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獻祭(1/3)
四、獻祭
覃湖縣本就是個小地方，一行人走了兩炷香的功夫，便到了縣衙。
縣官見蘇澄銘又回來，以為是昨日張世初的案子出了什麼差錯，忐忑不安，圍著沈鬱拐彎抹角問了半天，才曉得蘇澄銘在回去路上遇襲受傷的事情，稍稍舒了口氣。當他得知蘇澄銘正是在覃湖縣境內負傷，立馬又擺出了一副哭喪臉。
沈鬱搖了搖頭：“他一介武將，被人偷襲是他自個丟人，自然不會再宣揚出去，你不必害怕被問責。只管給他尋個好大夫就是。”
縣官連連答應，也不敢進去叨擾蘇澄銘靜養，便勤勤懇懇守在門口，寸步不離。
沈鬱抽身去驗屍時，已經是下午時分。縣官安排張捕頭帶他前往停屍房。
沈鬱站在門口，並不想預想的那樣，聞見好大一股腥氣。相反，除了仵作用來防止屍身腐敗的藥草氣息外，停屍房的氣息很淡，靜了一刻，他神色如常地走了進去。
房間正中央蓋了白布的屍身便是昨日張捕頭帶回的那具，沈鬱解開白布，看見一張慘白的人臉，雙目圓睜，極度恐懼，彷彿受了什麼劇烈的驚嚇。但與此同時，他的這幅神情也有些駭人。
張捕頭驟然看見，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一步。
這具屍身是個二十上下的年輕人的。
沈鬱惋惜地笑了笑，抬手拂過那人的眼睛，為他闔上了雙目，開始查驗他身上的傷痕。
他從胸口到腹部，被人用鋒利的刀一刀劃開，傷口極深，直接打開了胸腹。胸腹之中，五臟全失，空蕩蕩的，反而尤為可怖。在此人的胸口處，有一道額外的傷口，是被利刃刺入產生的，和直剖胸腹的那一刀相去甚遠。
沈鬱略一思索，看向張捕頭：“這人的內臟去哪了？”
張捕頭示意仵作，仵作連忙去角落的架子上拿出一個油布包，掩著鼻子遞給了沈鬱。
沈鬱費力解開油布包上打的死結，首先滑出來的，便是一條滑膩膩的腸子。
沈鬱打了個哈欠，開始翻檢內臟，終於在最底下摸出了心。
心上有道深深的口子，沈鬱稍稍比劃了一下，確定這便是胸口刺傷的那刀留下的，不由得嘆了口氣：“看來並不是什麼鬼神殺人。”
仵作有些忐忑：“沈先生，有些話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沈鬱溫煦點頭：“不管當說不當
說，說了都無妨。”
“那個村子叫做田樟村，據說在前朝的時候，是個亂墳崗……”仵作訕訕看了看沈鬱臉上的神情，確定他並不厭煩，才繼續道，“小人老家住在田樟村臨近的村子，聽老人講得多一些。後來發生了疫病，官府便將那些感染了疫病的人送到亂墳崗，任他們自生自滅。其中有個人夢見了一位不知名的神仙的指引，幫大夥治好了疫病，大部分人都活了下來。為了感謝那路不知名的神仙，田樟村修建了一座山神廟，每年都少不得要去隆重祭祀一番。近來十幾年，官府嚴令禁止，他們才不再祭祀，山神廟也荒廢了。”
沈鬱略略一默，介面道：“每年的隆重祭祀，是不是要用活人的心肺去廟裡獻祭，報答那位神仙？”
仵作臉上露出了驚恐的表情，小聲問道：“這事當真是真的嗎？沈先生，聽聞你昨日在那山神廟裡住了一宿，是不是看見了什麼？不對不對，他們早已不再祭祀，自那以後，自覺虧欠那神仙，更是不敢靠近山神廟，怎麼會……”
沈鬱一笑：“我是看見了一些東西。不過這些事情麼，倒是個小女孩告訴我的。”
仵作不曉得聯想到了什麼，臉上表情更加僵硬。
沈鬱打了個哈欠，繞過仵作，回去找蘇澄銘了。
縣官已經請來了五六位大夫，此刻正在房內為蘇澄銘診治。蘇澄銘的內傷很重，大夫們鮮見這樣的傷勢，只請最為德高望重的一位老大夫，為他取下了殘留在體內的兩道細長的重箭碎片，卻遲遲不能開出藥方來。
一群人分成兩撥：一撥認為蘇澄銘的傷勢緊急，須得下狠藥儘早治好；一撥認為此傷危及性命，要用效力溫和的藥緩緩調理過來，切不可急於一時，壞了蘇將軍的身體。
一時間兩撥人爭論不休，全被蘇澄銘趕了出來。
沈鬱藉機走了進去，見著蘇澄銘半倚在床頭，背後疊了一圈軟枕，地上還扔著一隻鎏金手爐，正在看一本閒書，懶懶道：“蘇大將軍好興致。受了這樣重的傷，”
蘇澄銘抬頭，氣色憔悴，但五官毅然，眼中神色也十分沉靜：“沈鬱，你隱瞞自己的武功，隱居覃湖，可是有什麼仇家？”
沈鬱和他對視了一刻，慢慢轉開眸子。
蘇澄銘眼裡現出一絲堅定：“官府雖然向來
不插手江湖糾紛，但我今日可以保證，不管你的仇家是什麼人，官府都不是你的仇家，你的仇家也動不了官府。你可以像喬寒露那樣入朝為官，只要，你……”
“這麼說，”沈鬱眼裡露出一絲笑意，“蘇將軍想用收買我的方式，來報答我？”
蘇澄銘坦然一笑：“談不上收買，我這是在幫你。”
沈鬱緩緩踱到窗戶邊。鏤花窗戶開了一扇，窗外天空澄碧，秋意已深，小院裡的樹木多數都是半衰半榮，興衰有數。
沈鬱合上窗，轉身，慵懶道：“我沈鬱一介書生，蝸居覃湖，此生並不敢想什麼錦繡前程。”
蘇澄銘望著他，斂去笑意，緩緩點頭：“好。你或許不知，這是你第二次拒絕我。上次在錦陽渡，你幫我查案，你臨走之時，蘇阮芝讓你等一等我，你可還記得？”
沈鬱漫不經心搖了搖頭。
“我當時人便在縣衙，想知道沈鬱你，是否可以給我一個重新結識的機會。”
“你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沈鬱漆黑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戲謔，“你不關心一下山神廟裡，神明作祟的案子麼？這可是危及江山的大事。”
蘇澄銘搖了搖頭：“我素來不信鬼神報應。”
沈鬱失了和他胡謅的興致，只得道：“田樟村確實有用活人心肺祭祀鬼神的傳統，不過自官府嚴查之後，很多年不曾再有過。”
蘇澄銘眯了眯眼，不假思索：“那些村民又開始偷偷祭祀了？太平盛世就是被這些人破壞的。”
“我倒覺得不像。一則是那些村民雖然不敢靠近山神廟，卻都在山腳圍觀，可見對山神廟裡發生的血案並不知情，又很畏懼；二則是去官府報案的人，正是程季。程季是田樟村的村民，村民們偷偷祭祀，程季又怎會揭穿大夥，與眾人為敵呢。”
“我去提審程季。”蘇澄銘默了默，揭開被子要下床。
“蘇大人使不得，”守在門口的縣官飛奔過來，攔住了蘇澄銘，“蘇大人是國之棟樑，若是出了什麼閃失，下官怎麼向丞相大人交代……大夫們正在為蘇大人開藥，服了藥再看此案也不遲……”
縣官顯然不是第一次說這席話，蘇澄銘不耐煩聽他囉嗦，退回**：“儘快為好，畢竟是條人命。就由沈鬱代我督辦。”
縣官連連應下，扯著沈鬱退了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