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第5章 .夜請筷仙 (3)
“人呢?”猴子屋前屋後地轉了一圈,還是沒有找到。一個瘦瘦小小的老頭扛著鋤頭從田間走來,看見我們三個,問:“你頭請哪(當地方言,你們找誰)?”
大嘴問:“請問你知道黃師傅到哪裡去了嗎?”
老頭說:“我就是。”說完徑直走到牆角,放下鋤頭,猴子急忙追上兩步,說:“黃師傅,我們遇到點麻煩,希望……”
老頭擺擺手,說知道你們幹什麼來的,大嘴放下酒,給老頭敬菸,老頭擺擺手示意不抽,招呼我們進屋。等我們三個坐下,老頭看了我們一圈,指著猴子說:“一看你個面孤,就曉得你中了俠(當地方言,一看你的臉色,就知道你中了邪)。”
真是大師一出口,就知有沒有。老頭話不多,但一句話就讓我們佩服得五體投地。大嘴指著我趕忙問:“那我們兩個呢?”
老頭說:“你得倆該事(當地方言,你們兩個沒事)。”這話說得我和大嘴渾身舒泰,全身暖洋洋的。
猴子正要把衣服擼起來給老頭看,這時從外面傳來一陣鬧哄哄的聲音,一個滿嘴汙物的婦女正被幾個男人火急火燎地架了過來,其中一個男人急衝衝地叫道:“黃師傅,快救救我老婆啊!”
老頭站起來,轉身去看,猴子急了,說:“我怎麼辦?”老頭說:“你這個不著急,等會兒看,這個急,先給她看。”猴子無奈,只好乖乖地坐下來等。
我和大嘴坐不住,走過去看熱鬧,猴子也趕緊跟了出來。等走近了,那婦女嘴上的汙物讓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在她嘴上,沾滿了螞蟻屍體和蚱蜢的大腿,雙眼圓睜,神情驚駭,喉嚨裡不斷地發出支支吾吾的聲音,像是想說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那女人的老公說,昨天上午,他在院子裡餵雞,他老婆在廚房煮豬食,等他喂好雞去廚房,卻發現他老婆不見了,豬食仍在鍋裡熬煮。找了一圈不見人,就去地裡找,還是找不到,再去問村裡人和她孃家人,都說沒看到,這下他急了,兩口子平時挺好的,這無緣無故地跑掉不應該啊!再說,就算跑了,這大白天的,也不會沒人看到,這時有人說會不會被野鬼拐跑了,因為幾年前出過一件差不多的事情。於是,全村人都被髮動了起來,漫山遍野地找,一邊找一邊敲鑼打銃放鞭炮(據說鬼怕這些東西),找了一夜,附近幾個山頭都找遍了,還是不見人,直到今天中午,才有人看到她正抱著西面山坡上的一根樹樁打哆嗦,神志不清。
聽完男人的敘述,老頭點點頭,用手托起婦女的下巴,瞧了一會兒,說讓他們等等,轉身進了裡屋。不一會兒,老頭端著一個黑糊糊的木製托盤走了出來,托盤上放著一碗清水、一碗紅彤彤的東西(後來知道是硃砂)、幾張草紙和一支毛筆。
老頭拿起一張草紙對摺,撕成均勻的兩片,又拿起毛筆在清水裡泡溼,蘸上硃砂,在兩片草紙上分別畫上令人費解的圖形,燒掉,混入清水中,然後示意那婦女丈夫把她嘴巴開啟,把這碗水徐徐倒入她的口中。
那婦女被灌下這碗水後,嗚咽了幾聲,然後咳嗽,猛地一低頭,哇哇地吐了一地,當時把我們噁心的,真是難以言述。
也真神,她吐完後,立刻恢復了神志,捂著肚子喊了聲:“哎喲,俺個娘呀!”就開始擦嘴。後來據她說,那天上午她正在廚房煮豬食,幾個男人不知道從哪裡闖了進來,二話不說架起她就往山上跑,她掙扎著想跑,可那幾個男人力氣大得驚人,怎麼也掙不脫,她想大叫,卻發現怎麼也喊不出聲來。到了山上,幾個男人說想請她做客,這時她看見面前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幾碟菜,還有米飯,男人叫她吃,她不肯,於是那幾個男人就硬塞到她嘴裡。她說她還看見找她的人從身邊走過,可別人就是看不見她,她叫又叫不出,後來就暈了,再後來就到了這裡。
聽到這裡,大嘴悄悄地對我說:“我操,這他媽鬼也太凶悍了,大白天跑家裡拿人。”
我扁扁嘴,表示的確了不得。
轉眼看了下猴子,發現這小子在一邊激動得直搓手:“這下子有救了。”
等那些人走掉,老頭拿了塊溼毛巾摸了把臉,接著瞧了瞧猴子的後背,問是怎麼弄的。
猴子把那晚發生的事情對老頭說了一遍,誇張起伏的敘述配上豐富的表情和肢體動作,猴子把這件事說得活靈活現,恐怖萬分,讓我和大嘴一時夢迴當夜,不自禁地打了幾個寒戰,毫不誇張地說,你如果當時在場,一定會被猴子弄得如同身臨其境,如果你膽小,沒準還會尿褲子。我就納悶了,猴子這張嘴,能把一件事說成直播中的電影,怎麼硬是沒能把張曉靜忽悠到手?想到此,我由衷地生出對張曉靜的佩服,這種不受蠱惑明辨是非的本領,實在是非常人所及,以後見到她,我一定要握握她的手(如果她肯),告訴她:只要有你在,猴子那張嘴就成不了一個傳說。
老頭聽完猴子的敘述,咧嘴笑開了,用他的普通話說:“你港的故事蠻好湯(當地方言,你講的故事很好聽)。”
猴子傻笑:“黃師傅的普通話也港得很好湯,不過我不是在講故事,都是真的,嘿嘿。”
老頭說他曉得是真的,接著告訴我們:那天晚上我們招來的的確是那個小鬼,小鬼調皮,想和我們玩,那三根筷子,是小鬼一直拿著插在水中,他就在我們中間,可我們誰也看不到,後來猴子把筷子打飛,把小鬼嚇到了,他跑的時候猴子擋了他的路,於是就胡亂推了猴子一把。
說到這兒,老頭又告訴我們,鬼如果不想害人,一般摸人是不會留下痕跡的,也不會對人造成傷害,比如很多剛出生不久的嬰兒,有時候莫名其妙沒完沒了地哭,這是因為嬰兒已故的長輩回來看他,看得喜歡,忍不住就會摸,但是嬰兒怕啊,所以就哭個不停。
這時我問了兩個問題,說為什麼嬰兒可以感覺到有鬼在摸他,而大人不知道?還有就是猴子,既然那小鬼沒有惡意,為什麼會在他身上留下這個掌印?
老頭解釋說,嬰兒元氣弱,雖然是純陽之體,但火不旺(這句話讓我至今仍迷惑不解),所以容易感覺到那些東西,其實一些成年人也可以感覺到,但這些人一般不是體質非常虛弱,就是重病將死,而我們正常人,元氣足,火旺,若不是在陰氣豐厚的地方,鬼一般不敢接近,除非像你們這幾個傻小子,沒事在殯儀館招鬼,那就另當別論了。
至於猴子身上那手印,是因為當時那小鬼也受驚了,慌亂時推了猴子一把,雖然無心,但因為他受了驚嚇,陰氣大盛,所以這一下的陰寒毒氣也不算小,幸虧猴子火旺,如果換個火弱的人來受,難搞。說到這兒,老頭搖了搖頭,表示真的很難搞。
猴子聽著有點心虛,指著自己問:“那我身上這個,沒問題吧?”
老頭自信地一甩胳膊,說:“事!”
猴子踏實了,笑成一根狗尾巴草:“黃師傅就是黃師傅,大師!”
老頭教給猴子驅除手印的方法很簡單:買半斤糯米,加高度酒蒸熟,敷在掌印上,一天兩次,三四天後陰毒就會完全拔盡。
心石落地。臨別前,我們和老頭坐在院子裡扯了會閒話,期間老頭告訴我們了一些禁忌以及驅邪辟汙的方法,真叫人大開眼界。我想起剛才那婦女老公說起的另一件野鬼拐人的事情,覺得好奇,就問老頭是怎麼回事。
老頭說,那事發生在土凹旁邊的下凹村,說是三個男人上山採草藥,進山後中午開始做飯(三人各自帶了米和一些醃菜),淘好米,裝進飯盒,就放在火炭上煮,然後三個人繼續在附近找藥,覺得飯熟得差不多了,就回去吃飯,這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三盒放在火炭上的米飯熟了兩盒,剩下一盒放在火炭最旺處的,居然仍然米是米水是水,用手指一試,水居然冰涼,一點溫度都沒有。山裡人對怪事**,一看不對勁,藥不採飯也不吃了,收拾東西轉身下山,走了一會,那個飯沒熟的人想小便,就對另兩人說你們先走,我撒泡尿。那兩人說好,在前面拐角處等你。兩人走過拐角,在路邊坐下,邊休息邊等那人,誰知等了將近半小時,那人還是沒來。兩人回頭去找,看見那人的竹簍扔在草叢上,人卻不知所蹤,兩人急了,邊大喊那人的名字邊四處尋找,可怎麼找也找不到,也不見迴音,眼看天就快黑了,兩人害怕,趕緊下山,打算去叫村裡人一起來找。
下了山,兩人直奔失蹤那人家中,一踏進院子,居然發現那人一身溼地坐在大門口喝熱茶,兩人奇怪,咦,你怎麼先回來了,害得我們在山上一陣好找。那人放下茶碗,一臉驚恐地說了他的經歷:他剛撒完尿,正想離開,突然從樹林裡跑出兩個陌生男人,二話不說架起他就走,他掙扎不過,嚇得大叫,可同行那兩人卻沒有迴應,陌生男人把他架到一個小瀑布上邊,瀑布下是個深潭,其中一個推了他一把,他一個踉蹌跌下潭去。算他走運命不該絕,一夥伐木工這時正在潭下不遠處漂運木頭,看到這人跌下深潭,就把他救了上來,然後他自己順著道回到家裡,這不才剛到家,又怕又冷,所以趕緊先衝碗熱茶來祛寒壓驚。那兩人聽得又驚又怕,沒幾天,這怪事就在附近的村子裡傳開了。
老頭說完,往下凹村的方向努了努嘴,說這人現在還好好的,在家裡種地,只是從此再也不敢上山了。
臨別前,老頭再三叮囑我們不可再在殯儀館玩諸如此類的遊戲。輕者短壽,重者喪身。這話聽得我們膽戰心驚,猴子忙說不敢不敢,再借幾個膽也不敢玩了。向老頭道過謝,我們驅車離開了土凹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