一個未來的目的地都能讓人有各種新的發現),所以,在回程時,最好儘量多睡覺,在昏昏睡意中跨越千山萬水的距離,讓疲憊的身軀趕緊回家。但他在座位上不斷被驚擾,他睜開眼睛,用手捂住嘴,呵欠連天,梅琦那過分殷勤的臉龐、永無休止地在他身邊出現的笑臉讓他開始覺得厭煩了。
“您還好嗎?”
“我挺好的。”
所以,在到達神戶後,福爾摩斯萬萬沒有想到,見到瑪雅嚴肅冷漠的表情,自己會那麼高興,而一向和藹親近的健水郎居然也有比不上梅琦熱情奔放的時候。可即使再受不了梅琦令人厭煩的微笑和刻意展現的活力,福爾摩斯也知道,他的本意至少是好的:他想在客人停留的最後幾天,營造出好的氛圍,消除自己內心反覆無常的情緒和煩悶,讓福爾摩斯知道他已經有所改變了——是福爾摩斯推心置腹的坦誠讓他受益匪淺,他會永遠感激自己所知道的事實的真相。
可他的變化並沒有改變瑪雅(福爾摩斯想,梅琦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訴他母親,還是他母親壓根就不在意?)她儘可能地躲避著福爾摩斯,從不關注他的存在,當他在她對面的餐桌旁坐下時,她會嘟囔著表示不滿。最終,她知道或是不知道福爾摩斯說的關於松田的故事都已經沒有差別了,知道不會比不知道更令她得到解脫。無論如何,她會繼續怪罪於他(自然,事情的真相根本不會對她產生任何影響)。就算她知道了,她也只會得出結論,是福爾摩斯在不經意中將松田送到了野蠻的食人族地區,讓她唯一的兒子失去了父親(在她看來,這對孩子是個毀滅性的打擊,他從此失去了一個可以作為模範的男性榜樣,導致他拒絕除母親之外的其他所有女人的愛意)。無論她選擇相信的是哪個謊言——是松田多年前寄來的那封信,還是梅琦在深夜得知的故事——福爾摩斯都清楚,她會一如既往地討厭他,期待她會有什麼別的態度只是枉然。
即便如此,他在神戶度過的最後幾天雖然波瀾不驚,但還是相當愉快(和梅琦、健水郎繞著市區散步,直到筋疲力盡,晚餐後一起喝酒,早早休息)。他說過、做過、聊過的細節已經記不起來了,只剩下海灘和沙丘填補著記憶中的空白。在厭倦了梅琦沒完沒了的關心之後,在神戶,福爾摩斯反倒對健水郎產生了真正的好感——這位年輕的藝術家不帶任何不可告人的目的,抓著福爾摩斯的胳膊,熱情地邀請他到自己的工作室參觀,把畫作展示給他看,自己卻謙虛地把目光投向了濺滿顏料的地板。
“這些畫非常——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非常現代,健水郎。”
“謝謝您,先生,謝謝您。”
福爾摩斯仔細研究起了一幅未完成的油畫——飽受**、瘦骨嶙峋的手指絕望地從廢墟下往外扒,一隻橘色的大花貓在前面咬著自己的後爪——然後,他又看了看健水郎:他帶著孩子氣的臉龐是那麼**,害羞的棕色眼睛中透露出單純和善良。
“這麼溫和的性格,卻有如此殘酷的觀點……我想,這兩者的結合是很難得的吧。”
“是的——謝謝您——是的——”
在靠牆擺放的許多已經完成的畫作中,福爾摩斯走到了一幅與其他作品明顯不同的畫前。這是一幅相當正式的肖像畫,畫中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年輕男人,非常英俊,背景是深綠色的樹葉,他穿著和服、劍道褲、羽織外套、分趾襪和日式木屐。
“這是誰?”福爾摩斯問。一開始他並不確定到底這是健水郎的自畫像,還是梅琦先生年輕時候的樣子。
“這是我的——哥哥。”健水郎努力解釋道,他哥哥已經死了,但並非因為戰爭或什麼重大的悲劇。不是的,他用食指劃過自己的手腕,表明哥哥是自殺的。“他愛的那個女人——你知道吧——也像這樣——”他又劃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我唯一的——哥哥——”
“兩人共同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