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冤家路窄
開始的時候我很緊張,以為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但是很快我就有點納悶了。現在是大白天,外面晴空萬里,更何況剛剛進來的這個人有明顯的腳步聲,他能是什麼妖魔鬼怪?
因為這個念頭,所以我偷偷地看了那人一眼。我沒有明目張膽的看,而是低著頭,從胳膊肘的縫隙裡,鬼鬼祟祟的張望了一下。
來的人是個胖子,很面熟的胖子。然後我就有點欲哭無淚了,怎麼又是龍哥的手下?我記得很清楚,這傢伙在飯館裡面調戲夏心,結果被夏心用筷子把臉扎穿了,現在還沒有痊癒呢。
我扭過頭來,低聲對趙先生說:“真是冤家路窄啊。”
趙先生也感慨說:“龍哥人脈真廣啊,哪都有他的人。”
我們三個人都挪了挪身子,儘量背對著胖子。胖子進了店之後,向周圍看了一圈,然後就朝我們走過來了。
我有點無奈的想:“這店裡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也難怪他過來了。”
我本來已經做好打一架的準備了,誰知道老頭從躺椅上站起來了,對胖子說:“滾出去。”
我大吃一驚:“這老人家真是不可貌相啊。你個乾瘦乾瘦的老頭,敢跟胖子這麼說話?”
胖子也生氣了,斜著眼看老頭:“給你臉了是不?我不出去,你能把我怎麼樣?”
老頭隨手從桌上拿起一根擀麵杖來,另一隻手把一個搪瓷臉盆提起來了。左手擀麵杖像矛,右手擀麵杖像盾。他現在像是個騎士,堂吉訶德那種可笑的騎士。
不過老頭並沒有衝鋒,而是揮舞著擀麵杖用力敲擊臉盆,一邊敲一邊大聲喊:“鄉親們都來看一看了啊。我兒子又要打我了。”
我頓時目瞪口呆:“什麼?胖子是老頭的兒子?”
胖子接下來的話證實了老頭的喊聲。他一把奪過老頭的擀麵杖,又推搡了老頭一把,把老頭推到了躺椅上:“老實坐著把你,瞎叫喚什麼?我什麼時候打你了?”
我心想:“也許在胖子心裡,這樣粗暴的推搡不叫打吧。”
老頭劇烈的喘氣:“你給我滾出去。”
胖子說:“行了,行了。你老糊塗了,我懶得搭理你。我不是早跟你說了嗎?你這小破店就別jb開了。一天賺幾個錢啊?還不夠給我丟人的。”
老頭氣的直翻白眼,我真怕他中風。
胖子在身上掏了掏,拿出來一沓百元大鈔,隨手扔在老頭躺椅上了,好巧不巧,正好砸在他臉上。
老頭氣的大叫:“你這是拿錢打我臉嗎?”
胖子說:“對啊。以前你老羅裡吧嗦的,說什麼我把你棺材本都偷了。你數數,這是多少張?夠你打幾副棺材了?”
老頭把錢扔在地上:“拿走,拿走,我不要你這髒錢。”
胖子說:“別特麼裝了,窮的都揭不開鍋了,還假清高呢?得得得,我走還不行嗎?我走了你再偷偷撿起來。”
然後胖子就朝我們走過來了,一邊走一邊嚷嚷:“喂,你們三個。有病吧你們?一塊錢一碗的炒餅也敢吃?不怕吃了拉肚子啊?真他媽沒公德心,老頭都老成這樣了,還讓他做飯,有錢就裝大爺啊?”
他伸手就揪住了我的領子,使勁要把我提起來,嘴裡還嘟囔著:“老子早就吩咐過了,誰也不讓來這吃飯,我看看哪個傻逼這麼大膽子。”
胖子滿嘴髒話,聽得我心裡冒火。我轉過身來,皮笑肉不笑的說:“胖子,嘴皮子挺利索啊?臉不疼了?”
胖子看見我之後,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來,顯然他認出我來了。但是驚訝之後又是茫然,看來他只是看我面熟,沒想起我是誰來。
隨後,他一扭頭又看見了在旁邊坐著的夏心,頓時眼前一亮,拽了拽襯衫,抹了抹頭髮,一口鄉音變成了彆扭的普通話:“美女,你好啊。要不要換個地方吃飯?胖哥請你去大餐廳,咱們開包廂。”
夏心扭過頭來,手裡捏著一根筷子:“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啊。”
胖子怪叫了一聲:“是你們。”
隨後,他沙包大的拳頭就向夏心砸過來了。
我真是佩服胖子,恩怨分明,做事果斷。像我這樣的,就算被夏心揍過一次,再看見她的時候也捨不得下手,更捨不得把拳頭砸在這麼漂亮的臉上。
夏心沒有動,只是冷笑的看著胖子。胖子的拳頭距離夏心還有十公分的時候,忽然收回去了,然後轉身向門口跑。
看來剛才他只是虛晃一招而已。夏心抬腳勾住他的小腿,胖子就哎呦一聲,然後好似一座肉山砸在地上,撲通一聲,震得地面都晃了晃。
胖子又開始罵了:“今天我沒帶人來,你們三個等著,等我兄弟來了,打得你媽都認不出來。”
趙先生走到胖子身邊,抬起腳來,作勢要踹他:“你說句好聽的,說好聽的我就不揍你。”
胖子說:“X你媽。”
趙先生馬上就要跺下去。但是他的腿被一個人抱住了。
原本在躺椅上坐著的乾瘦老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到我們身邊來了。他抱住趙先生的腿,整個人則是跪趴在地上的:“別打他,他不懂事,別和他一般見識。”
老頭幾乎是帶著哭腔說出這話來的。
我第一次看見趙先生有點慌,他連忙把老頭扶起來,一臉尷尬:“我和他鬧著玩的。”
我連忙在旁邊附和:“是啊,鬧著玩的。”然後我把胖子扶起來了。
夏心也加了一句:“嗯,開玩笑的。”
誰知道老頭卻根本不信我們這話,依然一個勁的在給我們道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這孩子不懂事,從小就不學好,給你們添麻煩了。”
胖子抻著脖子嚷嚷:“道什麼歉?從小到大,出點事就給人道歉,真他媽丟面子。我就是要硬氣,硬氣了就沒人敢欺負咱們。你們三個,有本事打死我。你們打不死我,我早晚打死你們。”
老頭轉身把擀麵杖拿過來了,一下敲在胖子頭上。這一下特別狠,胖子腦門上頓時出現了一個大包。
胖子被老頭揍得暈頭轉向,指著老頭罵了一句:“他媽的,你除了敢打我,還敢打誰?”
這一句話,徹底讓老頭垮下來了。他的手一鬆,擀麵杖就掉在地上了。老頭低著頭走到躺椅跟前,重重的砸在上面,一句話都不說了。
胖子好像也有點後悔,他跺了跺腳,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又使勁扯了扯已經撕壞的外套,後來乾脆把它脫下來,甩手扔垃圾桶了。
我看著胖子的背影,對趙先生說:“你看見沒?”
趙先生說:“看見了。”
我說:“你看見什麼了就看見了。”
趙先生說:“我看見紋身了。”
我點了點頭。
胖子也有紋身,在他的脖子上。所紋的內容,也是脖子。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脖子像是薛師傅的。
我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怎麼回事,我心裡隱隱約約有一個大膽的猜想。只不過這猜想有點太過天馬行空,我還需要一些證據來證實。
老頭坐在躺椅上,天明明不熱,可是他總是拿著一個蒲扇,扇來扇去。夏心畢竟是女生,最先發現了老頭不對勁,她哎呦了一聲,叫道:“胡初九,你快來看看。”
我走過去一看,發現老頭面色通紅,額頭上一直在冒汗。
我嘀咕了一聲:“壞了。”
夏心問我:“你知道怎麼回事嗎?”旁邊的趙先生也一臉關切的看著我。
我心想:鬼神之事上,他們比我強太多,可是這兩個人,對人的瞭解就不夠了。
我說:“老頭受刺激了,可能要瘋。現在還有的救,等汗下去了,八成得送到範莊。”
夏心緊張的問:“還有救?怎麼救?”
我從老頭水缸裡舀了一瓢涼水出來,兜頭給他澆下去了,老頭哎呦一聲,使勁打了個哆嗦。再看他的臉色,紅暈退去,反而顯得蒼白了。
我朝夏心和趙先生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說話。我蹲在老頭面前:“老爺子,心裡不痛快?說出來吧,不丟人。”
老頭木愣愣的看著我,一言不發。我心裡有點緊張,我知道老人最怕鑽牛角尖,鑽進去就出不來,有很多就精神錯亂,老年痴呆了。
幸好,老頭終於還是開口了:“你說,我是不是特別慫?”
我搖了搖頭。
老頭依然用木然的口氣說:“我兒子都覺得我特別慫。是啊,他小時候就總看見我跟人賠不是。有時候明明是對方沒道理,我也低頭認錯。唉沒辦法呀,咱們沒權沒勢,就是個平頭老百姓,沿街擺攤,不就得帶著笑臉嗎?我記得有一回,他在學校跟人打了架。其實錯不在他,是那個小孩看他窮,欺負他。我當然知道誰對誰錯,可人家他爹是官啊,我孩子他爹就是個臭擺攤的,真跟人家槓起來,我的飯玩得砸,他的學也別想上了。所以我去了二話沒說,先打了他倆耳光。讓他道歉。從那以後,他再沒叫過我一聲爹。我慫了一輩子了,滋味不好受啊。”
我拍了拍老頭的肩膀:“你不是慫,你只是在保護胖子。”
老頭心神恍惚的說:“可我兒子說,做人得硬氣。他一直看不上我。”
我說:“那是因為現在該他保護你了。”
我把地上的錢撿起來,塞到老頭手裡:“身上揣著錢,再有人找茬,懟回去就行了。有錢了,不差他們那口飯吃。我估計胖子不讓你開這個小飯館,也是不想讓你再受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