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福爾摩斯在梅琦腳邊彎下腰,撿起路上一塊青綠色的鵝卵石,放進口袋。
“我覺得,在日本壓根就沒有命運這回事。”梅琦目不轉睛地盯著和尚,終於開口說,“在我弟弟死後,我見到父親的時間就越來越少了。那些日子,他經常外出旅行,主要是去倫敦和柏林。對了,我弟弟叫賢治,他死後,母親的悲傷情緒感染了整個家庭。我特別希望能和父親一起旅行,但我當時還在唸書,而且母親也比其他任何時候都更需要我待在她身邊。不過,父親倒是很鼓勵我的想法,他承諾,如果我能認真學英語,在學校成績又還不錯的話,他也許有天會帶我一起出國旅行。於是,你也應該能想象得到,滿心熱切期盼的我把所有的空餘時間都用來練習英語的聽說讀寫。我想,從某個方面來說,那種勤奮的勁頭也培養了我成為一名作家所必需的決心。”
當他們又開始走路時,和尚突然抬起頭,仰望著天空。他低聲吟誦經文,嗡嗡的聲音像漣漪般從池塘上傳來。
“一年多過去了,”梅琦繼續說,“父親給我從倫敦寄來了一本書,一本精裝版的《血字的研究》。那是我第一本從頭看到尾的英文小說,也是我第一次接觸到華生醫生寫的關於您的歷險故事。遺憾的是,此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再也沒能讀到他寫的其他英文小說了,直到我離開日本,去英國唸書,才又重新看到。因為我母親當時的精神狀態不好,所以,她不允許任何和您有關、甚至是和英國有關的書籍出現在我們家。實際上,她把父親寄給我的那本書都扔了——她找到了我藏書的地方,沒有經過我的允許,就把它扔了。幸好我在前一天晚上看完了最後一章。”
“她這樣的反應實在是有點過激。”福爾摩斯說。
“確實,”梅琦先生說,“我生氣了好幾周,不和她說話,也不吃她做的飯。那段時間,每個人都不好受。”
他們來到池塘北岸的一座小山,花園外相鄰的小河和遠處的群山形成了一幅美麗的背景圖。小山旁有人刻意放了一塊大石頭,石頭的上半截被鋸斷磨平,可以當作天然的長凳,於是,福爾摩斯和梅琦坐下來,享受著眼前美麗的景色。
福爾摩斯坐在那裡,感覺自己就和這塊在山丘旁歇息的古老大石一樣滄桑,周圍曾經光輝的一切都已衰退或消失時,只有自己還存在。池塘對面的岸上,有幾棵未經修剪、形狀奇怪的大樹,它們彎曲而光禿的樹枝早已不能將花園與城市中的房屋和擁擠的街道隔絕開來。有一會兒,他們就這樣坐在那裡,幾乎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風景。福爾摩斯一直想著梅琦跟他說過的話,最終開口了:“我希望你不要覺得我太愛管閒事——但是我猜,你父親是不是已經不在人世了啊?”
“我父母結婚時,母親的年紀還不到父親的一半,”梅琦說,“所以,我敢肯定,父親此時肯定已不在人世了。但我卻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哪裡死的,又是怎麼死的。老實說,我還指望著您能告訴我呢。”
“為什麼你會認為我知道呢?”
梅琦往前彎下腰,雙手緊握,用無比專注的目光盯著福爾摩斯:“在我們互通訊件的那段時間,您難道不覺得我的名字有點眼熟嗎?”
“沒有啊,我並不覺得眼熟。我應該眼熟嗎?”
“那我父親的名字呢?梅琦松田,或者說,松田梅琦。”
“恐怕我還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父親在英國時,似乎曾經和您打過交道。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跟您提起這件事,因為我擔心,您會就此質疑我邀請您來日本的意圖。我原本以為您會自己猜出這其中的聯絡,主動跟我說起。”
“他跟我打的這些交道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我可以跟你保證,我真的完全沒有印象了。”
梅琦嚴肅地點點頭,拉開腳邊旅行箱的拉鍊,把箱子攤開在路上,仔細地在他自己的一堆衣服中翻著。最後他拿出一封信,開啟遞給福爾摩斯:“這是我父親和書一起寄來的。信是寫給我母親的。”
福爾摩斯把信紙拿到面前,仔細看著。
“信是四十——也許是五十年前寫的,對不對?你看紙的邊緣都已經明顯變黃了,黑色的墨水也變成了藍黑色。”福爾摩斯把信還給梅琦,“但很遺憾,裡面的內容我真的看不懂,能不能麻煩你——”
“我會盡力而為。”梅琦先生露出迷茫的表情,開始了翻譯:“我在倫敦諮詢了偉大的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我意識到,我永遠待在英國才是對我們來說最好的選擇。你從這本書裡可以看到,福爾摩斯確實是個非常聰明、非常有智慧的人,他對這件重要事情的意見我們絕對不能忽視。我已經做好了安排,所有的房產和財產都會轉到你的名下,直到民木長大成人,可以接過這份責任為止。”然後,梅琦把信折起來,補充了一句,“這封信的落款是一九〇三年三月二十三日——也就是說,我當時十一歲,他五十九歲。從那以後,我們就再也沒有他的訊息了,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自己必須留在英國。換句話說,這就是我們所掌握的一切資訊。”
“真是令人遺憾。”福爾摩斯看著梅琦把信放回行李箱。現在,他顯然無法告訴梅琦他的父親撒了謊,但他可以說出自己的疑惑,說清楚他為什麼不能確定到底有沒有與松田梅琦見過面。“我也許見過他,也許沒有見過。你不知道,在那些年裡,有多少人來找過我,真的有成千上萬。讓我印象深刻的寥寥無幾,但我想,如果我真的見過一個在倫敦生活的日本人,我應該會記得的,你說呢?可不管怎麼說,我確實想不起來了。對不起,沒法幫你什麼忙。”
梅琦擺擺手,似乎是決定放棄了。他突然卸下嚴肅的表情,“沒必要那麼麻煩,”他用輕鬆的語氣說,“我在乎的不是我父親,他消失了那麼久,我早已把他連同我的弟弟一起埋葬在童年的記憶中了。我之所以問您這件事,是為了我的母親,因為直到今天,她都還在痛苦之中。我知道我應該早點跟您提起這件事,但我很難當著她的面說,所以只好等到我們出來旅行的時候了。”
“你的謹慎和你對母親的孝心,”福爾摩斯和藹地說,“很讓我佩服。”
“您過獎了,”梅琦說,“不過,請不要讓這件小事影響了您來這裡的真正目的——我的邀請是真心實意的,我希望您能清楚——我們還有很多要看的、要聊的。”
“那是當然。”福爾摩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