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魂隨飛沙
“就這麼多？”我錯愕地看著他，“為了這件小事，你給我下跪？值得嗎？”
“是，就這麼多。就這麼多啊……哈哈……”他忽然仰天大笑起來，眼角不易察覺地滑下一滴濁淚，把留在原地愣神的我弄得不知所措，羞愧得連手腳都不知往哪裡擱。為了這件芝麻大的小事，我居然跟他吵了半天。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我終於知道他為什麼要說這個請求是“最後的請求”了。
“來吧小夥子，希望你記得你說過的話，不要反悔。”
他緩緩伸出了左臂。空氣拂過面頰，伸手臂這個簡單的動作，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好像就是在完成一項無比艱鉅的任務。他的手臂每抬起一寸，我都感覺到一股壓迫力撲面而來。這股壓力既是精神上的，也是肉體上的。像是在播放慢鏡頭似的，等到他的左臂完全伸展開來，與身體成九十度角，並且完成這個動作的瞬間，我感覺他好像一瞬間老了好幾十歲。
要不是我親眼所見，打死我也不會相信有人可以在一瞬間從英姿勃發變作老態龍鍾。頭髮從烏黑變作銀白，；挺直的脊椎漸漸彎曲下來；面板變得皺皺巴巴像被晒乾了的蘋果；眼神原本的銳利鋒芒也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屬於老年人那種獨有的，對這個世間的迷惘……
“你這是……”我剛想發問，就又被眼前的情景所震撼住了。
在我的記憶空間中，原本就有的兩人：小時候的我和郭.平瀾緩緩化為一縷霧氣，融入空氣中；後來被石毅幻化出的“郭凌瀾”，直接爆炸開來，化為纖塵消散；已然空無一人的背.景，從邊緣開始龜裂，成為千片萬片的記憶碎片沒入其後面的灰色空間……而我和石毅，則是立於這無邊無際的灰色空間之中，腳下沒有可以承受我們重量的地面，可是我們卻依然能夠奇蹟般立於其中。
我想，這就是我們所謂的“腦海”或者“記憶之海”吧——雖然不是像真正的大海那樣是藍色的。
一扇巨門，無中生有一般，自灰色空間中浮現出來，門漸漸開啟，我隱隱約約地能夠看到它背後的黑色旋渦。
當巨門完全開啟時，我突然感到身體不穩，像是被人推了一把，然後一個踉蹌就跌入了那黑色旋渦之中。我想叫上石毅一起離開，可是當我轉頭之時，卻看到石毅的左手依然懸空，右手卻保持著一個姿勢，好像是要把人向前推的樣子。他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嘴脣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再仔細看他，居然在逐漸沙化。漸漸地，我便看不清他的身形了。
他沒來得及說出口的一句話是：為了自己的女兒，當然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