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死神踏著節拍來(下)
莫小惠狀若癲狂,雙手在空中舞動,口中的《死亡愛麗絲》曲調忽高忽低,時而急促如野獸狂奔,時而低沉像毒蛇蟄伏。本來就令人不寒而慄的曲調,用莫小惠那已經變得嘶啞的聲音演繹出來,更平添了幾分恐怖。
我已經慌了。
我說:“小惠,你彈得很好啊,你跟我走,一起去琴房彈,好不好?這裡很冷呢!”
莫小惠突然張開眼睛,放射出萬分驚恐的目光,死死盯著我,彷彿我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鬼!我心頭一緊,沒錯,這種眼神,張翼山死前也是用同樣的眼神盯著我的。
同樣的《死亡愛麗絲》響過,同樣的驚恐絕望的眼神,我心裡湧起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然後,莫小惠站了起來,蹬上了半米高的護牆。所有人的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兒。
莫小惠瘋狂了,她衝著天空大喊:“不!我不要去琴房!那裡有鬼!有鬼!地獄裡來的愛麗絲!啊哈哈哈哈哈!”
“小惠,你冷靜,咱們不去琴房,不去!你快過來!”我焦急地喊。
莫小惠好像根本聽不見我說話,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恐怖幻想之中,繼續瘋狂大叫:“你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啊哈哈哈!我知道你要什麼!你帶走了翼山,你也不會放過我!我知道你要什麼!我給你!我給你!”
樓下的人群中又爆發出驚呼。
莫小惠將自己的手指**口中,拼命地咬,猛烈地甩動頭以便牙齒能發出更大的力量。很快,鮮紅的血順著莫小惠的口、手流淌下來,她卻還在發力,似乎根本不知道疼痛!
莫小惠終於沒能將手指頭咬下來,她將手伸向虛無的天空,高呼:“來啊!你聞到了血腥味兒!你來拿!你要的我給你!我給你!我聽見你的腳步聲了!我聽見了!死神踏著節拍來了!”
我現在已經萬分確定,《死亡愛麗絲》這首曲子背後一定隱藏著天大的祕密,而這個祕密正是張翼山死亡,莫小惠發瘋的根源所在。莫小惠到底在對誰說話?難道真的是劉娜寄留在《死亡愛麗絲》旋律中的鬼魂?
能解開這個謎的,就是莫小惠!
我分神之際,莫小惠的身體向前一傾,整個身體離開了護牆。
人群轟然而亂,緊接著是更慌亂的驚叫聲——因為他們看到兩個人從樓上跌落下來!
我不知道自己當時想了些什麼,我沒有時間去思考,我腦中只有一個聲音響起:“我相信你!”
當我抱住莫小惠的身體的時候,我突然明白自己這種愚蠢的行為並不能挽救莫小惠的生命,反而把自己的性命也搭了進去。我只知道莫小惠不能死,她死了,我們可能永遠無法揭開張翼山之死和《死亡愛麗絲》之謎的謎底。
可是揭開謎底真的那麼重要麼?值得我用生命去換麼?
耳邊的風聲呼嘯,我聽不見其他的聲音。
從六樓下落的過程似乎比我想象的要慢很多,這就是所謂的人死前腎上腺素爆發導致的錯覺麼?
終於,我感到自己落在了一張很柔軟的床墊上,我一下明白過來,我死不了了!
當我扶著已經昏迷不醒的莫小惠站起來的時候,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緊接著是雷鳴般的掌聲。我的腦子還有些混亂,他們是為我鼓掌歡呼麼?
兩名警察從我懷中接過莫小惠,然後,以漸漸息止的歡呼和掌聲為背景——“啪!”,清脆的聲音響徹晴空。
包括我在內所有人都驚呆了。
我感到臉頰火辣辣地痛,眼前是吳敏憤怒的臉,高抬的手——我被她結結實實地抽了一個大耳光。
我腦子更迷糊了,只聽到她喊著“裝什麼英雄!”“你想死啊!”之類的話,似乎還有兩個髒字。吳敏的舉動很快招來了崇尚英雄主義的大學生們的噓聲。吳敏很快丟下我跑向莫小惠身邊,因為在警察的急救之下,莫小惠甦醒過來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下集中到莫小惠身上,似乎在沒有人認識我這個“英雄”——哦,還有一個人記得我,那就是陳天同。
“安然,你,你他媽的太猛了!”他一手夾著莫小惠的大衣,用另一支熊一般的爪子拍打我的肩膀,迷茫中,我看到有什麼東西從大衣裡滑落出來。
我彎下腰,雪地上躺著一個開啟的小盒子,哦,是粉底盒,任何一個愛美的女人都會隨身攜帶的東西——裡面有粉餅,小刷子……哎?這是什麼?
我將陷入雪地裡的零碎全撿了起來,發現有一個圓形鈕釦狀的小東西明顯不屬於這個粉底盒的配套產品——古香古色的粉底盒,連小刷子葉做成仿古的樣式,可這個小鈕釦怎麼看都非常具有現代感。
這時候,我聽到莫小惠在那邊喊:“我的粉底盒!我的粉底盒呢?”
生死一線間,還想著自己的粉底盒。這也難快,莫小惠又瘋了,不能用常人的思維來考慮她的行為。
我走過去,將粉底盒遞給她。莫小惠抓過粉底盒,像一個小女孩剛剛找回丟失的洋娃娃一樣,愛惜的撫摸著那個小盒子,喃喃道:“哦,在這裡啊,我最喜歡這個盒子了,永遠都要帶在身上的……”
我聽到了陳天同的哭泣聲,才回想起來,對了,這個盒子是張翼山送給莫小惠的。
我知道,莫小惠又瘋了,而這一次,再沒有她的“山哥哥”陪在她身邊了……
我呆滯地將目光移向吳敏,心裡問了一句:“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
吳敏帶著警察,拉著莫小惠走了。直到她的警車開遠,人群散去,我的大腦還沒恢復正常狀態。怎麼了?好像缺了點什麼?
“安然,走吧,別凍壞了。”
我聽見了,但沒回話。怎麼了?缺了什麼?
“安然?你沒事兒吧?吳敏警官說要把莫小惠送到醫院,找醫生給她看看。”
吳敏?
我像被人猛敲了一下頭,很疼,但是清醒過來了。
對,確實缺了點什麼——就算我沒有完成任務,沒有將莫小惠勸下來,可是我到底還是拖到了氣床就位啊!就算我抱著莫小惠從樓上掉下來是於事無補的愚蠢行為,可我是為了不讓你失望才那樣衝動的啊!
你除了甩我一個大嘴巴以外,難道都不問問我有沒有摔傷?難道就沒有一句讚揚我的話?
我感到心痛,心裡亂成一片。後來老大陳天同一直問我是不是撞傷了頭,要不要去醫院看看,我只是搖頭說不用,我知道我的頭沒事,身上的每一個零件也都安然無恙,只是心,受了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