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要透過陳詞濫調的過時教條去獲取最重要的知識,而要透過不斷演化的科學、透過對窗外自然環境的細緻觀察,去得到最深刻的理解。要真正地瞭解自己,也就是要真正地瞭解世界,你不需要超越你周遭的生活去尋找什麼——鮮花盛開的草地、無人踏足的樹林,都可以是你尋找的方向。如果這不能成為人類最重要的目標,那我認為,一個真正啟蒙的時代永遠也不會到來。
福爾摩斯把筆放下。他反覆思考剛剛寫下的句子,把它們大聲念出來,並沒有做任何改動。然後,他把紙折成完美的正方形,想要找一個合適的地方先把它放好——這個地方必須是他不會忘記的,又很容易再把紙條拿回來的。書桌抽屜就不考慮了,因為裡面已經塞滿了他的各種筆記,這紙條只會被淹沒在其中。同樣,堆滿雜物的檔案櫃也太過危險。同樣會讓人迷惑的還有他的衣服口袋(他通常想也不想就會把一些小東西放在裡面——零碎紙頭、折斷了的火柴、雪茄煙、草莖、在沙灘上發現的有趣石頭或貝殼,這些不同尋常的玩意兒都是他在散步時收集來的,但事後總會像變魔術般消失或再度出現)。他決定了,這回必須要找一個靠得住的地方,一個合適的地方,能記得住的。
“要放到哪裡去呢?想一想——”
他看了看沿著一面牆堆好的書本。
“不行——”
他繞過椅子,看著閣樓門旁邊的幾排書架,最終把目光鎖定在一層專門用來放他自己著作的書架上。
“也許——”
片刻之後,他已經站在了書架前,這裡放的都是他早期出版的各種書籍和專著,他用食指橫著輕輕拂過了它們滿是灰塵的書脊——《論文身圖案》《論足跡的追蹤》《論一百四十種菸草灰之區別》《職業對手的形狀影響之研究》《論疾病的偽裝》《打字機與犯罪之關聯》《祕密文字與密碼》《論拉蘇之復調讚美歌》《對古康沃爾語中迦勒底詞源之研究》《論偵探工作中對犬的利用》——最後,他看到了自己晚年生活中的第一部大作:《蜜蜂培育實用指南及對隔離蜂后的一些觀察》。他把書從書架上拿下來,雙手託著厚重的書脊,真切感受到了它沉甸甸的分量。
他把給羅傑的字條當作書籤夾在第四章(《放蜂》)和第五章(《蜂膠》)之間,因為福爾摩斯早已決定,要把這版珍貴的藏書作為男孩下一次生日的禮物。當然,由於他自己很少去在意這樣的紀念日,所以他得問一問蒙露太太才知道這喜慶的日子到底是何時(是已經過了,還是就快到了?)。他想象著把書送給羅傑時,那孩子的臉上會露出怎樣的驚喜表情,他又會如何獨自待在自己的小屋臥室裡,慢慢地一頁一頁翻看。最終,他會看到這張摺好的字條吧(以這樣的方式來傳達重要的資訊,會顯得更加謹慎,也顯得自己不是那麼愛管閒事)。
福爾摩斯確信紙條已經儲存在了安全的地方後,把書放回書架,轉過身,朝書桌走去。他鬆了一口氣,現在他的注意力終於又能集中到工作上了。他在椅子上坐下,出神地盯著桌面上手寫的記錄,每張紙上滿是他匆忙寫下的各種想法,像小孩的筆跡——但就在這時,他記憶的線索慢慢解開,他已經不確定紙上到底寫了什麼了。很快,線索又飄散遠去,像是被風從水槽中吹走的落葉,消失在夜空中。有好一陣子,他都只是盯著那些紙頁,沒有疑問,沒有回憶,也沒有思考。
可在他的頭腦一片混沌時,雙手卻沒有閒著。他不停翻著桌面上的東西——或是用手滑過面前的無數紙頁,或是隨意在某些句子下畫線,最後,他漫無目的地翻著一沓沓紙。他的手指彷彿有了意識,尋找著最近才被他遺忘的什麼東西。紙被放到一旁,一頁摞著一頁,在桌子中央又形成了全新的一沓。終於,他拿起一份用橡皮筋捆在一起的未完成的手稿:《玻璃琴師》。一開始,他只是茫然地看著它,對它的重新出現完全無動於衷。他絲毫沒有察覺到羅傑曾經反覆研讀過它的內容,更不會知道那男孩時不時潛進閣樓,看這個故事有沒有進一步的發展或結尾。
手稿上的標題最終讓福爾摩斯從呆滯的狀態中清醒過來,在長長的鬍鬚之下,他露出奇怪而羞怯的微笑。如果不是第一章最上面寫得清清楚楚的那行字,他也許就要把這份手稿放進新的那沓資料中了,它就會被再度淹沒在各種毫無關聯的塗鴉之下。現在,他取下橡皮筋,把稿紙放在桌面上。接著,他往後靠坐在椅背上,像是看別人的作品般,看起了這個未完成的故事。對凱勒太太的印象依然清晰。他還記得她的照片,也能輕鬆想起她煩躁不安的丈夫在貝克街寓所裡坐在自己對面時的模樣。他放空了幾秒鐘,抬頭看著天花板,彷彿又回到了當時當地——他和凱勒先生一起從貝克街出發,在倫敦熙熙攘攘的大街小巷中,朝波特曼書店走去。那天晚上,當風聲無休無止地在閣樓窗外低吟時,他發現自己對過去的感知比對現在的體會還要清晰。
Ⅱ.蒙太格大街的騷亂
四點整,我的客戶和我已經等在了波特曼書店對面街上的一根燈柱旁,但凱勒太太還沒有出現。巧的是,從我們等待的地方,正好能看見我一八七七年第一次來倫敦時在蒙太格大街上租住的房子,房子此刻窗戶緊閉。但顯然,我沒有必要把如此私人的資訊告訴我的客戶。在我年輕那會兒居住在此時,波特曼書店曾經是一間聲名可疑的女子公寓。而現在,這片地區和過去相比,也並沒有什麼變化,大部分仍是外觀相同、外牆相連的住房,一樓裝飾著白色的石牆,上面三層樓則**著磚牆。
我站在那裡,目光從過去熟悉的視窗轉到眼前的此情此景,一種傷感湧上心頭,我懷念起了過去這許多年來逐漸離我遠去的東西:我擔任顧問偵探的起初幾年,那時候,我還可以自由地隨意來去,不用擔心被人認出。現在,雖然這街道一如往昔,但我卻已經和過去住在這裡的那個年輕人不同了。以前,我的偽裝只是為了混入某群人或便於觀察,是為了不露痕跡地潛入城市不同的角落去獲取資訊。在我所扮演的無數角色中,包括無業的遊民、一個名叫艾斯科特的年輕**的水管工、威嚴的義大利神父、法國藍領工人,甚至還有老太太。不過,到了後來,為了躲避越來越多看了約翰小說後的追隨者,我幾乎隨時都會戴著假鬍鬚和眼鏡。我沒有辦法安心做自己的事,我在公眾場合吃頓飯,總會被陌生人搭訕,他們想跟我說說話、握握手,問一些關於我工作的荒謬問題。所以,當我匆忙間和凱勒先生從貝克街離開,很快發現我居然忘記帶上自己的偽裝時,不免覺得自己實在是太輕率魯莽了。我們趕往波特曼書店的路上,一位頭腦簡單但態度十分和藹的工人找上我們,我只能簡單地敷衍他兩句。
“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我們走在圖騰漢廳路上時,他突然加入了我們。“先生,是您嗎?是不是啊?我看過所有關於您的故事,先生。”我的回答只是飛快地在空中揮了揮手,像是要把他趕到一旁。但這傢伙沒有被嚇跑,他毫無畏懼地瞪著凱勒先生,又說:“那我想這位一定就是華生醫生了。”
我的客戶被他嚇到了,露出不安的表情看著我。
“太荒謬了,”我鎮定地說,“如果我真是夏洛克·福爾摩斯,那請你給我解釋一下,這位比我年輕這麼多的先生怎麼會是華生醫生?”
“我也不知道,先生,但您就是夏洛克·福爾摩斯——我可沒那麼好騙,我告訴你。”
“你搞錯了吧?”
“不會的,先生,我不會搞錯的。”但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困惑與懷疑。他暫停腳步,我們繼續往前走。“你們是在查案子嗎?”他很快就在我們身後大喊了一句。
我再次揮揮手,不理會他。遇到陌生人的關注時,我通常都是這樣處理。再說了,如果這個工人真是約翰的忠實讀者的話,那他一定就會知道,在一件案子還在調查時,我是絕對不會多費脣舌透露自己想法的。可我的客戶似乎被我的冷淡態度嚇到,雖然他沒有說什麼,但接下來的一路上,我們只是默默地繼續走著。來到波特曼書店附近後,我想到了開始在路上就冒出的一個念頭,便張嘴問他:“最後問你一下關於錢的事——”
還沒問完,凱勒先生就打斷了我,他用細長蒼白的手指抓著自己的衣領,急切地開口了。
“福爾摩斯先生,我確實工資不多,但我會竭盡所能,付給您該付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