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生者的落幕
“煒哥！”
梳著大背頭的孫良煒在他自己開的公司所在的大盛商務大廈門前停下了腳步，然後循聲回頭看去，只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站在那裡：頭髮被髮膠固定得有些上翹，鼻樑上架著一副沒有鏡片的黑色鏡架，看著像城裡的混混，但卻有種怎麼也抹消不掉的鄉下人的氣息。
那人眯著眼笑了笑，說道：“孫良煒，好久不見啊。”
孫良煒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問道：“你是？”
“不認得我了？也難怪，我們就見過兩次面。”
“是嗎？可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嗯……如果我說出我的名字可能你就會知道了。”
“那你叫什麼？”
“我叫李東陽。上上個禮拜六，也就是4月12日在中環街菜市場被殺的王有財是我老舅。”
聽到這兩個名字，孫良煒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非常難看。
“記得我了？”李東陽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你、你、你……”孫良煒覺得自己的舌頭像打結了一般，“你怎麼還會在這裡？”
“你以為我會去哪裡？”
“你不是回老家了嗎？”
“誰和你說的？明哥？”
“是。”
“原來他沒告訴你他給我在市裡租了個房子，讓我暫時躲在那裡避避風頭？”李東陽撩了撩頭髮。
“那你怎麼出來了呢？要是被警察看到不就麻煩了嗎？”孫良煒不安地看了看左右。
“現在警察哪有功夫管我？我又不是連環殺人案的凶手。再說我出來已經好久了，還記得嗎？上星期天，城北步行街，楊明光被殺的時候。”李東陽有點牙咬切齒了。
“那時你也在？”孫良煒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就是那時我認出你了，然後就在這裡等了你快一個星期了，今天你終於出現了。這不是你的公司嗎？自己的公司你都能一個星期不出現，你都在忙些什麼啊？”
“要你管？”
“要不是上星期天的事，我還真不知道你和袁海明乾的這麼大的勾當。”
“你到底找我幹嘛？想要錢？”孫良煒感覺到後背的襯衫有些濡溼了。
“我現在不缺錢，我是有些事想問你，雖然我猜到了一些，但還是有些地方搞不懂，所以來問問你。當然，我不是要告發你們，我只是想找到殺害我老舅的那個凶手，所以你別太擔心。”
孫良煒猶豫了一下，呼了口氣，道：“好吧，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跟我上來吧，去我的辦公室。”
李東陽嘴角掛上一絲笑容，他突然覺得今天的陽光很燦爛。
天突然就陰沉沉的了，烏雲壓頂，遮天蔽日。明明還沒到夏天，這天氣卻也變化得這般快。空氣中飄散著溼氣，預兆著春雨的到來。
李東陽走出大盛商務大廈，踏在了灰冷的地磚鋪成的路面之上。
孫良煒告訴了他很多事，不過他還是沒有從中找到關於殺害自己老舅的凶手的一丁點頭緒，但他卻知道了自進城以後這大半年來一直尊敬崇拜的明哥實際上是個怎麼樣的人。
李東陽還能清楚記得自己進城第一天，舅舅王有財帶著他找袁海明的情景；他第一次開工差點捅婁子，袁海明卻並不責怪他，反而安慰鼓勵他的情景；他過生日那天成功地做了一次
“東家”，袁海明和他及其他人開懷暢飲的情景；他的舅舅被殺以後袁海明勸慰他節哀，併為自己準備好一切……在今天之前的李東陽眼中，袁海明幾乎是個完美的人，睿智、嚴謹、一絲不苟，有著一視同仁的親切、和善，還有著為人著想的心。除了指使他們所做的事有些缺德以外，在為人這方面袁海明一直是李東陽想要成為的目標。
然而，從孫良煒口中瞭解的一切，讓袁海明在李東陽心中的高大形象瞬間崩塌了，自私、狡詐、冷血……這些詞才是最符合他的。李東陽這大半年做的一切以及他舅舅的死，這一刻讓他覺得是多麼的不值得。
李東陽有種感覺，剛剛從孫良煒口中瞭解到的袁海明或許還不是他最真實的一面，如此心機深沉的一個人肯定不會把隱藏在最深處的面目輕易地展現給任何人看，所以李東陽現在要去海明建設一趟，他要再見一次袁海明。
沒有了陽光，吹起來的風也略帶寒意。
上班時間，本來街上行人就少，涼風一起，更是被吹得寥寥無幾了。
抬頭看了看天空，李東陽以前在老家務農的經驗告訴他，雨滴就快要從天而降了。
他加快了腳步，轉進了一條兩座大樓之間的小道。穿過這條小道就有一個帶遮雨棚的公交車站，他要在那裡上車到海明建設去。
小道的寬度能夠並排過去三輛車，一側停放著各種型號和顏色的汽車。小道兩邊是高聳的商務樓，大樓的陰影使原本陰翳的空間顯得更加沉鬱。
小道對面走過來一個人，穿著一身卡其色的衛衣，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街舞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套在白色籃球鞋裡的雙腳在地面上邁著奇怪的步伐，看著像是一個跳街舞的DancingMan。
李東陽不懂街舞，自然也不明白為何這類人走路也奇奇怪怪的。不過他現在沒有心思去探究這個。
“叮呤噹啷——”
一串鑰匙在地面上敲擊出清脆的聲音，蹦到了李東陽的腳邊。
應該是那個街舞男不小心甩出來的吧？李東陽暗自判斷道，雖然他沒看到鑰匙是怎麼掉出來的。
李東陽停下腳步，彎下腰撿起了鑰匙。
“不好意思啊……”街舞男上前一步輕聲說道。
聽到這句話，李東陽正要直起來的身體突然就僵住了，一陣悸動的酥麻感襲擊了大腦。
因為他認出了這個聲音。
昏暗白熾燈光下老舊的樓道……
跟在拿著笨重的行李吃力地上樓的他身後……
“兄弟，需要幫忙嗎？”
他回頭看了那人一眼……
就是他！就是這張臉！
城北步行街，被他拉住後張皇失措的那張臉……
凶手的臉……
李東陽終於想起來了，那張似曾相識的臉！
李東陽感覺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猛然抬起頭。
果不其然，帽簷的下面，那張熟悉的臉……
一絲冷酷的笑容掛在了那張臉的嘴角邊。
李東陽憤怒了，但胸口卻突然一涼，一陣劇痛衝擊了全身。
他低頭看去，一柄森冷的水果刀插在了自己的心口，鮮紅的血液透過衣服的破口絲絲流出。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碰到了自己一直渴望找到的人，現在他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李東陽卻沒有了抓住他的能力。
他不甘心啊，他想要為舅舅和光哥報仇，但他無奈啊，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所剩無幾了。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耳朵裡一陣蜂鳴，雙腳了沒了力氣，李東陽晃晃悠悠地跪倒在地。
他感覺到握在手上的鑰匙被取走了，但他連握緊拳頭的力氣也使不出了。恍惚間，眼前那道身影漸漸走遠，他卻無能為力。他連叫住對方的力氣也沒有，更不用說跑過去抓住他了。
又是一陣天旋地轉，李東陽感覺到自己的側臉接觸到了冰冷的地面，砂礫硌得面部有些刺痛，但漸漸的這種痛覺也消失了。
——原來死亡的感覺是這樣的……老舅、光哥，我要來陪你們了。沒能為你們報仇，真的對不起，我太沒用了。
李東陽瀕死的大腦，努力控制著右手從口袋中顫抖地掏出了一張紙和一支筆來，放到貼在地上的側臉面前，藉助模糊得有些發白的視線艱難地寫了一行字。寫完後，他將筆一丟，把紙揉成一團，捏在手中。
——本來不想靠警察的，看來是我太天真了。劉警官，我只能幫你們到這兒了……
耳中的蜂鳴聲消失了，世界一下子寂靜了。
有什麼砸在了他的臉上，冰冰涼涼的……
這是他最後的感覺。
雙目失去神采，李東陽徹底墜進了死亡的黑洞之中……
雨，下了起來……
鮮紅色的血混合著雨水，在灰色的地面上妖豔地暈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