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兩張一模一樣的臉,森森的白骨上掛著破布一樣的碎肉,碎肉上佈滿暗紅色的血管,像吸飽了人血的螞蟥,泛著油亮肥膩的熒光,眼眶中只有兩個黑洞,白色的腦漿不停地從黑洞中緩緩流出,透過黑洞,我甚至可以看到和豆腐腦一樣的腦子在裡面輕輕地蠕動。
父親,我們等你很久了來陪伴你的女兒們吧。從兩人一顆顆毫無遮掩的牙齒中,說出了來自地獄的呼喚。
這與我設計的情節完全不同。那一刻,我的神經徹底錯亂了我沒來由感覺到心臟好像被一隻巨手緊緊攥著,又緩緩鬆開。
那種疼痛,叫作恐懼
十五
蔡參講完這個故事,已經沉沉地睡去。傑克雙手託著下巴,面色嚴肅。好半晌才抬起頭,望向我們。
我已經被這個故事攪得有些糊塗,根本分不清蔡參到底是在說病話還是真話。如果是真話,那麼他的女朋友楠薩嫩和好哥們尚達聯手做了個局以求達到最真實的拍攝效果還是另有原因呢
月餅踱步到熟睡的蔡參身前:皮帶扣
什麼傑克納悶地放下筆。
我注意到那個皮帶扣,在心理輔導室幽暗的燈光中,蘊漾著流波似的光芒。我靜下心再看時,才發現這光芒的流動是有規律的。兩道光芒分別從皮帶扣兩端的玫瑰花莖沿著玫瑰花瓣向戒指滑去,又沿著戒指兩端匯聚到中間再散開,如此週而復始。
月餅輕手輕腳地把蔡參的皮帶解開抽出,放到地上,嘴裡不知道嘟囔著什麼,又把食指放到嘴裡,輕輕咬下,咯噔一聲,指尖湧出了鮮血。
別說這麼做了,就是我光看也覺得手指頭疼,傑克更迦納悶,幾乎又要誇張地大喊:ohmy god月餅把血珠滴到皮帶扣上,連忙後退了幾步。
嘶嘶啦啦的炙烤聲響起,皮帶扣像是要融化的巧克力,顫顫巍巍。緊接著一聲陰冷的尖叫響起,玫瑰圖案融合到一起,錯綜糾纏,化成一張核桃大小的女人臉。一道灰色氣體從皮帶扣中託著女人的腦袋升起,擺脫了皮帶扣,疾衝向月餅。
月餅迎著人頭,中指彈到它的額頭,對我喊道:南瓜,鞋墊
啥
鞋墊,兩隻
人頭被彈出兩三米,乒乓球一樣在地上彈來彈去,穩住勢子,又向月餅衝去。月餅一邊躲閃一邊彈著袖珍人頭,像是手指頂了個燈泡,就這麼一下一下彈著。
我覺得這個場面異常搞笑,不過也來不及說什麼,手忙腳亂地脫鞋取鞋墊。
這是在打乒乓球嗎傑克看得目瞪口呆。
我終於忍不住笑,邊笑邊把兩隻鞋墊扔給月餅。
月餅一手一隻接住,對準人頭來勢,雙手一合,把灰氣形成的人頭牢牢拍在鞋墊裡。只聽見又一聲尖叫,月餅雙手像是被根無形的繩子拉住,不受控制地跟著跑,場面實在是太滑稽了。
本來挺危險的事情,莫名其妙成了喜劇。
我和傑克都捂著肚子狂笑起來,倒是蔡參還在深度催眠中,估計要是醒過來一看,又能笑瘋過去。
月餅雙手合十猛擊,一團藍色的火苗冒出,再鬆開手時,鞋墊帶著火落到地上,火焰依稀化成人形,在火中不停掙扎,終於越來越小,直至消失不見。
屋子裡瀰漫著淡淡的土腥味和濃烈的腳臭味
太神奇了傑克捂著鼻子讚歎道,我能學嗎
月餅喝道:南瓜,快打一盆水
我很少見月餅有這麼緊張的表情,當下沒敢多問,連忙拎起臉盆跑出去,在走廊衛生間接了盆水滿頭大汗地端回來。
傑克正盯著那雙鞋墊燒成的灰研究什麼,還時不時用手扒拉扒拉。月餅眉頭都快皺成了疙瘩,站在屋裡一動不動。
見我端水進了屋,月餅一個箭步躥過來:別亂動
我不知道還有什麼事情發生,當下不敢亂動。心裡卻不停琢磨,書上說水木最易養鬼,月餅這是唱哪出
月餅把手放進盆裡起碼洗了兩分鐘,連指甲縫都沒有放過,隨便拽著我的t恤擦了擦手才舒了口氣:你丫噁心不噁心天天不洗腳嗎鞋墊黏糊得和糨糊一樣,硌硬死我了。
我端著盆,看著t恤上面兩個烏黑的手印,恨不得一盆水潑丫臉上
誰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蔡參應該沒事了吧傑克拿著一張紙,小心地把灰燼掃上,方方正正地包好。
月餅掏出煙點上:應該沒事了,只不過他在以後的日子裡還要承受這種痛苦的記憶。這個事情跟你解釋了你也不會明白,最好是當作沒發生過,要不也會和他一樣。
傑克一臉驚恐,心有餘悸地看著蔡參,順手把紙包放進口袋:我可以用催眠把他的這段記憶封印起來,讓他忘記這件事情。
封閉記憶我心裡一動,想到了我喪失的那段記憶:傑克,你能把喪失的記憶找回來嗎
傑克聳聳肩:心理暗示喪失的記憶可以找回來,不過要是物理打擊造成的記憶喪失,我沒那本事。
我有些失望,因為對剛來泰國發生車禍喪失記憶這件事情,我始終耿耿於懷,總覺得那段記憶是很多事情的關鍵何況又有誰能忍受自己丟失了一段記憶呢喝酒喝到失憶的人,第二天醒來後怎麼也想不起來昨晚幹了些什麼,或許會有和我一樣的體會。
有的時候,人最悲劇的事情就是記憶太好。比如蔡參遺忘或許不是什麼壞事。月餅還在小心地擦著手。
我承認月餅說得有道理,但是想到自己少了一段記憶心裡總是那麼彆扭
傑克還沒回過神,只是不停地重複著一句話:實在是太奇妙了
月餅掏出手機,忙活了一陣遞給我,對傑克說道:放心吧,這件事情算是解決了。
我接過手機,上面是一條半年前的娛樂新聞:小成本製作,真實場景偷拍,電影特效成功運用,具備諸多中國元素的恐怖大片碎臉一攬泰國微電影各項獎項編劇尚達,導演楠薩嫩一舉成名。楠薩嫩親自操刀化裝扮演女主角紫衣男主角因身陷劇情無法自拔而導致失蹤。
新聞下面附著一張劇照:蔡參和紫衣的臉重合在一起,背景是幽靈咖啡屋,在以黑色為主色調的框架裡,顯得異常詭異。我心裡面說不出的滋味,又看了一眼紫衣,發現她右眼角旁那顆剛才還有的紅色硃砂痣,竟然消失不見了。
十六
這件事情讓我說不出的難受,告別了傑克因為他要給蔡參進行深度催眠,我和月餅回到寢室。
我抽著悶煙不吭聲,盯著天花板發呆。
南瓜,別糾結你的記憶了。月餅枕著雙手,懶洋洋地躺著。
我深深吸了口氣:我不是為這個糾結,只是在想,為什麼那麼多人為了慾望和利益而要去犧牲別人呢尚達和楠薩嫩大費周章,用帶著怨靈的皮帶扣給蔡參下蠱,怎麼能下得去手人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慾望本來就是魔鬼。月餅做了最後的總結,轉身睡了過去,蔡參心中的魔鬼更邪惡,所以才會被人骨皮帶蠱惑。
這件事情似乎結束了。
2008年,轟動泰國娛樂界最大的事件是:新銳導演楠薩嫩與編劇尚達裸死家中,無他殺跡象,疑被下蠱,無人知道其中的原因。
據訊息靈通人士透露,這些事件,與一個隱藏在暗處的神祕組織有著密切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