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鏟 三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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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鱉頭說他知道往西去幾里，各家店家的酒誰的好喝。二狗說他知道往東去幾里，隨便哪一家酒的滋味。李鴨子說：“那你們就各自去打各自喜歡的來喝，我跟鑽地龍說誰買來的酒好喝，好喝的酒錢我掏，不好喝的酒錢自己掏腰包。”
這一說兩個人竟都不去了，二狗說：“本想喝當家的酒，弄不好自己得搭錢，當家的甭耍奸猾，先借俺倆買酒錢。”兩個人伸出手都來朝李鴨子要。
李鴨子笑著說：“說當家的奸猾，看看當家的咋能奸猾過你們這倆小鱉精。”從兜裡摸出兩塊大洋，一人一個撂過去，吩咐說：“每人再買二斤熟牛肉，不許打拐。”看兩個人高高興興去了。
當夜幾個人吃山喝海般地放量，連鑽地龍都喝得朝著漂亮的女子不再矜持地叫二狗婆娘，輕浮地一口一聲喊著“弟妹”，肉麻的不得了。喝到醉氣熏天，夜闌人靜，各自放倒身子便鼾聲如雷。
這時候要是把整個車馬店讓人搬走，除了這個無法入眠的女子，怕也是沒有一個人會知道。女子躲開聒噪的鼾聲，一個人難得清淨般地在空曠的院子裡揹著手散步。她時而低著頭，時而仰臉看天，好像寂寥無比，又好像惆悵萬分，在躊躇之中不知道該把自己放在這夜色中的哪裡？牆外有嘶鳴的秋蟲，棚子下面有驢子偶爾響起的長噴嚏，稍微的動靜都會讓這個孤單的女子膽戰心驚。-=手打吧會員手打 =*突然，房子內“咣噹”一聲響，女子緊張地閃身躲到棚下，蹲在地上警覺地睜大眼睛瞅。看見一個人像是起夜，從房子走了出來，藉著昏昏的天色，能看出是李鴨子。女子趴下頭，團縮著不再看他，但聽聲音卻分明不是起夜，他這時候起來幹什麼呢？微微抬頭看，見李鴨子已經走到了棚子前，她更是迸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她發現李鴨子並不是發現了她，朝她而來，而是走到了高粱箔子邊，輕輕地捲起了箔子，潛身入了洞口。她納悶：喝酒都醉了，當家的怎麼又醒了呢？她看見李鴨子鑽進洞裡很長時間沒有出來，就壯起膽子悄悄摸到了箔子邊，伏在箔子上扎著耳朵聽洞裡的動靜。洞子裡傳出“叮噹叮噹”有節奏的敲打聲，聲音不大，卻堅硬、固執有質感。她忽然明白了，這是李鴨子在揹著人幹活呢――聽二狗常說，盜墓也有許多看家本領，李鴨子是怕被人學走了本事，才這樣地小心。
這女子也許是對李鴨子的神祕產生了興趣，爬在箔子上專注地久久沒有離開。有幾次還試探著想進到洞子裡去 ，都已經快滑到洞子邊沿了，黑黢黢的洞口還是讓她哆嗦著沒有敢下腳。悽慘的遭遇和多舛的命運可以支撐起人的膽氣，可當她面對著陰森森的墓穴，女人怯弱的秉性還是在黑夜中無際地放大著，畢竟她的修養遠還沒有達到賊的境界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地在驚悚中逃離了那個洞口，但也沒有心思走進房子裡，坐門檻上，聽著男人們的呼嚕聲，觀察著那影忽的洞子，在清冷的暗夜中坐到天東發白。
忙碌了一夜的李鴨子從洞子中鑽出來，就看見了坐在門檻上的女子。他驚訝地問：“你啥時候起來的？”
女子睏乏地靠在門框上，漠然地告訴李鴨子說：“你下洞子的時候，我就在這裡坐著。”
李鴨子愣了一下，不相信地問：“你說俺這一夜都是在你的眼皮底下？”
女子點點頭，反問道：“在我眼皮底下怎麼了，難道當家的有什麼不願為人知的祕密？也怕我知道什麼？”
李鴨子尷尬地搖搖頭，假意關切地說：“大長一夜，你坐在這兒，也不怕受涼，咱這院子還怕人偷呀？”
女子說：“你聽他們，睡覺的聲音像打雷，想睡也不成。”
李鴨子問：“你還聽見啥聲音沒有？”
女子陰陽怪氣地說：“聽見你在那洞子裡敲敲打打地弄了半夜，想著是跟鬼打架嘞，可沒有鬼叫；又想叫他們去給當家的幫忙，還怕落您埋怨，學了您打鬼的本事。您把鬼鎮住了嗎？”
李鴨子滿腹狐疑地盯了女子幾眼，疲憊地咧咧嘴，掉頭向著大門邊的門房走去。拱進門房裡，“哐當”一聲關上了門。女子注意到他一隻手裡拿著個手錘，另一隻手裡掂著個沉甸甸的兜子，晃動中有鐵器碰撞發出的聲音。
半晌的時候，幾個人都起來了，不見李鴨子，二狗就問女子：“見當家的去哪兒了？”
女子故意讓幾個人都聽見，毫不遮掩地說：“當家的昨夜就沒有睡覺，在洞子裡幹了一夜的活，這會在門房裡睡呢。”
幾個人聽了面面相覷，前腳跟後腳地進洞子裡看，出來時都是啞口無言地樣子，各自坐著發呆。
女子悄聲問二狗：“洞子裡咋了？”
二狗這才小聲對女子說：“當家的道行太高了，跟房子那麼大的兩個大石頭，也不知道是施的啥法兒，都被他弄成了小石塊子！”
女子聽了還有些不相信，問：“就用他拿著的手錘嗎？”
二狗說：“洞子裡啥傢什也沒有，哪來的手錘。”
女子也發呆了，回憶著李鴨子掂著個兜子，拿著手錘疲憊地走出洞子的樣子，她的心裡即不相信二狗所說的事實，又感到對李鴨子難以理解的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