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記憶（二）
幾秒鐘的沉默，現場的氣氛簡直令人窒息。
“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是霞姐打破了沉寂。
“沒什麼。”葉昭平靜地說，彷彿剛才說出那種話的人並不是他一樣。
“有趣。”程秋水說道，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她的回答，“那麼，孔玥琳大小姐的私密日記，就由我來無禮地檢查一下好了。”
於是，程秋水緩緩走向寫字檯，翻開了那本粉色封面的日記，神情認真地瀏覽起來，其間，她的臉上曾有幾次掠過了一絲異樣，也曾抬起頭，用略帶深意的眼神看了葉昭幾次，不過，在這個過程中她一句話也沒有說。
“日記裡也沒有寫的很清楚，”幾分鐘後，她合上了日記本，“不過從字裡行間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那就是，這位孔大小姐幼年時期留下過什麼不好的心理陰影——詳細地說就是她在四歲的時候目擊了一次可怕的槍擊事件。”
“這件事我們已經知道了。”葉昭說。
“是嗎？”程秋水不動聲色地說，“那她有沒有跟你們說過，那位死去的警察是一位跟她關係相當密切的人呢？”
“等等！”葉昭似乎也感到了一絲意外，“你是說，當時被殺的警察？她從來沒有詳細地說過，我一直以為只是一名普通的警察。”
“嗯，看起來並非如此呢，”程秋水用她修長的指尖翻動著日記的紙頁，“因為她在日記裡異常親切地稱呼那個人為‘劉伯伯’。”
“劉！——”葉昭似乎顯得更加驚訝了，“莫非就是——”
“嗯，我們之前在清泉酒家遇到的警察之一，似乎是叫做劉美鈴沒錯吧？她親切地稱之為‘美鈴姐’，當然——”
“難道說，那個人就是——劉世安？”一個名字從葉昭的口中吐出——我似乎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個名字。
“並且，你們的大小姐好像昨天還去過劉美鈴的家裡呢，並且向她求助，要求她幫助自己將‘殺父仇人’繩之以法——”
“這——”葉昭將右手移動到了自己的頭髮上——我無法理解為什麼這些資訊會令一向冷靜的葉昭如此不安，“劉美鈴昨天和大小姐見過面！但是她之前絲毫沒有提到這件事！”
“似乎劉美鈴的意見是孔玥琳想得太多了，那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總之沒有人相信她，她被拋棄了——”
拋棄——
“所以，她要自己解決掉——”
解決掉——
“總而言之，”程秋水合上了日記本，“我相信現在你應該明白她的處境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她跑到你住過的地方來究竟是為了什麼——一方面，我想，她認為不會有人想到她回躲藏在這個地方，因而她可以利用這裡作為暫時的根據地來制定下一步計劃；另一方面，大概是因為她可以從你的這個據點裡獲得一些武器之類的東西吧。至於她到底想要幹什麼——”程秋水搖了搖頭，“我不願這麼想，但是事情已經很明顯了不是嗎？”
“必須馬上找到林鐵豪！”葉昭低吼著，一個箭步衝出了房間。
“葉昭，等等——”我見狀不妙，也急忙追了上去。
“真是一群沉不住氣的傢伙呢——”程秋水表情輕蔑地站起身，將孔玥琳的日記放入了自己的口袋，也跟了上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霞姐緊張地問，並跟在程秋水身後。
“這回，孔玥琳真的要有危險了。”程秋水淡淡地說。
雜貨店內空間狹小，又堆滿了東西，所以在其中移動，實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葉昭原本就身手靈巧，再加上這個地方曾經對於他來說跟自己的家沒什麼兩樣，所以完全能夠穿梭自如。然而對於本來就笨手笨腳，同時又不熟悉地形的我來說，想要追上他就實在是太困難了。而作為著急的後果，我在下到一樓的樓梯口的時候，一下子踢到了一個大鐵皮罐子，重重地摔倒在了地板上，還不小心碰到了旁邊的櫃子，使得上面亂七八糟的東西一股腦掉在了我的身上。
“啊……”我無奈地被雜物之雨擊打得無法起身。
“真是可憐的傢伙。”程秋水說著，跟霞姐兩人一同下來救我，然而葉昭此時早已跑得無影無蹤了。
“這店裡怎麼會有這麼多東西啊？”程秋水一邊把雜物從我身上拿開一邊說，“都是拿來賣的嗎？”
“不是啊，”霞姐笑著回答，“很多都是仙人球從外面叼回來的，我只是為失主們暫時保管而已。”
“哈啊？”程秋水立刻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明明是別人丟掉不要的吧，你為誰保管啊。”
“確實有人在這裡發現了之前丟掉了，但是卻對自己而言重要的東西呢。”霞姐笑著說。
“真的嗎？”程秋水的眼神依然充滿懷疑，“我一點都不相信。”
“這些東西無論多麼舊，也都一定陪伴它們的主人度過了一段很美好的時光吧——”霞姐撿起其中的一個髒兮兮的小布偶，說道，“就算主人現在已經不需要它了，但是如果主人再一次見到它，也一定能勾起多年前美好的回憶吧。”
“可是……要是這樣說的話，那世界上豈不是沒有垃圾這種東西了？任何垃圾都封存有主人過去的記憶？”
“當然啦，曾經是寶貝，最後卻被當成垃圾，這些孩子們也一定很傷心吧。”
“這……還真是姐姐你這樣好心腸的人才會有的想法呢。”
“很奇怪吧？可是我就算這麼覺得，回憶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而回憶的載體，就只有這些東西啦。”
“回憶的——載體嗎？”程秋水若有所思地說。
“是啊，過去的記憶被封存在這些舊事物之中，暫時被整個世界所遺忘，然而在未來，終有一天，當這些事物重新被人發現的時候，過去的記憶噴湧而出，那樣的感覺，難道不是很幸福嗎？”
“幸福？”
“因為重構了美好的過去啊。現代人在發掘古人遺留下來的遺蹟的時候，不也會依據那些殘破的東西去重構昔日的場景嗎？千百年前那個廢墟或者陶壺的主人，在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將自己與古代的記憶，透過一件很可能是細小、殘破、古舊的事物而聯絡起來的感覺，難道不是很棒嗎？”
“這樣……”
“那是過去的世界給未來的世界的留言啊。你知道‘時間膠囊’嗎？”
“那是……西方的一種習俗吧。”
“是啊，文明人類主動將現在的事物封存掩埋，留給未來人發掘並重構我們的文明的方式——難道不是有一種穿越時空的美妙感覺嗎？”
“那麼，姐姐，你是——在收集別人美好的記憶嗎？”
“也可以這麼說吧——”
“這些東西，就是它們主人的——時間膠囊嗎——”程秋水沉思著說。
“喂……”這時，仍然趴在地上的我發出了聲音，“雖然探討這些問題很有趣，但再次之前，能不能先想辦法讓我起來，再說，我們現在最要緊的事情難道不是跟葉昭一起去**的下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