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罪之章（一）
一陣清風吹過，林間路上的幾片葉子被風吹起，在空中打著轉飛向了湖面。曲亦萍神色黯然地望著樹葉飛舞的軌跡，直到它們最終消失在看不見的遠處。
“嘉銘……你是在指控我……嗎？”曲亦萍輕輕撩著鬢角的頭髮，將身體偏向一邊，望著湖面問道。
“我……”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我不願意相信那種事……”
“但各種證據都指向同一個解釋，所以你不得不相信，對嗎？”
我不回答，算是預設。
“嘉銘……我不是凶手……”
“假如是這樣的話，你當時在做什麼？屠教官看見的人——就是你沒錯吧？”
“我——”
“果然是你沒錯吧，如果不是你的話，為什麼不能爽快地否認？所以說——湯明被殺的時候，也就是九點二十幾分的時候，你人在營地附近的案發現場，而不是馬拉松的賽程中！然而另一方面，此刻的你卻還確確實實地在馬拉松的線路上奔跑，因為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對於就連體力最好的男生都要用上半小時左右才能跑完的第一階段，如果九點二十幾分才出發的話，在九點四十五分的時候你就根本來不及跑到第一個簽到處——然而你卻做到了。”
“……”
“我之前也曾經考慮過你提到的‘近路’，但是我們的路線再怎麼崎嶇也比穿越樹林的路線要容易走一些吧，再說四個簽到處分別位於環湖基本上平分的四個點，所以每兩個點之間的線路雖然不是直線但是也差不了多少，再抄近路，能提前一半時間也多少有點不可思議吧？”
我在曲亦萍的臉上看到了明顯的躲閃，因此更進一步鼓足了勇氣，繼續說道：
“如果‘近路’不存在，那麼你在九點四十五分到了簽到處，又怎麼可能同時被屠教官目擊呢？答案當時是不可能，但——如果這兩個人並不是同一人呢？且不論屠教官有沒有認錯——我覺得這不大可能。我會不會認錯呢？我可以確定的一點是，我在第一簽到處遇到的那個‘曲亦萍’——沒錯，我始終沒有看清她的臉！我只是透過裝束判定她就是曲亦萍的，而簽到表上的名字自然也進一步加深了我對這個人身份的認識。那之後，我一直追在她的身後，而她則一直想甩掉我似的朝樹林裡面跑，是的，我最終也沒有追上她。在那之前，我就摔倒並昏了過去。等到我再度醒來的時候，我面前就出現了真正的你。”
“你是想說，你追的並不是我？”
“是的，那個人跑得非常快，雖然穿著和你同樣的衣服，梳著和你同樣的髮型，還戴著同樣的眼鏡和髮卡……但是那個人絕對不是你。你曾經說過，你跑得很慢，絕對不可能為班級爭光……本來我覺得這大概是你的謙虛，不過如果是自謙的話這種說法也很不自然。而另一方面，依照那個人的速度……”我再一次回憶起那個在我前面風馳電掣的女生，“一般的男生也絕對不是她的對手！我的結論只有一個，這個人，是個非常善於跑步的人，她和你商量好， 讓你去找湯明或者什麼的，而她則一人分飾兩角，先以自己的身份透過簽到處，再進入樹林，換上你的裝束，從某個你知道的小路繞回到簽到處之前，重新以你的身份透過簽到處，這樣就同時使兩個人都在同樣的合理的時間範圍內通過了簽到處！”
“真是……麻煩的方法呢……不過你從昏迷中醒過來，看見確定是我的那個‘我’的時候，不是也只有九點五十幾分嗎？”
“是啊，所以說，你透過你所說的‘近路’，將原本需要四十多分鐘的路程縮短到了三十多分鐘，這是可以理解的吧。”
“可是既然我九點五十幾分就能趕過去，比九點四十幾分也不過只是晚了十分鐘，又何必麻煩別人裝作我的樣子呢……”
“恐怕，你原本的計劃裡，你要做的事情沒有這麼快完成吧……”
一瞬間，曲亦萍僵住了。
“原本，你要做的事情要耗費許多時間對不對？甚至於，你可能都不知道要用多久才能完成這項任務，所以你才派了一個替身以求穩妥，代你進行簽到……”
“夠了！”曲亦萍激動地打斷了我，“替身什麼的……多麼的荒唐啊……說到底這些也只不過是嘉銘你的想象而已吧？你的證據……”
“證據嗎？”我深吸了一口氣，“那麼亦萍，可以把你的鑰匙給我看一眼嗎？”
“鑰匙，你為什麼要看……”她眼神迷惘地望著我。
“給我看一下，可以嗎？”我問道，心跳也加快了，毫無疑問，那就是證據……證明我究竟是正確的還是……
“給你看鑰匙是吧，沒關係……”曲亦萍將手伸進了口袋，但是，當她即將要把拴在卡通動物圖案的鑰匙鏈上的一串鑰匙拿出來的時候，她的手突然停在了空中。
“怎麼了？”我問道，“為什麼不拿出來呢？”
“哎……”
“因為，不是同一串鑰匙，對吧？”
“……”
“亦萍，你能不能告訴我，究竟是為什麼？”
“如果我不說，你就要告發我嗎？……”
“怎麼會……”
“為什麼……”我才發現，曲亦萍的臉上已經了流下了淚水。
“哎？”
“為什麼，嘉銘你要這麼做……為什麼一定要知道什麼真相！……”
“如果不揭露真相的話，不是會有無辜的人受到冤屈嗎？”
“啊……我……”這樣說著，曲亦萍表情痛苦地蹲了下去。
“亦萍，你沒事吧？”我感到不知所措地上前一步，但亦萍伸出一隻手攔住了我。
“嘉銘……我會告訴你……但是，我只想告訴你一個人，而且，請你一定不要再告訴任何人……好嗎？”她抬起滿含淚水的雙眼，望向我。
“我……”我感到我無法承受她的眼神的壓力，也無法如此簡單地做出保證。
“答應我……否則，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將這件事說出來，永遠都不！就算有人被冤枉，也不！”她搖著頭，如此說道。
“嗯……”我用我自己都感覺不到的力量輕輕點了點頭，說道，“我答應你。”
儘管當時的我做出了肯定的回答，但是直到今天，我還在反覆思考當初的決定是不是正確的，即使我當時選擇不去聆聽真相，就讓那些灰色的記憶永遠沉睡，不再被任何人提起，也並不會有什麼不好吧。更何況，後來事件的發展表明，我的努力並不像我所想象的那樣有意義。如果我沒有在藍嶺湖事件中做出這麼多主動的行為，而是一如既往地擔任永遠慢半拍的“助手”的角色，事件同樣會得到解決，而我則根本不會涉足那本該被封印的禁忌領域，自然，我也不會因當時的衝動而在不知不覺間傷害了那位女孩的心。
然而，人們總是並不會去做唯一正確的事情呢