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磬頂(1/3)
二、磬頂
沈鬱和解顏並肩前行,終於到了雁回山。
雁回山離長安不遠,山勢連綿起伏十幾裡而不絕,原本是處清淨所在,但近十年來,越是靠近長安的地方,越沾染了許多富貴**靡的氣息。
而今,雁回山多了許多販賣山珍的商人穿梭其中,也不乏炸山取石的忙碌山民。
磬頂便在雁回山以西,一處聳入雲霄的高山之巔,離塵世甚遠,不曉得有沒有沾染上俗世紛爭。
沈鬱和解顏在山中走了多時,此刻剛到磬頂正下方的山腳,便有一道黑影竄過,應當是磬頂的報信人,趕去頂峰通報了。他就這麼沿著一級級石階,不緊不慢地走著,過了許多時候,才遠遠望見山門。
守門的人早已換了,沈鬱容貌因三生水劇毒發生了變化,是以他也並不認得沈鬱,看見一個瘦書生,巴巴地帶著姑娘走了兩個時辰的山路趕上來,心裡便生出了許多怠慢,道:“什麼人?這裡的磬頂,沒事趕緊走!”
沈鬱拿出腰間的玉佩遞給他:“這個人託我給易門主帶句話,可否通報一聲,讓我見見他?”
守門人還未看見玉佩,便呵斥道:“易門主早已不見任何人,況且你一個書生,找他做什麼……”他此時才看見玉佩——雕得是一隻細瘦盤踞的螭龍,這塊玉通體碧綠,唯獨龍眼的地方有一絲黑色的瑕疵,反而有畫龍點睛的效果。
他縱然是後來的,也聽說過這塊螭龍玉佩,是前任門主沈思言的。
他審視了一番沈鬱,確信此人並非沈思言,才恢復了方才的傲慢態度:“等著!”
沈鬱便袖著手,和解顏又在山門口等了半個時辰,終於等到看門人回來,將玉佩還給沈鬱,說易傾河現在正在祠堂,讓人領著沈鬱和解顏去了祠堂。
沈鬱原本就在這裡待過兩年,此時又何須人引路?但他卻規規矩矩地跟在那引路人身後,沒有半句多言,甚至連之前的懶散之氣也斂去了一半。
祠堂裡密密麻麻得懸掛著數十把長劍。
這些長劍的主人,或是行俠仗義、威名遠揚的元老,或是慷慨赴義、可歌可涕的義士。江湖中人,最看重的莫過於手中兵刃,“劍在人在”絕非一句妄言。
磬頂便特地為他們設定了這麼一個身死後,供奉兵器的所在。逢年過節,總要由磬頂主人親自將每一柄兵器都擦拭一番,以示尊崇。
江
湖俠士死後,手中兵刃能為磬頂供奉,也算是一樁榮耀。
祠堂很大,唯有正中站著一個人,正抬頭望著那些名劍。
遠遠看去,那人一身黑袍,從背影看來,體格高大,甚是健碩,黑袍之下,隱隱散發出一股逼仄之勢。
解顏似乎曉得那人是誰,瞥了沈鬱一眼,當即在祠堂下落穩腳步:“你去罷,我在這裡等你。”
沈鬱點頭,走進祠堂,在黑袍子身後站定,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感情:“大哥。”
“你去過六合宮了?”易傾河並未轉過身,“你這聲‘大哥’,叫得我赧然。”
沈鬱懶懶道:“不錯,你的確應該赧然,但也無需赧然——你走到今天這步,本就是你自己的選擇。”
易傾河久久沒有說話,半晌,緩緩轉過身來。
他五官刀削斧砍一般,生得十分英朗,算得上是個美男子。但他的左半邊臉,不知道因為什麼緣故,戴上了一件黃銅面具。
隨著轉身的動作,他臉上的面具寒光一閃,讓人膽寒。
沈鬱彷彿對這件面具並不意外,依然懶散:“你的病彷彿又重了。不過這麼多年過去,沒有七彩菩提子,你這病只嚴重了這麼一點,又實在很不尋常。”
“你今天能回來磬頂,著實不易,有話不妨攤開了說。”易傾河語調平靜。
“我的確去了六合宮,看見了那棵雪菩提。”沈鬱一笑,“我原本以為,是覆滅六合宮的人有備而來,帶了雪菩提以防不測,落在了地上,因緣巧合,得以生根發芽——畢竟憑藉我師父的功力,江湖還少有人能正面和他抗衡。但穆硯雪一句話點醒了我。他說覆滅六合宮的人,是先殺人,後縱火的。若是如此,嬌氣的雪菩提種子,是挨不過這場大火的。”
易傾河微微點頭,並不打斷他。
“這麼一來,那顆雪菩提就不是滅門之前種在六合宮的。我思前想後,雪菩提的種子十分難得,紫陽十二峰十幾年前搶奪易家的那棵雪菩提,至今還不能掛果。雪菩提的果實悉心儲存,也只能儲存兩年,若是有人在十多年前從易家得到了雪菩提的果實,到了六合宮滅門時候也早該腐爛。落日長河門也有雪菩提,但同樣也是聖物一般的存在,斷不可能被人輕易得到,更不可能貿然種在中原,他們的手夠不著的地方。唯一的可能,就是你,將我送給你的兩顆果實,
種了其一在六合宮。”
易傾河對上他的眸子:“我將兩個都種在了六合宮的廢墟之上。第一個沒有發芽,第二個我用自己的鮮血滋養,才險險將它孕育出來。”
沈鬱輕笑了一聲:“你此舉,是想告訴我,磬頂出了問題,和六合宮滅門一案有關?”
易傾河緩緩摩挲了一下腰間,那枚代表磬頂主人身份的翠玉玉佩,嘆道:“思言,能和你做兄弟,原本是我的福氣。我並非是嫉妒你,也並非是羨慕你磬頂主人的位置而不惜和外人勾結……我是被人算計了!這麼多年,我一言一行都迫不得已,否則就要承受肌肉腐爛的痛苦。誘導你投奔落日長河門為我找七彩菩提子治病、害你身敗名裂、將你打下懸崖,都是少東家早已設計好的。他心思敏銳,又在磬頂眼線頗多,連死在石屋的尹坤,都是他的佈置之一。我不能貿然開口告訴你,否則少東家知道的話,我便得不到解藥……我要想讓你在投奔六合宮之前,明白過來自己的處境,思前想後,就只有去六合宮種下那棵雪菩提。”
“我看到雪菩提的第一眼,無須穆硯雪提醒,便該想到你。不過是我自己不願相信,一直想為你找到一個開脫的理由而已。”
“我當時騙少東家說,六合宮是靈氣匯聚之地,又因為發生滅門慘案,人跡罕至,若是在廢墟上種下雪菩提,說不定可以長成。少東家不疑有他,欣然應允。我本意並非要幫著少東家,害得你身敗名裂,只是沒有想到你現今才看見那棵雪菩提……”易傾河悽然一笑,解下自己的佩劍,雙手奉給沈鬱,“思言,你聰明如斯,該知道,今日之事如若昭然天下,屆時我便是人盡誅之的奸佞小人。你看在我為了你,處心積慮在六合宮種下雪菩提的份上,待我死後,將我的劍放在這祠堂,莫要……”
沈鬱並未接過他手裡的劍,一抬眸打斷了他的話:“你不必說了。易傾河,你被下屬背叛,得了怪病,沈思言自願去落日長河門找七彩菩提子給你治病,後面你將沈思言打落懸崖,不過是以為沈思言投誠邪教,怒氣攻心所致,也是情有可原,與你無尤。”
易傾河欣然:“好、好,沈思言,你能說出這番話,我便放心了。”
他話語臨近末尾,調子陡然一轉,原本捧在手裡的長劍,霎時間嘶聲出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