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大主顧（二）
“你們，姓名，年齡，職業！”一名年輕的刑警正在對案件相關人士進行詢問，警方已經封鎖了現場，為首進行指揮的是本區公安分局的刑警大隊長馬建偉，華榮中學正在他的轄區之內。去年開學季在華榮中學發生的案件正是由他負責的，而當時葉昭和他的同學們也介入了這起案件，並且向警方刻意隱瞞了一項重要的線索。因為這一點，身材魁梧鬍子拉碴的馬隊長一直對葉昭耿耿於懷，認為這個學生以蓄意破壞警方辦案為樂。
今晚，警方的行動速度真是十分值得稱讚，就在餐廳經理打報警電話不到五分鐘，他們就已經趕到了現場，並非常有效地控制了餐廳的顧客，據說沒有讓任何人溜掉。
一個男人死了，是被毒死的，警方認為，這是一起蓄謀毒殺，因為毒藥並不是易得品，況且發現毒藥的地方也相當可疑——一瓶價值連城的紅酒之中。
死者名叫張子峰，還不到三十歲，就已經是一家著名的紅酒經銷公司——華榮鐵豪進口酒業投資發展有限公司——進口部的經理，當晚攜妻子在這個“圓夢”西餐廳陪他的老闆夫婦吃飯。包間中一共有他們四人。而這些人，正是之前那個名叫田偉的呆頭呆腦的服務員所指的“大主顧”。
大主顧之首，自然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紅酒經銷商，死者張子峰的老闆，以及資深紅酒收藏家——林鐵豪先生。華榮市有身份的人多半認識他，而之所以會這樣講，自然也是因為他的紅酒。在場的另外兩人，自然就是林鐵豪先生的夫人羅婷和張子峰的妻子，也是華榮鐵豪酒業公司營銷部的高階僱員陳笑。
“還在這裡亂問什麼？”林鐵豪拍著桌子憤怒地說，“還不趕快把這個殺人凶手給我抓起來！”
林鐵豪所指的“殺人凶手”就是在一旁呆立的服務員田偉。
“林先生，請你冷靜一點，”馬隊長說道，“現在還沒有任何確實的證據證明投毒者是誰，你這樣說，未免過於主觀了。我倒是想問問你，你究竟有憑什麼說這位服務員就是殺人凶手？”
“這紅酒是我的收藏，是我讓子峰從我的酒窖裡取出來，專門拿來準備今天喝的，也就是說，今晚我們四個人都會喝這個瓶子裡的酒，所以下毒者當然不可能在我們四人之中，那麼除此之外，不是分明只有這個人才有機會在酒裡下毒嗎？”
“我！我沒有做過啊！我什麼都沒做！”田偉依然做著無用的辯解。
“這樣的理由無法證明投毒者不在你們四人之中吧，”馬隊長沒有理會田偉，而是繼續問林鐵豪，“假如凶手斷定他想要毒死的人——也就是張子峰先生會率先喝下酒，繼而馬上中毒身亡，那麼他不就可以避免喝下毒酒了嗎？”
林鐵豪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總之，還是請回憶一下當時事情發生的經過好嗎？”
“小陳，你來講！”林鐵豪頭也不抬地說。
馬隊長把臉轉向被稱為“小陳”的陳笑，卻發現這位二十多歲的女子早已哭成一個淚人——不難想象，她在不就剛剛失去了自己的丈夫，並且就在自己的眼前。馬隊長十分猶豫，不知道是否應該讓這樣一位情緒如此不穩定的目擊者來陳述當時的狀況。
“還是……我來說吧。”一旁的羅婷開口了，她年紀四十歲上下，看起來保養得不錯。她看上去也沒有完全平靜下來，但是明顯比陳笑要冷靜得多，也沒有林鐵豪態度那麼冷淡。
馬隊長沒有回答，只是示意她說下去。
“當時——從什麼時候說起好呢？”
“從服務員送酒進來說起吧。”馬隊長說。
“那——那樣的話，事情並非如此，因為送酒進來的不是這位服務員田偉，而是一位高中生模樣的女孩。”
“女孩？”馬隊長抬了抬眉毛。
“對，一開始我還以為是餐廳的臨時服務生——一般餐館會在假期僱傭一些學生打工族的，不過這個女孩的衣著卻完全不像是服務員。”
“那，她是什麼人呢？”
“她說，她是那位姓田的服務員的朋友，因為他有點忙不過來，所以幫他一把手，替他送酒過來，還跟我們聊了一會兒。”
“你們聊了什麼呢？”
“也就是跟紅酒相關的一些事情吧，她似乎對這瓶酒很感興趣，似乎是聽到了關於紅酒價格的事情。”
“價格？這酒多少錢？”馬隊長似乎也來了興趣。
“16萬。”
羅婷說話時語氣異常平靜，但聽到這個數字的馬隊長確實愣了幾秒鐘。
“你……繼續說。”
“之後，這個服務員拿著冰塊回來了，我先生罵了他幾句，因為沒有把酒好好鎮在冰裡一起拿過來之類的——之後，服務員就一邊賠禮道歉一邊跟那女孩一起出去了。”
“之後呢？”
“之後，我們先把酒放進了冰裡，開始閒聊起來，等到覺得溫度差不多了，我先生就打開了瓶塞——”
“請等等，瓶塞是林先生親手開啟的是嗎？”
“沒錯。”
“為什麼不叫服務員來開呢？”
“我先生一向喜歡自己開瓶，況且他對那位服務員很有意見，覺得叫他來還不如自己開來的痛快，此外，我們也開玩笑說要是叫他來開，搞不好會把瓶子弄壞……”
馬隊長瞥了站在一旁的田偉一眼，那傢伙正流露出一臉的無辜。
“之後，小陳就接過酒瓶開始倒酒。”
“倒酒是是陳笑女士對嗎？”
“是的。她依次給我先生、我、子峰和自己倒了酒。”
“然後你們喝了酒嗎？”
馬隊長看著桌上的酒杯，發現有兩隻像是沒有喝過的酒杯立在兩位女士面前，而另外的兩隻杯子都已經倒掉，其中一隻還摔碎在了地上。
“沒有，我先生很喜歡紅酒，一般開了一瓶名貴的新酒他自己都會先喝第一口，然後我們才一起喝。”
“這麼說，林先生喝了第一口？”馬隊長狐疑地望著林鐵豪——假如他喝了一口，卻什麼都沒發生，這可能嗎？難道說，酒是下在張子峰杯子裡的——
“不。”羅婷否定了他的想法，“我先生沒有喝，而是說，‘這酒似乎有問題。’”
“有問題？”
“酒很渾濁。”
“這……”
“一般來說，釀製時間比較久的酒由於單寧和色素會在漫長的陳年歲月形成沉澱物，有點渾濁是很正常的，所以一般喝之前都要靜置一段時間，喝的時候再倒在潷酒器中，讓沉澱留在瓶底。”說著，她指了指桌上放著的一個水晶質地的透明大肚酒壺。
“這就是那個什麼器嗎？”馬隊長問。
“潷酒器。”
“嗯……這個也是陳笑女士操作的嗎？”
“是的，倒酒的過程都是小陳在弄，但是倒出來的酒卻十分渾濁。”
“為什麼你會強調‘十分渾濁’呢？之前你不是也說，渾濁是正常的嗎？”
“因為在家裡的時候看起來還很清澈，喝之前放在服務員那裡也是想要他幫我們放在冰裡靜置一段時間，因此理應……”
“理應不那麼渾濁了是嗎？”
“是這樣。”
“所以？”
“所以我沒有馬上喝，而是決定既然已經倒出來了，索性就在杯中醒酒好了。”
“等等……你是說……醒酒？不是還沒喝嗎？”
“啊，那個……是喝紅酒的術語，也就是在喝之前讓紅酒充分接觸空氣，從而將‘沉睡’的紅酒‘喚醒’的意思。”
“總之，你們又放了一會兒，是嗎？”
“沒錯。”
“然後，是誰先喝的呢？”
“是子峰。”說到這個名字羅婷的嗓音有顫抖了一下。
“為什麼不是林先生呢？”
“因為……”羅婷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而後者卻沒有在看她，那樣子，就像是在迴避著什麼。
“因為什麼？”
“因為子峰也很喜愛紅酒，可以說是個很專業的品酒師。所以我先生就對他說：‘這酒看起來怪怪的，要不子峰你先喝一口，看看怎麼樣吧。’”
“所以……”
“所以，子峰喝下了紅酒——”
所以，張子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