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誼(1/3)
那天,天氣很熱,我有種不祥的預感,事情可能要辦砸。
人的第六感覺,既不可以相信它有,大概也不可以相信它無。這種砸鍋的想法,不光是今天天氣悶熱的緣故,從答應遠方朋友開始,我就有點後悔,把這種純屬官場交易,搞一紙批文的事情,攬在我這樣一個只會寫小說的人身上,十有八九透著玄。這次北戴河之行給我一個教訓,要是經不住幾句好話,又容易感情衝動,那你就認倒黴,捨命陪君子吧!
幸好,我們約好了在海濱浴場見面,還算涼快些。然後,到起士林吃西餐。從遙遠省份來的,非邀我來做說客的朋友,已經訂好了價格不菲的酒菜。這點錢總是要花的,不投入,哪有產出?何況這是啥年頭了!
很晚他才露面,這位挺出眾的年青人,一眼就看出他不同一般,還帶來了兩位小姐,一位姓王,另一位也姓王。當然很漂亮,那泳裝裹著的身體,該突出的地方,都恰到好處地突出了。線條沒得話說,風度沒得話說,整個浴場的遊客,眼前頓時一亮,都精神百倍地向這兩位小姐行注目禮。
他也很榮幸,“老實說,年青小姐光有一張動人的Face,是不夠的。在海濱浴場光有臉子,沒有身子,是抖不起來的,弧線,女性美要緊的就是這個Curve,李先生,您說是不是?”
我同意他的觀點,邀我來作說客的朋友,雖在外省一個小縣份工作,但也是讀過大學的,聽得懂他的英文單詞,也連忙附和。
一位王小姐在向他招手:“康主任,你不下水?”
另一位王小姐也在喊他:“康主任,麻煩你給我塗一塗防晒油!”其實,太陽快要落山了,完全用不著多此一舉。女人要來勁起來,那也是挺讓人不知哪個部位會受不了的。
小康向她們招呼:“Wait a
minute!”然後對我們表示抱歉,“小姐們就是事兒多!我去去就來!”
他笑得從容鎮定,泰然自若,在沙灘上走路的姿勢,不疾不徐,沉著穩健。別看他是年青幹部,很是老練成熟。這幾年跟著領導幹部作祕書,沒有白學,進步太快了。至少,那氣派,那舉止,那言語口吻,很能代表一級政府的樣子。我記得,他還是一個業餘作者的時候,可沒有這麼出息,因為總寫不上去,精神面貌頗有點頹廢,我曾勸過他,小康啊小康,文學這條路本來很窄,好多人還偏要擠過來,都快擠得頭破血流啦,你幹嗎湊這個熱鬧呢?你挺伶俐,挺聰明,你無論想做什麼,也比寫小說要有前途,準的!
“真的,李老?”那時他不像現在這樣對自己充滿信心。
我說我不敢給他打保票,但我相信我的直覺。他倒記住這句話,即使發達了,還時常提起,很感激我的。起初,我看他還算乖巧,被我推薦給一個當官的朋友,試了試,還順手,就留在身邊做祕書。不多久,我的這位朋友年齡到點了,小康居然能留下,不但留下,接著再為繼任者做祕書,而且升了主任,這在官場上頗為少見,祕書一般隨著官員進退,這足以說明他夠有水平,夠有能量的。這回我追到北戴河,就是受人之託要他幫忙,讓他去給這位繼任的頭兒做工作,為外省這個貧困縣批一個專案。
“能行嗎?”外省朋友忐忑地問我。
“我早就宣告過的,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答應幫忙,可沒答應必成。可我總預感到,有點不妙……”
作東的主人安慰自己,“康主任跟您老還是挺鐵的,不會拂您的面子!”他相信友情為重,但我的第六感覺,不以為然。
其實,我早料到,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用得著的時候,是朋友;用不著的
時候,對不起,就不是朋友了。這位外省人也是太為他那貧窮的縣份著想,爭取上一個專案,老百姓的日子好過些,從外省求到我,又把我拖到療養地來求這位大祕書。那兩位像鰻魚一般的王小姐纏住小康,連說話的機會也找不到。
我有點急了,當年他也沒少“李老李老”地求我為他說過好話,提拔啊,出國啊,分房啊,一天跑我家好幾次。我叫他過來,“你坐下行不行?小康!那兩位小姐不是美人魚,保險跑不掉的。”
他樂了好一會,然後言歸正傳:“李先生,Don’t worry!你甭張嘴,你跟這位同志一出現,我就知道來意,你們把心放在肚子裡,頭兒那兒,我一定盡力!行了吧?”
“謝謝啦!康主任!”我那外省朋友代表家鄉幾十萬窮苦百姓,緊握著他的手。一個男子漢,竟激動得淚水在眼眶裡轉,可見此事成敗得失,是多麼牽扯著他的心了。
小康仍舊笑得從容不迫,“友誼萬歲嘛!OK?”然後邁著輕鬆矯健的步子,衝向大海,往那兩條美人魚游過去。
君子一諾,駟馬難追,有他這一句話,我也如釋重負。晚上在起士林那頓海味,吃得好開心,好開心,有兩位秀色可餐的漂亮小姐作陪,殷勤勸酒,頻頻夾菜,確實是很開胃健脾的。接著,年青人去卡拉OK,我就坐晚班車離開北戴河。
過了半年,我把這件事忘得差不多了,一個外省的長途電話提醒了我。
“李老,那個專案終於批下來了!”
“那太好了!”我為他高興,為他家鄉面貌的改變高興。
“好什麼呀!”對方沮喪得要死:“批給了別人啦!白費了半天勁!”
我愣住了:“講得好好的,誰當中插一槓子?”
“就是那兩個小妖精……”
聽到這裡,我差點背過氣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